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智大師(2/2)
「哦?」慧智隨手拈了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之上:「可白棋只要在這裡落子,頃刻間就滅了黑棋的長龍。」
「那條龍,本來就是黑棋的棄子,被吃是必然的。」杜蘅也拈了一顆子,敲在棋盤上:「黑棋不過是在聲東擊西,誘敵深入。」
可嘆,南宮逸窮十年之功,始終未曾堪破局中奧意,將一局完敗之棋,引為畢生驕傲,四處宣揚……
兩人往來廝殺了幾十個回會,白棋果然漸漸勢微,難挽頹勢,投子告負。
慧智眼裡浮起一絲奇特地笑意:「小小年紀,竟有如此造詣,難得。」
這孩子,所走的每一步棋,竟然都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心有靈犀?
「請大師,收我為徒。」杜蘅心虛地垂眸,避開他的視線。
「你能尋到這裡,也算與我有緣。」慧智微笑:「只是,奇門遁甲,權謀韜略入門之初是極其乏味的,你確定要學?」
「是。」杜蘅目光堅定。
「好。」慧智一口應允。
紫蘇看得呆掉了。
這麼簡單?不問緣由,不問來歷,甚至連她的身份都不問,就這麼爽快地答應了?
杜蘅鬆了口氣,盈盈拜了下去:「師傅~」
再抬頭,眼中已是淚光盈然。
慧智示意她入坐:「讓我看看,你的……」
紫蘇忽然沖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他腳下,咚咚咚先磕了十七八個響頭:「師傅,你也收我為徒吧!」
杜蘅吃了一驚:「紫蘇?」
「你也要學奇門遁甲?」慧智問。
「不。」紫蘇搖頭:「請大師教我武功!」
慧智皺起了眉:「學武,以你的年紀,稍嫌晚了。成名成家,已經不可能。」
「我並不奢望成名成家,」紫蘇一臉鄭重:「只要有能力保護小姐,不受傷害就行了。」
「你有很多仇家嗎?」慧智抬眼望著杜蘅。
杜蘅面上發燒,垂了眸,不知如何應答。
幸好,慧智並不是個喜歡追根究底的人,伸手去扶她:「起來吧,我不慣給人跪拜。」
「不,」紫蘇固執地不肯起身:「大師若不答應,紫蘇長跪不起。」
杜蘅有些好笑,叱道:「你幹嘛?」
這不是耍賴嗎?可是,這也不是靠耍賴就能成的事啊!
慧智躊躇片刻,問:「你的資質,其實並不是特別適合學武,再說你起步又晚,學起來會加倍辛苦。很可能,三五年都沒什麼效果。這樣,你也願意?」
「願意!」紫蘇異常堅定:「只要大師肯教,多辛苦我也願意。」
「你怕不怕疼?」慧智又問。
「不怕!」
「也許,」慧智捏著下巴,偏了頭看她:「我們可以試試易筋洗髓……」
直到夜幕低垂,杜蘅乘的青布小油車,才慢悠悠地駛進了楊柳院。
紫蘇從車裡下來,面色蒼白得象個鬼,宛如大病一場,走路都搖搖晃晃。
白前吃了一驚,忙上來攙著她的腰:「紫蘇姐姐怎麼了?」
「感了點風寒,」杜蘅淡淡交待:「扶她躺下,睡一覺起來就沒事了。」
說著話,逕自進了西梢間。
白芨跟過來,伺候她洗過手臉,換了一身舒服的家常服。
剛剛上了炕,頭還沒挨著迎枕呢,白蘞就來報:「三姑娘來了。」
「這麼快就從祠堂里出來了?」杜蘅挑了下眉:「還以為爹要關她十天半個月呢!」
白芨撇了撇嘴:「一定是她使了詭計。」
「二姐姐~」杜葒被霍香和木香,一左一右攙了進來。
杜蘅吃了一驚,挪了身子:「怎麼弄成這副樣子?快,到炕上來。」
看這樣子,竟是真的扎紮實實在祠堂里跪了五天,沒有弄虛作假。
怪不得杜謙心軟,把她放了出來。
原本粉妝玉琢,嬌嬌怯怯的一個女娃娃,憔悴成如此模樣,任誰也不落忍哇!
「二姐姐,」杜葒咬著唇,顫巍巍地站著,做勢欲跪:「三兒錯了,求二姐姐原諒。」
「快別跪了!」杜蘅下了炕,親自將她攙了起來:「自家姐妹,難免鬥嘴吵鬧,說開了也就是了,說什麼原不原諒的傻話!父親也真是,罵幾句也就算了,竟真的這麼狠心,罰你跪了這許多天。嘖嘖,瞧這小臉,瘦得只剩巴掌大了!」
霍香木香攙了杜葒到炕上坐,不小心碰了她的膝蓋,她「嗷」地一聲叫,整張臉都疼得變了形。
「奴婢該死!」木香嚇得冷汗直冒,急忙跪地求饒。
杜葒嘴裡直吸氣,勉強擠了個笑容出來:「不要緊,是我自個不小心,起來吧。」
白蘞在一旁,暗自稱奇。
心道:要擱以前,早就一巴掌劈下去,外帶連踢帶踹了!哪會這般通情達理?
莫非跪了幾天祠堂,三姑娘真的換了個人?
