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2/2)
阮玉郎眯起眼,女人太過聰明,真是麻煩啊。他眼風掃過趙栩,見那少年郎好像充耳不聞,正專心給自己包紮傷口,對趙栩的殺意更濃。
九娘嗤笑道:「阮玉郎,你還有敢做不敢認的時候?因為我爹爹心灰意冷不願再輔助你禍亂天下,你就想利用二房,好隨時對我爹娘略施懲戒。」她加重了略施懲戒四個字,柔聲道:「你固然命運多舛,卻喜歡天下人陪著你苦。你為何硬要把自己變成害了你的那一類人?你現在所為,和曹皇后,和那虐待你的人,又有什麼差別?」
阮玉郎抿唇凝視著九娘,沉聲道:「二房早就隨了我不假,告密卻不是我授意——」察覺自己語氣中帶了三分怒意,他不由得苦笑起來,他為何要解釋這個!他竟然想辯解什麼!
不知不覺間,竟然被她搶占了先機,帶歪了話題,弄不好高似還要被她帶偏了心。王玞,不愧是他曾經看中的女子!
阮玉郎忽然大笑起來:「阿玞,你真是聰慧。不過你要想激怒我卻是不能,不如等日後嫁了我,咱們床頭再好好算這筆糊塗帳,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有恩報恩便是。」他看向趙栩:「待我和阿玞再續前緣,你當按輩分該叫她大伯娘才是。」
「是你侄媳婦,堂侄媳婦。」趙栩抬起頭,雙目如電:「榮國夫人早已入土為安,你若有心悔過,不如去眉州結廬守墳,也給你害死的那些人念念經。趙元永非你親生。我和阿妧有意替元禧太子留下血脈。我不殺你。」
阮玉郎臉上還帶著笑,袖中雙掌卻蓄勢待發。
趙栩斜睨著阮玉郎:「你半截身子已在土中,無父無母,無妻室無子女,圖謀天下幾十年還一事未成。要靠西夏梁氏,要仰仗榮國夫人舊識,要利用你生母,甚至不惜利用你自己。不過得了一些不義之財,殺了幾個信任你假面目的人,你害死的儘是無辜之人。你這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我不殺你,天也會收你。」
阮玉郎笑意猶在,瞳孔收縮,藏在袖中的手掌青筋畢露,蓄力待發,看到高似微微拱起的身子和警惕防備的神情,他極力克制著,緩緩轉頭看了看九娘,按捺下了殺意。再抬起頭,像是聽到什麼最可笑的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榮國夫人?你是說九娘?既然知道她那芯子就是榮國夫人,還想要娶她?這可是個奪人魂魄的妖精啊。」阮玉郎看向趙栩笑道。
趙栩看了眼放鬆下來的高似,暗呼可惜。他忽然看著九娘笑了開來,車廂中頓時熠熠生輝。
「你不懂,我趙六最愛妖精,巴不得她奪我魂魄占為己有永不放手。」趙栩笑道:「阿妧,你可要把我三魂七魄收收好。」
他轉向阮玉郎:「你是不是還想說什麼年紀、輩分?要知道開封府的官吏背後喚我祖宗,也有那怕我的喚我六殿閻羅。你看,我可不就得配她才行?你只認得她是王九娘,可我不管她是王九娘還是孟九娘,只認眼前她這個人。你想要我同她離心,不過白費力氣而已。」他揚眉輕笑道:「以前你贏,是因為我們太年輕,知道得太少。今後你輸,是因為你老了,知道得太多。」
高似看著趙栩,心中五味雜陳,不作何反應才好。
九娘眼中澀澀,鼻子發酸,她對高似輕聲說道:「高似,有些錯,不見得要用更大的錯才能彌補。你可知道,阮玉郎利用你的往事,害得六郎的娘親險些喪生?難道你要親手害死她才肯罷休?你想一想蘇瞻這些年的日子——」
馬車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九娘往前一衝,被阮玉郎拉住。
「爹爹——!爹爹!」一個少年掀起了車簾,大驚失色:「你們怎麼——?!」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天色湛藍,碧空如洗,只有地面的積水顯示著風雨曾經肆虐過。
***
陳青帶著人沿著汴河一路向東南,不斷打聽。有人疑惑地提起見過小船烏篷全掀開來後,還有人在船頭說話,又有人指著隋堤楊柳的方向言之鑿鑿。
到了隋堤,那烏篷盡碎的小船靜靜泊在岸邊,船舷已經貼近水面,陳青一躍而上,踏入船艙,積水漫至小腿肚。他在船頭船尾仔細查看,在船頭甲板上發現了一個極不顯眼的「東」字。
「東?——東水門?」章叔夜抬頭問陳青。
「他們在東水門就下了船!」陳青喝道:「去東水門附近查探!快派人通知開封府和大理寺!」
