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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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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王府本就按照五行陣法所建,因此很多地方,乃至入府多年的下人,常年都只照阿鬼管事所規定的範圍行事,別處,根本沒那膽子探尋當中奧秘。

聽風小閣藏在木錦院和火璃台相隔的花園裡,那花園講究一個『奇』字。

當中假山流水,相互交錯環繞,鳥語花香,怪石林立。

小閣建在假山最高處,人在其中,能望山,能賞水,還能遠遠的觀望火璃台上的比試,若木錦院裡有戲班子來唱,更能聽得清清楚楚。

可是若人站在花園任何一處,無論怎樣打量那假山,都無法看到上面的小閣亭,就連登上去的入口都藏得極深。

如此占盡優勢卻又極其隱秘的地方,這王府里知道的人一隻手都數得完,阿鬼在得了汐瑤那雲淡風輕的吩咐之後,人早已經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她是如何得知的?

再者說了,雨前龍井……他們王爺每每坐在小閣內靜思的時候,也必要飲。

慕汐瑤竟還能原樣照搬!

望著她消失在夜色里,阿鬼半響才回神來,掉了個頭,往茶坊那邊走,泡茶去。

心說這個女子可真是奇了!

……

清風冷月,幾顆孤星。

夜色里得遠處熱鬧廳堂不斷傳來的聲響,繼而更加顯得幽靜。

汐瑤不費吹灰之力的尋到了那小閣亭的入口處,順著並不整齊的石階,攀到最高處。

上面視野開闊,涼意尤為明顯,那記憶中的一草一木,此時只顯枯敗,摻了泥土味兒的薄霧,隱隱流動。

已是冬月的天了,前世在王府的歲月,她還從沒在這時候爬上來過。

因為……他擔心她著了寒氣。

想到這兒,汐瑤撇撇嘴,清秀的臉容上晃過幾許缺憾。

並非刻意要憶起,隻身在此景,情不自禁罷了。

借著稀薄的月光,她將周遭環視了一遍,而後默默的走到夏日中最喜的那個位置坐下,雙手交疊放於腿上,閉上眼,沉吟。

從前……從前……

坐時是哪樣,站立時又是哪樣,走路步子邁出多遠的距離,笑容如何得體……她對自己要求得近乎於苛刻。

每日都要背誦一篇名篇,三日完成一副畫作,要能歌,還要善舞……

所以後來,她成為了大祁最端莊的皇后,亦是有史以來最沒有母儀天下風範的六宮之主。

她的才藝從不在人前展露,她更不接受妃嬪們的晨請,她只將自己當作一個深愛她夫君的女人,固步自封在那片狹小的天空。

但,那時候的她,蠢得很快樂不是嗎?

她自私,以為只要擁有他的愛,之外的任何都不重要。

而他對她的縱容,*溺,甚至成全她的痴傻,即便是騙她的,可那夢也實在太甜美,太真實。

讓她一度的懷疑自己,莫不是真的錯怪了他?

再有——

她竟奢想,倘若慕家沒有參與造反,她是否能在他的庇護下,自私的終其一生?

十年後的她,回到了十年之前,已經分不清楚究竟是過往將她改變,還是她改變了將來。

放下始終挺直的雙肩,無形的壓迫不知在那肩頭堆積了多少重量,汐瑤深深的、微顫著呼吸,回想……

前世的她是何時才開始幡然醒悟?

是痛失了孩兒?是被廢後?還是慕家滿門抄斬?

她最不恥的是袁洛星等人在後宮的爭鬥,偶時四婢也曾淺顯的提醒她,並非她真的不知,她只是……都刻意的忽略了。

如今呢?

京城誰人不知武安侯府慕汐瑤的厲害?

陰謀算計,她樣樣在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袁洛星被她耍得團團轉,慕容嫣多番設計都不曾要了她的性命。

張恩慈已死,更在今日,她抓到了另一條重要的線索!

她曾經發誓此生要痛痛快快的活,卻不得不糾纏於逃離的桎梏中,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那人的身影。

前世的他,今生的他?

