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2/2)
岐王和孟存退出後閣時,不約而同地眼皮微垂,往那八扇落地畫屏下溜了一眼。畫屏後的張蕊珠雙手緊緊攥著銀白素披帛,輕輕舒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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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深秋,汴京中各部事務積壓如山,幾路大軍的糧草、弓箭、藥品、冬衣,所需徵集的牛馬驢騾、太平車、民夫,增加出來的廣南等勤王之師的軍餉,大名府和汴京沿途官道上新修七座存糧所用的城堡。張子厚忙得腳不沾地,依然每日親自整理政務節略,派人送入大內給九娘過目。
九娘這日午後陪趙梣讀了書,稟明了向太后,帶著惜蘭等人被近百禁軍護送著出了東華門,轉道入了大理寺,遞上張子厚的親筆信。
不多時,便有兩位官吏出來,將九娘引入衙門之後的一個院子裡,著人看茶。
一盞茶的功夫後,四個大理寺胥吏帶著趙元永進了院子。
趙元永瘦了不少,下巴尖尖,一雙靈動大眼只余呆滯茫然,因未曾受刑,行動倒還自如,見到院中密密麻麻的禁軍,他一愣,站在原地不走了。
幾個胥吏也不催促,雖不擔心他一個孩童能翻江倒海,但也站定在他周圍,手放在了腰刀的刀柄之上。
廊下的惜蘭走了出來,柔聲道:「九娘子來看你了。」
趙元永低下頭,腳尖動了動,終於還是跟在惜蘭身後進了屋,抬頭掃了幾眼。這間屋子十分簡陋,窗下的長案邊,放了兩張交椅,靠牆一排柜子空空如也,連個羅漢榻也沒有,圓桌上倒是上了兩盞茶。但那少女美艷絕倫,照得陋室光華四射。趙元永心中一痛,爹爹曾經笑嘻嘻地說過她總有一日會做他的妻子。
可他卻死了。
九娘打開食籃,取出甜的桂花糕,鹹的藕餅,還有一碗四寶羹,輕輕放在桌上:「大郎兩日不吃飯,是要見我麼?我既然來了,先用上一些吧。」
趙元永慢慢走近桌子,忽地側頭看了看惜蘭,皺起了眉頭。
惜蘭看了九娘一眼,手從纏在腰間的軟鞭上放了下來。
趙元永默默坐了下來,拿起銀匙,喝了兩口四寶羹,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入湯盅里。
九娘靜靜看著他,遞上了一塊帕子。
趙元永忍了忍,還是接過了帕子,啞著嗓子低聲問道:「我爹爹——他在哪裡?」
九娘柔聲道:「他罪行滔天,卻還是元禧太子的親骨肉。六哥寬宏,已將他的屍首送往鞏義落葬了。」
趙元永一愣:「葬入皇陵了麼?」
九娘搖了搖頭:「六哥在鞏義設了一個皇莊,將他和兆王還有婆婆都葬在那裡,也派了人照料香火。」
趙元永怔了片刻,低聲道:「多謝了。」
「他生而不幸,奈何選了一條歧路,最終害人害己。」九娘看著他毛糙的頭頂心嘆道:「大郎你還有的選,婆婆教養出來的你,能辨大是大非,心存大善,你莫要再自責了。」
趙元永哽咽著吞下一塊桂花糕,嗆得直咳嗽,接過惜蘭手中的茶盞,抖得灑了一桌。
九娘穩穩托住他的手:「大郎,兆王謀反,雖不連坐你,但宗室也已除了你名字。日後你出了大理寺便是庶民。六哥給你兩條路,你自己思量要選哪條。一則是前去鞏義皇莊,另一則是去蘇州孟家——」
趙元永一驚,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看向九娘。
九娘淡然道:「我祖母說了,出身和血脈都與人的品性無關,心有善意,便成佛,心有惡意,便成魔。你雖被阮玉郎收養,卻是阮婆婆一手帶大的,願意在我危難時伸出援手,此乃大善。孟家在蘇州有族學,若你願意,便改姓孟,記在我二伯名下,以後在蘇州做個乾乾淨淨的孟家子弟,只是終身不能參加科考。」
趙元永喉嚨里出了幾聲模糊不清的字眼,伸出手來胡亂拭乾臉上的淚:「你們家不怕被我連累麼?」
「百年來孟家一直都在刀刃上走著,從未怕過什麼。若有誰做錯了事,家法不容,國法也不容。」九娘微笑道:「你呢?你怕不怕?」
趙元永一瞬不瞬地看著九娘,慢慢搖了搖頭。
九娘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紙遞給趙元永:「這是六哥給你取的新名字。」
「孟——元——栳?」趙元永一字一字地念道。
「婆婆待你有養育之恩,阮氏一族已再無傳人,故留了你原名之中的元字。」九娘點頭道:「栳,樹之根——」
黃紙上慢慢落了幾滴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