117、我一定會勇敢一點(1/2)
「你說什麼?」
月中天老爺子頓步,猛地回頭,老眼中迸發出灼人的光芒,「黃口小兒,這就是你要到我面前說的話麼?」
蘭溪被嚇著。
其實從小跟她爹在一起,什麼凶神惡煞般的人物也沒少了見識到,但是眼前的月中天老爺子卻是截然不同的。他的威懾不是來自猙獰的神情,或者孔武有力的四肢,以及身上花里胡哨的那些刺青;他的威嚴宛如花斑老虎,縱然還未出林,可是一嘯卻已經震動林岳,令百獸伏首。
蘭溪卻還是攥緊了拳頭,半步不肯退?「您說我是黃口小兒,我還要說有志不在年高呢!月老爺子,我今天早您眼前來,不是為了我杜蘭溪自己的任何利益,我是為了公司的利益而來;換句話說,我是為了你們月家的利益而來!」
「是麼?」月中天老眼微眯。
一個中風之後的老人家早已沒辦法找回從前的威嚴,可是他這麼忽然一眯眼,還是讓蘭溪心下一驚。不是怕老爺子,而是這雙眼睛實在是像極了——月明樓。
蘭溪用力深深地吸氣。此時才了解,原來自己是這樣地想他。即便只是看見與他酷似的眼睛,也讓她忽地就有想要站在原地放聲大哭的渴望。
如果說年少時也曾愛戀,可是後來分開卻也分開了,雖然也想念,卻沒有迫切到想要重新找到他。而此時,即便只是分隔開了這麼幾天,她就已經要崩潰——原來此時的心,早已比年少時更多愛了他許多倍了麼?
「當然是!」蘭溪控制住自己,先說服眼前的老爺子要緊。
「老爺子您聽我說,雖然我只是公司的小小助理,也許做不到有宏觀的眼光,可是我至少知道,作為一個企業,尤其是月集團這樣的大公司,朝令夕改、任意調整發展方向的話,那不叫隨機應變,那叫朝三暮四。早晚,會給公司帶來巨大的損失!」
「總裁銳意進取,頭腦靈活,他主持的革新給公司已經注入了全新的空氣;月總雖然博聞廣識,雖然為人穩重,但是穩重的同時卻也可能習慣墨守陳規,對新鮮事物缺乏足夠的理解與把握。老爺子,如果您再坐視眼前的情況下去,說不定公司近年來剛取得的革新成效,就將全部付之東流!」
蘭溪用力呼吸,「老爺子,再說說您家裡的事。總歸總裁才是月家的繼承人,月總可以為輔助,卻不可以直接搶奪決策權,是不是?如果您再不管管,那麼他們叔侄之間的積怨將更深,到時候您家裡怕也再無天倫親情了!」
先時月中天還在靜聽蘭溪的陳述,可是到了後來聽蘭溪提到他家裡的情形,老爺子卻冷冷一笑,「杜小姐,你管得也太寬了吧。我月家的事,豈容你一個外人置言!」
「就算如你所說,你是為了公司著想,可是我月家的事也輪不到你來評論。」月中天長眸里露出森冷的光來,「再說,是誰告訴你說,月集團只能是月明樓繼承與經營,卻不准月慕白經營?」
「嗄?」蘭溪真是被問住。不是誰告訴她,而是大家不是都那麼說麼?