「是。」木香顫顫兢兢,垂手在她身側站了。
白芨拿了個軟枕過來,杜蘅接過,塞到杜葒的腰後:「靠上,會舒服一點。」
「多謝二姐姐。」杜葒一邊說話,一邊移動身體。
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竟讓她呲牙裂嘴,疼出一身冷汗。
「給我看看。」杜蘅說著,伸手將她的裙子撩開,把褲腿捋了上去。
一大片烏黑青紫的膝蓋,在雪白的肌膚映襯下,越發顯得怵目驚心。
杜葒小臉漲得通紅,訕訕地道:「瞧著嚇人,過幾天自然就會消散了。」
「去,」杜蘅皺眉,吩咐白芨:「拿我的藥箱來。」
看一眼杜葒,道:「閒著沒事,做了盒薄荷膏,逐瘀去疤倒還算是有些療效。你若不嫌棄是我用過的,不妨拿去一試。」
「連恭親王都誇你醫術精湛,二姐親手做的藥膏,必是千金難求。我感激還來不及,哪敢嫌棄?」杜葒當著她的面,挑了一點膏藥,抹在傷處。餘下的更是大大方方地揣進兜里。
杜蘅便留她吃飯,本是隨口一問,不料杜葒竟是滿口答應,還提議把請杜荇和杜苓也請過來,算是為她喬遷新居賀喜。
杜蘅沉住了氣,倒要看她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飯桌上氣氛勉強還算和諧,直到——白前將一盤香噴噴的油炸蠍子端上了桌。
席間三個女孩子,皆是面色大變。
杜蘅執著箸,笑吟吟地指著那盤油炸蠍子道:「三兒,你不是想試試蠍子什麼味道嗎?今兒有口福了。我查過醫書,原來這蠍子製成美食,的確由來已久。且它還有驅風活血,袪濕化瘀的功效。正合你用。」
杜葒勉強擠了個笑容出來:「是嗎?那我真要好好嘗嘗了。」
「三妹,請。」杜蘅挾了一隻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
杜葒用力瞪著碟子裡那隻黑褐色的蠍子,感覺它還是活的,隨時會舞動尾部,衝殺過來。
「三妹,怎麼不吃呢?」杜葒笑米米地瞧著她,一臉關心:「可是嫌廚子做得不好?」
「怎麼會?」杜葒咬牙,拼命忍住恐懼,慢慢地挾起蠍子,放入嘴裡咀嚼:「果然不錯,酥脆鮮嫩,爽口得很……」
杜苓死死地瞪著她,看著那蠍子一半在她的唇邊,每一下的咀嚼,都仿佛蠍子在蠕動,把尖利的尾部長針,刺入她的皮肉,注入毒液……
眼前,浮起杜松那張浮腫變形,慘不忍睹的臉*……
「啊!」她再忍不住內心巨大的恐懼,尖叫著從桌子上跳了下來,還沒衝出屋子,就狂嘔了起來。
杜荇再也按捺不住,一巴掌將整盤蠍子掃到地上,拖了杜葒就跑:「三兒,我們走!」
杜葒面白如紙,兩眼發直,卻堅持著把那隻蠍子吞吃入腹。
臉上的表情,十分奇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二姐姐,多謝招待。」
「走啦,走!」杜荇一臉怒容。
走出楊柳院,杜葒立刻放開霍香和木香的手,彎了腰,嘔得腸子都快青了!
幾個僕婦合力,好不容易才把她抬回葒蓼院。
「噗!」杜葒將漱口水吐入銅盂,含恨發誓:「不報此仇,我誓不為人!」
杜荇跺腳:「你真是的,明知她一定會藉機羞辱你,幹嘛非要去這一趟?」
杜葒冷笑著接過絲帕,輕拭嘴角:「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勢不如人,只好示以之弱。不然,很快就會被她吃得屍骨無存!」
「那踐人最近的確占了些上風,但也不至有你說的這麼誇張。」杜荇不以為然:「一隻小泥鰍,還能翻起什麼大浪來?」
「你忘了大哥被她害得有多慘了?」杜葒狠狠瞪她。
「大哥,」杜荇頂回去:「說到底,還不是你害的?若不是你堅持要置她於死地,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大哥也不至於……」
「你這個蠢貨!」杜葒氣得站起來:「到底要我說多少遍,大哥不是我害的!是那個踐人,栽贓嫁禍給我!」
動作過大,牽到傷處,疼得呲牙裂嘴。
「好好好,不管是不是她做的,這筆帳都要算到她頭上。」杜荇伸手,扶她躺好。
「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杜葒氣得直翻白眼:「我沒吩咐過任何人,把防蟲粉換成藥粉!是那踐人做的手腳,卻裝出無辜的樣子,騙過所有的耳目,把責任推到我頭上!」
「那你為何不當場反駁?」杜荇不明白了。
「當時你也在場,那種情況下,我怎麼駁?」杜葒恨不得掐死她:「駁了,就等於承認了這件事,是我策劃!而且,我如果承認了,又怎麼讓人相信,這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安排的,獨獨防蟲粉,是二姐搗的鬼?」
「認也不成,不認也不成。」杜荇想了想,嘆息:「果然好殲詐!」
「現在知道,她有多麼陰險了吧?」杜葒冷笑著警告:「所以,在我想到萬全之策之前,最好不要去招惹她!」
杜荇聳了聳肩:「我沒你們聰明,這麼複雜的事,你與娘商量著做就好,別把我扯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