更不知不覺,她變成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那樣的人。

到底,她想要的是什麼……

她最不甘的,又是什麼……

——祁雲澈,你從來沒有愛過我,是嗎?——

一陣清而寡淡的涼風襲來,汐瑤睜開眼,素白的月芒下,那個男人靜靜的佇立在眼前。

相比方才她腦海中他金袍裹身的天子模樣,似乎眼前這副裝扮,更入得她的眼。

慕汐瑤不得不在心裡嘲笑自己,不論物換星移,滄海桑田,這人的喜好,一時間真是難以改變。

固然祁璟軒清澄無邪,冷緋玉英武俊朗,各有各的好,她始終覺得一般般。

甚至看慣了祁雲澈這張皮囊,連擁有大祁第一美男的沈修文,在她眼裡也不過爾爾了。

更何況,此時雲王的手裡還有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

祁雲澈在聽到阿鬼小聲稟報與他時,他的詫異並不輕。

登上閣亭後,看到慕汐瑤端坐在自己正對面的那個位置,閉著眼,神情安然平和,似在感受著那風,那枯萎的草木,周圍關於王府的所有。

這姿態委實融洽,幾乎要嵌進了夜色里,和他的王府合二為一。

讓他心生錯覺,仿佛……她本就是屬於這裡的?

再而,她又是如何知道這個地方?

默然的對望了半響,祁雲澈才啟了薄唇,淡聲問,「怎麼到這裡來了?」

他向來表情不多,話語聲更從來平平無奇,連個問話都沒有高低起伏,汐瑤眉間不以為然的輕揚了下,揚起一個狡猾的笑,「這裡清靜。」

回答罷了,她只盯著他手中托盤裡的茶看。

料想雲王府的主人家不會那么小氣,此地又算不得什麼禁地,不過想喝他一杯茶而已,王爺不會這么小氣的。

聞她那語氣,祁雲澈便冷笑了聲,竟拿他在沈府敷衍她的話來回擊,世間竟真有如此刁鑽的女子。

不與她多做計較,隔著石桌,在她對面坐下,再親自動手,斟上兩杯熱茶。

那茶具用的是上好的紫砂,不奪茶香,造型素雅別致,茶壺底座略高,可放炭火,用於煮茶。

入冬的天,在廳內呆著太憋悶,外面坐又涼意十足,有熱茶飲,便能抵消那絲沁骨的寒氣了。

看著祁雲澈不慢不緊的動作,舉手投足間,不經意的爾雅氣質四散著,格外迷人眼。

汐瑤不客氣的望著,眸光見毫無收斂,直至他將茶推到她面前,他亦是抬眉來與她回視。

總覺得今夜是有些不同的。

這女子好像突然不怕他了?

就在祁雲澈生出此思索時,汐瑤已然淡淡的收回視線,自若的雙手舉起紫砂杯子,先放到鼻前輕輕嗅,在嗅到她期望的那陣香味兒時,嘴角不自提起,彎出愜意的弧度。

似乎這茶她從前也飲過,就在此地,如今回味無窮。

她每個神色表情都在他的眼裡,不曾放過半瞬,她已經不再對他諸多躲閃避諱。

這轉變,從何而來?

越來越多的疑惑在祁雲澈心中涌動,答案呼之欲出時……

「不知嬤嬤喚靈兒來此,意欲為何?」

就在假山下方,忽得人聲響起,是慕汐靈。

汐瑤應聲,就著她的坐處,一手捏著那小巧的紫砂杯,一手扶在倚欄邊,扭轉了半身往下看去。

她坐的位置視野實在好得很,輕而易舉就能將下面來往的人盡收眼底,祁雲澈坐得靠內些,故而只能看她了。

假山邊上,將慕汐靈叫來此處的,是白日裡伺候在張家姐妹身邊的那位嬤嬤。

因她當著諸多主子的面輕斥了張清穎,連那璃雅郡主張清雅都無話可說,想來在張家是個厲害的人物,故而汐瑤對她印象極深。

她在此時將慕汐靈單獨喚來,恐怕沒什麼好話。

果真,老嬤嬤揚聲便帶著股子清高自傲的調調,「老奴在河黍本家,常年伺候於夫人身邊,此次入京,夫人有幾句話私下帶給慕小姐。」

「嬤嬤請講。」

「夫人道,慕小姐的母親雖是張家人,可卻為姬妾庶出。能在京城有一席之地,更在去後被抬平,是個有本事的,但如今人已經沒了,慕小……」

「我知道了。」

沒等她說完,慕汐靈便淡聲斷了她的話,語氣聽著也是個涼薄的。

「你知道什麼?」老嬤嬤在張家伺候主母,那身份自不低,此刻被一個丫頭片子打斷說話,心裡便有了幾分不悅。

「老奴話都還沒說完,你——」

「嬤嬤自稱『老奴』,我甚為欣慰,至少你還曉得自己是個奴!」轉過身去,慕汐靈昂著頭,連正眼都不於她多瞧。

「你也說了,母親嫁來京城,那是母親的本事,她是不是姬妾所出,豈容你這個下人來說三道四?!你把我單獨喚來此處,無非想將我與張家的關係撇清,呵……真是好笑,我姓『慕』,與你張家何干?」

到底慕汐靈是張恩慈的女兒,加之母親的死,張家那涼薄的對待早就讓她心如死灰,不做任何想法了。

既她都沒打算依靠別人,又何須平白無故受下這窩囊氣?

