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2/2)
蘇瞻略一沉吟,點頭道:「高似有一日喝多了幾杯,提起過德妃是他昔日的鄰家女兒。」
「還說了什麼?你難道忘記了?」趙璟的聲音極力壓抑著怒火,甚至有些咬牙切齒。
蘇瞻眼風微動,吃不准陳德妃都已經說了什麼,但官家既然這麼問,當年他和高似的感慨之語恐怕一時不慎落在了有心人的耳朵里,想來想去,也只可能是青神王氏庶出那幾房的什么小人。但他若是為他們遮掩,只怕從此會被官家疑心。
蘇瞻一掀公服下擺,跪了下去:「高似從軍後,曾從秦州千里奔襲,私闖禁中,找過陳德妃,要帶她遠走天涯。陳德妃未允。臣憐憫他,又因事過境遷,就未放在心上。臣有罪。」
陳素全身發抖,被蘇瞻的話釘死,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一死更不可能了事。
「妾身是清白的!六郎和阿予都是清白的。」陳素咬著牙,反反覆覆說著。
趙璟全身也在發抖,氣急攻心,怒不可遏。
「這樣的事,官家還在猶豫什麼?!」柔儀殿大門砰地被推開。高太后沉著臉扶著孫尚宮的手,昂首大步邁入。
陳素閉上眼,渾身簌簌發抖。定是太后所為!哥哥和嫂嫂都在宮裡,六郎被差遣去靜華寺,除了太后,還有誰會釜底抽薪,不惜給她扣上不貞之名,寧可不認皇家骨血,為的就是要除去六郎和哥哥。她自從被強行納入宮來,本份小心,謹言慎行,依然處處被太后針對,尚書省、入內內侍省的女官和內侍都看著太后的眼色怠慢她,她不在乎。就算六郎從小被四郎五郎欺負,她也總是息事寧人。就算阿予差點死在趙瓔珞手裡,她也只能忍聲吞氣。她能做什麼!她一介弱女子,身不由己。是哥哥回京後處處護著她們母子三人!
就算是太后,是皇帝,要她的性命,她也沒辦法,可他們怎麼能這麼狠心,連六郎和阿予,連哥哥和嫂嫂也不放過!她就算拼了一死,也要讓太后和官家知道陳氏一門清白做人。她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太后!
趙璟胸口劇烈起伏著,這個時候看見娘娘,他說不出心頭到底作何感受。又驚又懼,又羞又憤,又惱又恨,竟然也不行禮,也不讓座,就這麼瞪著高太后。
蘇瞻一進柔儀殿,高太后跟著就到了,福寧殿上下哪裡敢攔。她居高臨下斜睨了陳素一眼,又看向官家:「有蘇卿的證詞在此,六郎和淑慧的身世可疑,陛下應速速決斷,處理了才是!」
趙璟緊抿著唇,他自然是要處理的。按娘娘的意思,必然是褫奪陳氏的封號,貶為宮人,打入冷宮,六郎和阿予——他不願意,心疼得厲害。他還想再問下去,卻不願當著娘娘的面問,也不願順著娘娘的心意處理。她看陳氏的那一眼,似乎在說早料到有今日,似乎在嘲笑自己這個皇帝多麼愚蠢和可笑。她總是對的,可他現在就是不願意按她說的做。陳氏、六郎和阿予都是他趙璟的事,不是娘娘的事!
「燕王殿下回宮了!正在福寧殿外候召!」孫安春硬著頭皮在敞開的殿門口稟報。
高太后冷哼了一聲:「明明應該明日回宮的,城門落鎖後還連夜趕回來,是因為知道這樣的醜事要敗露了嗎?先將他拿下,送去大宗正司。明日再由大理寺和禮部和宗正寺同審。」
「娘娘!」趙璟、蘇瞻和陳素異口同聲高喊起來。
「妾身若有失清白,玷污皇家聲譽,混淆皇家血脈,就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陳氏一門均不得好死!先父母地下亡魂永世不得超生!!!」細細尖利的聲音震得蘇瞻耳朵一陣耳鳴。
趙璟大驚,更是猶豫。陳氏最是溫順,待兄嫂更好,竟然會拿陳家一門發毒誓。莫非她和高似真的是清白的?
高太后冷笑道:「竟然連自己地下的爹娘也不放過,企圖憑這個矇騙官家,其心可誅。陳氏你以為這樣,你生的兒子就能做皇太子嗎?!痴心妄想!不用天打雷劈,你身為宮妃,兩度私會外男,老身這就送你去下面,看你有何臉目見你爹娘!來人——!!!」
「退下!!」趙璟怒視著帶著兩個內侍進門的孫尚宮,陡然大喝道:「滾!滾出去!」
孫尚宮看著高太后。高太后深深吸了口氣,對著孫尚宮點了點頭,才揮了揮手。蘇瞻猶豫了一下,行了禮也跟著孫尚宮退了出去。
趙璟的憤怒再也抑制不住:「娘娘!這裡是柔儀殿!陳氏是我的妃子!六郎現在還是我的兒子!我——我才是皇帝!」
高太后看著他,一步步走近他:「皇帝!老身掌皇太后金印,莫說是你的妃子,就是先帝的妃子,我也一樣管得!六郎是不是你的兒子,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六郎的暴戾任性,哪一點像趙家子孫?你是官家,是皇帝,就不要守祖宗法度了?你不過是覺得羞恥惱怒罷了,難道你還想要替她遮掩不成?」
趙璟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你連玉真也不放過,讓她生不如死那麼多年,你連兒子我也不放過,朝堂後宮都要聽你的。想起那十年裡,聽政、奏對、朝議,眾臣背向自己,只對娘娘行禮。想起就算自己親政了這許多年,依然時常聽見娘娘昔日垂簾如何如何,想起三弟的雙腿,回來後娘娘看著他那冰冷的眼神。趙璟終於大喊了出來:
「所以您什麼都要管?!娘娘!您連爹爹的生死都管,因為爹爹要立郭氏為後,不守祖宗法度,你就毒死了他?!」
高太后如遭雷擊,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這個面容扭曲的男子,這就是她的兒子!她為他豁出過命去的大郎!竟然說出這樣的話,這是要置她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