月中天望著蘭溪的驚愕,笑得越發陰冷,「月集團不光是我月家一家人的私人產業,更是全球十數萬月集團員工共同的事業。這樣的公司憑什麼註定了只因某一支的血統而決定歸屬?杜小姐,我不妨直言告訴你,不管外界如何傳說,到我月中天這裡卻都是行不通的。」
「在我看來,能夠繼承月集團的那個人,永遠只是競爭中的最強者,永遠只能是真正有能力帶著月集團走向下一個高峰的那個人;而不是所謂的什麼嫡子嫡孫!」
晨霧漸散,天光放明。月中天老爺子立在小巷裡,身子雖然因中風而看似萎縮了,可是他的神色卻讓人不能不仰視,「月明樓和月慕白之間,我不會偏袒任何一個人。杜小姐,你明白了麼?」
「此時月慕白有機會去握月集團的權柄,都是月明樓自己閃出了空當給他。而這個空當,就是月明樓自己布局的不周全而造成的!」月中天不緊不慢地凝著蘭溪,將蘭溪面上的驚、怒、呆、悟全都收入眼底。
「俗話說,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或者說,前車之覆,後車之鑑。眼前的情形就是月明樓應該自己為之付出的代價,懲戒他的少年輕狂,提醒他日後更加謹慎。如果等他回來,發現月集團已經不再屬於他的話,如果他真的有能力,那就自己再奪回來;如果奪不回來的話,那我看他倒是不如趕緊滾開吧。沒有能力的人,就算是我月家的長房長孫,我也一樣絕不會將公司交到他手中去!」
「我們月家不養二世祖,月家的子弟永遠不准在祖蔭之下乘涼。真正的月家子孫要一代一代依舊去開疆拓土。在自然的競爭里,優勝劣汰。」
老人說完,身子已經從之前的佝僂里伸直。面上綻放出成功者才會有的光彩。卻也隨即——還是弓回腰去咳嗽了起來。
恭立在車門邊的司機趕緊跑步過來,扶住月中天的手肘,「老爺子……」
「我沒事。」月中天擺了擺手。
月中天扭頭再望蘭溪一眼,「我今天已經說得夠多的了。小丫頭,即便是我月集團的高管,我也未必會說這麼多。至於能領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蘭溪仿佛被封鎖在迷霧裡,似有所悟,卻又完全劃拉不出來個清晰的輪廓。
月中天在司機的攙扶之下緩緩走出小巷去,上了車子。黑色的勞斯萊斯昂然而去,穿越晨霧,而前方天際,朝陽初升。
聽見辦公室門上輕輕的響動,月慕白停下手中的筆,從文件中抬起頭來看。蘭溪走進來先是向他問早安,然後便自如地拿著抹布收拾起辦公室來。收拾完了親手替他泡了碧螺春送過來,擱在桌面上,還向他莞爾一笑,「月總,請喝茶。」
月慕白遲疑了一下,「蘭溪,你這是?」
蘭溪便笑了,「難道月總想看見我橫眉冷對?」
「當然不是。只是……」月慕白長眉攢緊。
蘭溪一笑轉身,「那我先去工作了。稍後將今天的工作日程發到您的oa里來。」
她是恨極了他,她是真的想對他橫眉冷對。可是她今早忽然決定不這樣做了。因為在鏡子裡,是她自己第一個看見了自己的神情。如果對人橫眉冷對,那麼第一個看見的不是那個人,而是自己。時間久了就連自己都會厭煩自己了吧?所以她不要。
她要含笑面對這嚴酷的現實,她要含笑看待公司的劇變,她更要含笑——等著總裁回來。
就像月中天老爺子所說,為什麼只想著要「守」?如果是真正有能力的人,失去的還能奪回來,改變了的還能再改回來。只想著防守便會束縛了自己的手腳,讓自己閉目塞聽。所以她要首先改變自己。
丁雨面色凝重叫蘭溪進辦公室去,指著日程皺眉說,「蘭溪,可能要跟瑞典那邊聯絡,推遲總裁原定的訪問計劃。」