老嬤嬤被她說得面上一陣紅一陣白,橘皮老臉在月色下煞是僵硬扭曲,想反駁都不知從何而起。

莫要說那張恩慈了,就是她那狐媚的母親,以前都從沒入過自己的眼!更別說眼前的——

慕汐靈側頭回去,清淡的眼神直將她視若無物。

她不惱不怒,神情一派怡然自得,更在那秀麗精緻的眉眼間,洋溢著零星輕巧的笑意。

「我想嬤嬤一個奴才,是段不敢來教訓我的,我也不為難你,這番說話我已經知曉了,待你離京後,自可將我原話轉告老夫人,就是告訴外祖父都可,我慕汐靈從今日起,與張家再無瓜葛。」

話畢抬步而去,單瞧那傲氣不減的背影,汐瑤都想為她叫一聲好!

正旁觀得興致勃勃,卻又見她走得幾步,人便頓了下來,轉身對老嬤嬤詭異的笑了笑,再道,「對了,雖我是慕家的嫡小姐,有幾句話還是想奉勸嬤嬤,就當我孝敬遠在河黍的外祖父。京城貴地,凡事講究禮數周全,主子們說話的時候,即便有錯,也輪不到奴才來插嘴,嬤嬤是張家的老人了,這點臉面應還是會給主子捧住的吧?」

這廂說完,慕汐靈便真的張揚而去了。

靜默片刻,下面再度響起一陣遠去的腳步聲,聽著都覺憤然!

汐瑤這才『咯咯』的放聲笑起來,那老嬤嬤再不走,當真要將她憋死了!

慕汐靈這表現,情理之中,卻又意料之外。

讓不小心欣賞了這幕的人暗生佩服,不愧是出自慕家,關鍵時候那氣勢,那鏗鏘有力的字句,聲聲都能叫人生不如死,恨得咬牙切齒!

一面笑著,汐瑤轉過身來,看向坐在自個兒對面那面色冰冷的男人,問,「我家這三妹妹可是厲害?」

祁雲澈淡然的飲下一口茶,才道,「與你比還差些。」

聽了他算得上中肯的評價,汐瑤卻忽然笑不出來了。

慕汐靈的表現已經夠彪悍,與她相比,竟還差……那她豈不是京城中一等一的惡女?!

更之餘此話還出自她前生的夫君。

以前她可再繼續騙自己,假裝毫不在意,可今夜無論如何都過不了那一關了。

「那是自然。」

收起臉上輕快的自得,她輕聲一嘆,不覺垂下眼帘,滲出的眸光中有一縷淡傷淺愁,久難化開。

那是自然……

她也有小鳥依人,柔情似水的時候。

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都快想不起,前世的她是什麼樣子?

從石凳上站起來,她往遠處眺望了去,月色朦朧,此地山水景色依舊,她再昂起頭笑,輕聲的。

沒想到有一天,她還能站在這裡,看那假山流水,賞這如夢似幻的夜景,更喝到雲王親自泡的雨前龍井。

祁雲澈的眸光始終停留在她身上,聞她幽長的嘆了一聲,再見她那嬌小而單薄的背影,默然了會兒,他問道,「你怎知道此處?」

她給與他的疑惑太多。

好像只要慕汐瑤想的話,可以扳著指頭係數與他有關,更是旁人所不知道的。

一條接著一條,直至他拜服為止。

他不解,何以這小丫頭對他,包括他的府邸都洞悉得清清楚楚?

但她所知的,又並非是真正的他。

她像是早就站在了某處,獨自觀望了他許久許久……

「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我又何必說?」汐瑤肯定的說道,頭也不回。

聞聲祁雲澈便笑了起來,「你怎知我不會信?」

她連說都沒有說,莫不是她能猜著他的心意?

「我就是知道。」

告訴他自己是十年後的慕汐瑤?

除非她瘋了才會說,而她說出來的話,也只有他瘋了,才會相信罷!

見這小丫頭果真把嘴封得死死的,祁雲澈並不堅持,轉而,這亭下又恢復無人般的寧靜。

兩個人,各懷心事。

事到如今,汐瑤總算承認自己是放不下他的,可將來的一切她都可預見,是否能改變,她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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