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人長久5(2/2)
這天的城主府難得無客,晚飯罷了,天黑盡。
偌大的前廳里只點了一盞燈,都不能將裡頭照完全。
「二公子說了,聖旨已下,他與百里小姐再無關係,小姐也斷沒有留在城主府的道理,不過念著小姐在城中無依無靠,二公子先做主將城東湖邊那閣院贈您了,這單子上是沈家給小姐的一些東西,依著原先說好的,聘禮不用退,二公子還說,鑒著小姐不日前不惜捨命救老夫人,那間話坊也歸小姐所有。」
慕寶站在中央,一口氣說完之後,雙手將沈瑾瑜下午寫好的單子奉到百里醉的跟前。
說完了正事,他只帶個人感情,兩眼淚汪汪的再小聲道,「少夫人,有話好商量,咱們公子對您好著吶!」
雖然時日不長,統共就那麼幾天,府里那麼多雙眼睛看著,一個會看走眼,不會全都看走眼嘛!
沈瑾瑜是多沉得住氣,多內斂的人?
沈家隨著大祁皇族內鬥一齊巨變之後,而今如何他都是個能夠呼風喚雨的人物。
與其說他與女皇千絲萬縷,不如說彼此早就變成互利互惠的關係,真正的感情反而早就無聲無息的淡化,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可是百里醉不同。
她的出現雖帶著諸多目的,可之餘沈瑾瑜而言,至少她時刻都不曾偽裝,時刻都坦然相待。
連慕寶那麼愚鈍的,都看出這二人天生冤家,天生一對。
眼下說分開就分開了,女皇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是給了他們重新開始重新選擇的機會。
只要百里醉對沈瑾瑜說一句話就可以。
從慕寶手中接過那張單子,百里醉粗粗掃望了兩眼,用筆很規整,一二三的條列寫得更是清清楚楚。
其實光留著沈家的聘禮,都夠她後半輩子衣食無憂,他卻連話坊也給她了……
看到末尾,只剩下一句『自此銀貨兩訖,各不相欠』,還有沈瑾瑜的名字。
百里醉的心裡一抽一抽的難受,眉頭都深深的擰到了一塊兒。
來的路上,她坐在馬車裡腦子都是嗡鳴的,只覺著眨眼的功夫,聽外面的人說『到了』,她回過神來,已經身在蒼闕,城主府的門口。
她知道魅玉先回來報訊,她也想過沈瑾瑜大發雷霆的樣子,可是她沒料到,想像中的那些都沒有發生,甚至他連面都沒露,交代了慕寶出來打發自己……
「哦,我知道了。」
呆了半響,百里醉悶悶的應了一聲,垂著頭懨懨的,就再沒其他表示。
慕寶臉僵了下,忽然深切的感受到二公子為什麼那麼生氣,氣得連火都不想發。
前廳外的闊地上,魅妝幾個抱著手搖頭,都無語了。
明明不捨得,不捨得就去爭取一下會死啊!
慕寶欲哭無淚了,心裡琢磨跟前這位不給她下點猛藥,她是不會醒悟的。
不過這事兒輪不到他。
他只好按著流程道,「既然您弄明白了,那小的就去辦其他事了,外面留了十個下人給您拾綴東西。」
說完他低頭就往外鑽,暗自愁著眼前這位的悶脾氣。
百里醉忽的叫住他,「你先等等。」
慕寶打了個激靈,以為有戲,滿心期待的轉頭。
卻聽百里醉欲言又止道,「這個……」
她把單子往他跟前遞了遞,說,「我知道那座閣院……他很稀罕,我就不要了。」
慕寶一手按在腦門上,「姑奶奶您饒了小的吧,咱家公子錢多了去啦,不就是個小閣院,既然他給了您,您就自個兒留著吧!」
轉而他動了一念,走前再道,「若是您真的不要,您需得自己找公子說,這個小的可做不了主。」
……
子時初,伴著不曾間斷的細雨,夜顯得格外的深。
要百里醉去收拾的東西不多,加上前幾天才到的蒼闕,許多箱子還沒打開來細細整理,這下可好,連那點麻煩都省去。
桂媽和梅梅哭哭啼啼的,說不知道往後怎麼辦。
和離說來好聽,可這才成親多久啊就和離……前姑爺的身份又高,都不知道小姐今後打算怎麼辦!