「為什麼?」蘭溪淡然一笑。
「為什麼?」丁雨驚愕地盯了蘭溪一眼,「蘭溪你怎麼了?現在公司的情形你也不是不知道,總裁什麼時候能回來還是個未知數,如果到了日期還不能回來,那可怎麼辦?」
蘭溪卻搖頭,「在商言商,最重言而有信。再說總裁之前已經將訪問瑞典的日期向後推延過一次了。如果這次再推延,恐怕會讓布洛林先生心中生了嫌隙。」
「況且,」蘭溪輕靈一笑,「如果再推遲,布洛林先生難免會追問是何原因。難道我們真的要讓布洛林先生知道,是總裁出了這樣的事情,從而影響到總裁個人的聲譽,以及我們月集團的商譽麼?」
丁雨也被問得一愣,「蘭溪,你的意思是……?」
「當然是如約前往啊。」蘭溪淡然而笑,「只不過換個人就是了。如今既然總裁不方便出行,那麼最有資格代表總裁前往的人,自然就是月總。」
丁雨皺眉,「我並非沒有這樣想過。可是私下裡問過月總,月總說現在公司內部事情這樣多,並不適宜他此時遠行。」
「那我去吧。」
房間裡很靜很靜,靜得都能聽得見丁雨呼吸的驟然一急。丁雨向前挪了半幅身子,「蘭溪你說什麼?」
蘭溪依舊恬靜地笑,「主任,我說我去。從前總裁與瑞典方面的聯絡,所有的過程和細節我都有跟進,所以這件事情可以說,除了總裁之外我是最了解內情的。所以我去的話最合適。」
蘭溪緩緩抬眸,平視丁雨的眼睛,「主任我直到今天都記得,當年入職的第一天,聽您做入職培訓的時候說,總助是不同於總秘的。總助的職責是要想在總裁之先,做到總裁之先;總裁暫時做不到的事情,要由我們來做。主任,現在正是這樣的時候,不是麼?」
「誠如主任您所說,總助是不同於總秘的。如果只是總秘來代替總裁出訪,行政級別上的確有所不合適;但是總助卻是可以的。從英文的用詞上,總助甚至可以理解和領會成『助理總裁』的,相信這個善意的小小改變,不會讓布洛林先生反感。」
蘭溪輕輕地吸了口氣,偏了一下頭望窗外的雲淡風輕,「縱然總裁暫時不在公司,公司內部的事物依舊要正常地運轉,不能因為總裁的暫時不在而停擺,甚至混亂。主任我相信您也是這樣想的,所以就讓我去吧。誰來做事誰來負責,如果我做不好,回來之後您向我問責就是。」
饒是一向冷靜強勢的丁雨,這一刻竟然也被蘭溪的平靜給震懾住,一時之間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蘭溪便笑著起身,「主任既然不反對,那就是同意了。那我先出去籌備了。」
當著丁雨的面說出的那些話很輕巧,可是蘭溪回到家之後卻一頭扎到電腦里去。將所有的文件都存入電腦,她一頁一頁開始重新做功課。
從前看月明樓處理與布洛林先生家庭的交往時,是那麼輕鬆簡單;可是到了她獨自來面對,卻發現原來這樣不容易。
最累最困難的時候,蘭溪放縱自己在電腦前閉上眼睛,然後去想他的音容笑貌。
想起他無論面對什麼,都依舊吊兒郎當的笑容;想起他越是面臨壓力,就越是桀驁不馴的目光……
蘭溪伸出指尖,無聲擦掉沿著鼻樑兩側滑落的淚。
從前總是忍不住暗暗在心裡罵他,覺得他改不了年少輕狂,遇見正經事兒了他還不正經——可是此時忽然明白,就像她自己決定了不再橫眉冷對一樣,其實他也是在給自己和身邊的人以心理暗示。
越是困難的時候,越要舉重若輕;越是強大的對手,卻越要在戰略上藐視對方。
蘭溪笑了,擦乾眼淚,繼續去看電腦。需要她做的功課實在太多,她沒時間柔弱,更沒時間自怨自艾。這時候就算她是個再無能的白痴,她也一定要昂首挺出去,去完成這樣一件也許不能完成的任務。