一眾人回到東水門,大雨方停,岸邊車轍痕跡全無。陳青和章叔夜沿著東水門堤岸仔細搜索,堤岸上泥濘不堪,草亂葉散。
「郎君,這個可是?」章叔夜從一個水窪里取出一片白色涼衫的下擺。陳青仔細一看,確認是趙栩今日所穿的那件,這一小片細長布料明顯是被劍割破的,卻不甚整齊,肯定不是阮玉郎高似或六郎所為,八成是九娘下的手。
章叔夜也稍微舒了一口氣:「他二人應該暫時無恙。」
陳青吩咐道:「從此地,分東、西、南三路打聽,半個時辰內,有無等在這裡,再往城外去的牛車或馬車!」那接應的人必定是得了阮玉郎煙火的通知。
「郎君——!郎君!」遠遠奔來兩個陳家的部曲。
陳青心裡咯噔一聲,面上不顯:「何事?」
兩個部曲行禮稟報導:「蘇家大郎來家,說要接郎君和娘子去他家住一段日子。」兩人對視了一眼道:「家裡大火十分古怪,方才潛火隊才用砂石壓滅了大火。後院燒毀得厲害,的確不好住人了。」
章叔夜拱手道:「郎君請先回去安置娘子,九娘被擄,叔夜護衛不周,責無旁貸,我留在這裡查探!」
陳青知道他武功不弱,膽大心也細,便又叮囑了他幾句。
陳家門口,趙瓔珞已經指著張子厚罵了許久,攔著大理寺的人不許他們搬動趙檀的屍體,看見陳青回來,立刻衝上去恨不得活撕了陳青。
一直毫無脾氣任由趙瓔珞胡鬧的張子厚,抬起眼打了個響指,四位大理寺的胥吏上前攔住了趙瓔珞。陳青漠然看了地上的還睜著眼的趙檀一眼,大步進了家門。陳家大門轟然緊閉。
趙瓔珞哭著喊道:「陳青!你快把趙栩交出來給四哥賠命!」
張子厚看了看天色,站得更加筆直:「三公主罵微臣可以,阻擋微臣替魯王立案查案也可以,要繼續在這裡罵街也隨您,卻不能擾民傷民。此地近百位大理寺官吏和二十多位開封府衙役可以作證,魯王之死,和陳青無關。他是自己找來陳家門口的。」
趙瓔珞倒是真的傷心欲絕,原本說好只是受些傷好陷害趙栩,誰想到竟會喪命於此,因為陳家的事,死在陳家門口,還說是四哥他自找的?
「張子厚!你信口雌黃!趙栩一劍殺了四哥,是我親眼所見!」趙瓔珞哭得涕淚交加,聲音都啞了。她轉頭看向自己的侍衛:「讓你們去請宗正寺的人,人呢!去了這許久為何無人前來!」
張子厚冷笑道:「公主既然自認是人證,言之鑿鑿,為何一味阻撓大理寺辦案?難道是在等宮裡的什麼消息不成?如果是要等宗正寺的趙宗卿和李宗少,恐怕公主要失望了。」
趙瓔珞一愣,難道?
張子厚雙手攏近濕答答的袖子裡,悠然地道:「定王殿下這會兒應該正在和太后娘娘、二府相公殿審這兩位呢。收受賄賂,勾結阮玉郎,都是大罪啊。這趙宗卿也是郡王封號在身,為了嫁女兒,竟然收了阮玉郎二十萬貫,三公主您看,像您這樣丑一點,倒也能嫁給商戶人家,順帶著蔭及駙馬。可長得醜不算罪過,這世道,窮才是罪過啊。」
趙瓔珞才明白過來,不是她在拖住張子厚,反而是張子厚在等宮內塵埃落定。那麼趙棣他要做的事,會不會也被察覺了?趙瓔珞一個激靈,軟倒在趙檀身邊。
陳青進了後院,見蘇昉正陪著魏氏在樹下石凳上坐著說話。兩人見到他都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問道:「追到了沒有?」
陳青搖頭道:「叔夜還在追查,他們暫時應該無性命之憂,還留下了線索。」他握住魏氏的手:「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他們兩個都是智勇雙全的孩子,從小到大經歷了好幾次生死關頭都能化險為夷,可見有老天爺保佑著呢。」
魏氏捂住嘴,哽咽道:「阿妧!阿妧是為了救我才——!」
蘇昉默默低下了頭。他知道,無論是娘親在天之靈還在不在,阿妧那樣的性子,總是會擋在魏氏前頭的。他想起逝去的阿昕,猛然心如刀絞起來,再也站不住,顧不得失禮,緩緩扶著石桌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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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文身:宋朝稱為「刺繡」,有專業「針筆匠」,開店營業。荊州有位葛清,頭以下刺遍了白居易的詩和畫共20多處,堪稱移動的白居易文化藝術展,人們稱他為「白舍人行詩圖」,可以看到古人多麼善於提煉精華。行詩圖,行走的詩句圖畫。
2、一葉扁舟輕帆卷,那句出自柳永《迷神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