就算回了文城,只怕也要成別個的話柄,叫人笑死笑活的。
百里醉勉強提起精神寬慰她們,先搬出去安定之後再從長計議,文城她死都不會回去。
小廝們手腳很麻利,抬著箱子細軟就往城東去。
梅梅和桂媽先上了馬車,百里醉硬著頭皮去找沈瑾瑜……辭行。
……
不得不說,都到了這個地步,還說告別就顯得十分蒼白無力。
百里醉想的是,不管慕寶怎麼說,她知道城東那座閣院沈瑾瑜看重,她不會奪人所好,至少在走前要跟他說這個……
在還沒完全熟悉的城主府繞了大半圈,才打聽到城主的下落。
沈瑾瑜的鬱悶心情不需要任何言語來形容,他也不需要誰來傾聽煩惱,從來能與他消遣解愁的只有酒而已。
府上的角院其實是幾個大大小小的亭子環環相扣連接在一起的,地方很偏。
要走到這裡先得穿過一片假山石林,接著是幾轉曲折的迴廊,再而才來到此處。
此處亦是修得別具匠心。
聽說當年那位獨孤城主想以此為中,開鑿個湖泊出來,結果地打了十幾丈深,打出一口活的熱泉來。
湖是鑿不成了,乾脆依著原先的小亭子又修了幾座。
再派人去東華海取來鮫紗,層層疊疊的掛上,沒事的時候攜著愛妻來此一邊泡湯,一邊賞月品酒,很有樂趣。
那鮫紗倒不是真的鮫人織的,只是東華海獨有的織品,能防著水,平日拿到太陽下看,會發出淡藍色的銀光,若隱若現的半透。
然而沾了水霧,就會與霧氣融在一起,晚上月亮出來就更妙了,分不清紗是紗,霧是霧,撥開了一層還有一層,要是沒多來幾次,一不小心真的會迷路。
百里醉就是。
她手裡拎著只燈籠在迴廊里繞了半響,總算見著那片亭子,走到其中就被水霧迷得暈頭轉向。
這裡也太奇怪了,連盞燈都沒有!
要是往常晴天出個月亮還好,可偏偏今夜飄小雨,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燈籠也不怎麼抵用。
只曉得左右兩旁都是熱泉,泉水叮咚作響,歡騰的看她的熱鬧,沒人來指路。
她試著小聲的喊沈瑾瑜的名字,沈瑾瑜聽見了,卻不想理她,悶聲不吭的泡水裡,看她笨拙的在他周圍繞來繞去。
找不到是她蠢,怨不得他。
況且他們都和離了,他同她沒關係,沒有義務更沒有必要告訴他自己在何處。
他心裡正那麼鬱悶的想著,百里醉又從遠處繞了回來,一不小心腳踩了個偏,整個人往旁側的池子裡栽進去,連那聲受到驚嚇的叫喊都只喊出一半就被水聲掩蓋。
燈籠沒了,她摔得驚心動魄,兀自在水裡撲騰,咿哩哇啦的鬧得人腦袋疼。
沈瑾瑜心浮氣躁,移身過去探手將她從水裡提起,語氣不耐態度暴躁,「要吵就滾遠一點!」
百里醉被吼得一怔,連呼吸都差點忘記。
還沒等她全然反映過來,那隻死死鉗住她胳膊的手就鬆開了,好像多碰她半刻他都嫌惡。
黑暗中,只見著一道輪廓靜止在她旁側不到一米的距離內。
才恍悟,原來自己一直在繞圈子,他就在這裡!
可是她喚了他半響他都沒應,可見有多討厭她了……
「對不起啊……」垂下頭,她細聲,「我馬上就走,不過在走之前,還有些話想同你說。」
她說話實在沒底氣,聽著就好像另一個意思說:對不起,請你再忍忍,我馬上就滾得遠遠的了。
沈瑾瑜沒吭氣,透過厚厚的水霧斜目去看她毫無氣焰的小影子。
這會兒,百里醉又覺得沒有光真好,謝謝月亮沒有出來,不然多尷尬啊,還好都看不到彼此的臉孔。
她發現原來自己連面對沈瑾瑜的表情的勇氣都沒有。
心跳得極其不安。
她到底在害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