蘭溪忙得太專注,連賀雲走進來,她都沒聽見。
及至冷不丁看見月色幽幽里站著的身影,蘭溪嚇得好懸沒從椅子上跳起來,「姐,姐?」
賀雲冷冷瞥了她一眼,並沒說話,直接躺回到*鋪上去。
蘭溪便丟了手中的滑鼠,趕緊走過去,「姐你出院了?你怎麼沒告訴爸媽,你該不會是自己回來的吧?」
蘭溪緊張地向外走,「我現在就去叫醒爸媽,他們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一定……」
「杜蘭溪,你站住。」
賀雲疲憊地喝止蘭溪,「先別吵醒他們。我也不想面對他們的眼淚和同情。」
賀雲再盯著蘭溪,「還有你,也是一樣。別擺出一副悲憫的神色來面對我,我不需要你們的那副表情!」
蘭溪搖頭,「我不會的。」
「那就好。」賀雲躺回去,終究還是扯過被子,將她自己的頭都蒙上。
蘭溪伸了伸手,還是縮了回來。此時此刻,只要是個女人,都一定想要不受打擾地哭幾聲。
蘭溪便無聲縮回到桌邊去,繼續做自己的工作。
人這一輩子都不容易,都說不準會在什麼時間遭遇到什麼樣的不幸。可是不幸之後,生活總要繼續。
孟麗舉報陳志才,進而牽扯到了月明樓的事情,沸沸揚揚地傳揚了許久。龐家樹一直作壁上觀,冷眼看著這齣好戲,同時緊鑼密鼓開始籌劃如何從月集團手裡再搶更多的版圖。
歐洲的計劃讓龐家樹栽了個大跟頭,他當然不甘心。知道接下來月集團的動作將是與瑞典的橡樹集團洽談北歐市場的合作,龐家樹便也啟動了與橡樹集團的接洽。
想當初月明樓在的時候,他在儒勒集團的事兒上掉進了月明樓的陷阱;此番月明樓根本就不在,那麼北歐市場自然就是他手拿把掐了!
卻沒想到這天一大早就接到檢察院打來的電話,說請他也過去談話。
龐家樹心中就是一個翻湧。
努力平復了下,龐家樹還是驅車到了檢察院。一聽對方辦案人員問及他與孟麗的關係,龐家樹就是悚然一驚!
「檢察官同志,您別誤會。我想這樣的話肯定是月明樓說的。我們兩家在商場上早是宿敵,相信同志你們也都了解了情況。月明樓他現在深陷泥沼,自然看不得我逍遙自在,所以他就編造出這樣的話來,誣陷我跟孟麗的關係,藉此來拖我下水!」
辦案人員卻只是冷漠地凝著他,面上什麼神色都沒有。
龐家樹自知失言,便越是驚慌,「難道,難道這話不是月明樓說的?那是誰說的?」
辦案人員冷漠打斷他的追問,「不好意思,我們不會告訴你的。只請你說明你自己的情況即可。」
龐家樹心裡越發打鼓。
辦案人員既然這樣公然通知他來談話,那麼一定事先是已經掌握了一定的證據,否則不會貿然這樣做。龐家樹便小心翼翼去回想與孟麗所有的交往細節——直到此時他才後悔,當初怎麼就那麼大意,竟然用自己的電話號碼與孟麗直接通話的呢?
怕是,檢查機關已經調取了孟麗的手機通話記錄,所以才順藤摸瓜查到他的吧!
龐家樹小心翼翼循著這條線來解釋,「同志,您也知道商場如戰場,所以私下裡我們也會多少有點小動作。我是跟孟麗聯絡過的,想要攀攀私人的感情,畢竟孟麗也是個美女……」
辦案人員依舊面無表情盯著他。
龐家樹就越發心虛,「……啊,當然,除了私人感情之外,我也想從她那裡打聽到一些關於月集團的動向之類的。不過我保證肯定不涉及商業犯罪,頂多也就是打點擦邊球。」
整場談話就在辦案人員面無表情,而龐家樹心慌氣躁的情形下直到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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