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卿卿燕離(1/2)
容敬德走到一半,忽的步子一頓。
緊緊跟隨在他身後的長富緊跟著也頓了步子,抬頭朝老主人看去。
容敬德半側了頭,眯著眸子看向身後青檀院的方向。
「讓你媳婦去見見老夫人。」
長富不由便怔了怔。
他媳婦玉欣是當年侍候老夫人最早的丫鬟,嫁給他後,便做了老夫人屋裡的管事媽媽。但自從十三年前大小姐出事,老夫人避居青檀院後,他媳婦就再也沒見到老夫人。這個時候,老候爺讓他媳婦去見老夫人……長富順著容敬德的目光朝身後看去。
青檀院外,幾個孔武有力的家丁正被迫使著,將那些死去的死士整整齊齊的碼放在一堆,長富胸口一滯「哇」地一聲,把晚上吃的飯菜吐了出來。
容敬德看著這一幕,同樣臉色發白,內腑翻騰,但他必竟是血山人海中闖過來的。除了剛開始不適應,多看兩眼也就鎮定了。
「這些屍體不能堆在這。」容敬德說道。
長富點頭,長興候府失火,驚動的不只是皇宮,附近的居住的達官顯貴也有派人來相問,更是派了府里的下人來幫著救火,雖一一都被大總管給勸回去了,但宮裡的貴人可不是大總管能勸住的!
長富隱約間便明白了,為什麼讓他媳婦去見老夫人了!
明白過來的長富心裡不由自主的便科泛起一抹苦笑,老候爺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你都要想要老夫人和表小姐的命了,還指望找個人去遞幾句好話,事情就能了了?可雖然心裡苦笑,嘴裡卻還是附合著道。
「是的,這些屍體得儘快處理掉,表小姐是御封的郡主,萬一這一幕讓宮裡的貴人看見了,就不好了!」
容敬德眉頭微舒,點頭道:「你明白就好,去吧,現在就去找你媳婦,帶她去見老夫人。」
「是。」
長富應著便要轉身回自已家,身後卻又響起容敬德的聲音。
「告訴你媳婦,這事要是辦不好,她也不用回來了,就留在那陪她主子吧!」
長富身子頓時僵成了一塊石雕。
容敬德卻是沒有理會他,拾腳匆匆的去了前廳。
留下長富站在那,如同被雷劈過的老樹,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良久。
他抬起頭,目光悲涼的看向背影已成一個小點的容敬德,明明模糊好似夜裡的一點瑩火,可他卻感覺,他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看清楚了他侍候了幾十年的主子。
夜風帶著燒焦的氣息迎面而來,長富的眼角落下一滴淚,他抬起骨節粗狀的手慢慢的拭去那滴淚,然後轉身一步一步的往自已的屋子走去。
長興候府建府時,他便在府里侍候,及至成親後,膝下二子三女,二個兒子承了老夫人的恩慧去打理老夫人的莊子,女兒則嫁給了鋪子裡的管事,府里現在就只有他和她的老妻一起住著。
長富的老妻叫玉欣,是最早侍候吳氏的那批婢女。
府里發生這麼大的事,她早就如坐針氈,想出去打聽點消息,可是人還沒出門就被人給趕了回來,說是府里失火,又進了賊人,各院都嚴令下人亂走動。
就在她焚心似火時,長富回來了,她急急迎了上前,也沒顧得打量長富的臉色,一迭聲的問道:「當家的,說是府里失火了,我看著方向怎麼像是老夫人住的青檀院?」
長富抬頭看向為自已生兒育女的老妻,玉欣當年是老夫人身邊的一等大丫鬟,識文斷字不說長得還很是清秀可人,便是如今已過五旬的年紀,眉目間仍舊有著一股清麗的婉約。
當年,其實老夫人陪嫁過來的一個管事婆子的侄子也是看上了玉欣的,但老夫人卻將玉欣許給了自已,不但如此,還把玉欣的賣身契都還給了她。
「當家的,你怎麼不說話呢?」玉欣推了把怔忡的長富,這才發現長富臉色很難看,聯想到自已的猜想,不由失聲道:「難道真的是老夫人那處著火了?」
話落,不待長富回答,拾腳便往外跑。
長富回過神來,一把拽住了她,「你先別去,老夫人沒事,我有話跟你說,說完你再去。」
玉欣狐疑的看向長富,必竟是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人,眼見長富臉色難看的好比死了爹娘,她抿了嘴,跟在長富身後往屋裡走去。
只是,等進了屋,長富卻是看著玉欣良久無語。
「當家的,你這是?」
玉欣才一開口,長富的眼眶立馬就紅了,他轉頭,將溢滿眼眶的淚強行逼了回去,啞著嗓子說道:「玉欣,這些年跟著我委屈你了。」
「好好的,怎麼說這種話?」
長富扯了扯嘴角,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欲言又止的看了眼玉欣,越看越覺得心頭好似被人剜了塊肉一樣。
這麼多年,他盡心盡力的替老候爺當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可,奴才就是奴才,不說功過,就連生死不過都是主子的一念之間!
「當家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玉欣小的心向長富問著話。
長富再次沉沉的嘆了口氣,抬頭看著鬢角染霜的玉欣,默了一默,將外面的事盡數告訴了她,末了,輕聲說道:「老候爺,讓你去勸勸老夫人,如果老夫人肯出面,表小姐應該會聽她的。」
玉欣在聽了長富的話後,卻是良久都說不出一句話reads;。
殺妻滅孫!老候爺他怎麼能做出這樣喪盡人倫的事來?
好在老天保佑,老夫人和表小姐都沒事,不然,只怕老天都不會放過老候爺!
弄明白事情的原委,玉欣也就明白了長富為何一副天蹋下來的表情了。
一世夫妻,若說不難過,是假的。但她是打小在吳氏身邊侍候的,忠主是刻在骨子裡跟血一起流淌的,雖然她已經是自由身,但正因為吳氏給予的這份自由,她越發忠貞。
「我明白了。」玉欣抬頭對長富笑了笑,輕聲說道:「好在孩子們都大了,你也別難過,許是我們之間的緣份,就只有這麼些吧。」
「玉欣……」
長富五尺高的漢子,眼淚剎那奪眶而出。
玉欣撇臉,眨落眼裡的淚,「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你自已照顧好自已,孩子們如果問起,你照實說,不用隱瞞他們,做人總要懂得是非黑白。」
長富點頭。
玉欣原本還想再說點什麼,但她當對上長富紅的能滴出血來的眼眶後,卻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轉身便往外走去。
「玉欣……」
長富捂著臉無聲的萎頓在地。
……
院裡的血腥讓人如同置身修羅場。
青語和南樓分別押著幾個下人,盯著他們打水,一遍遍的沖洗著小院,無視他們的戰戰兢兢。青檀院外碼放得整整齊齊像座小山一樣的死屍,就那樣赫然在目,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經!
容錦掃了眼院外仍舊站成一圈,將她和青檀院呈包圍狀的下人,掀了掀唇角,對身側之人說道:「不知道外祖母那邊怎麼樣了!」
「有琳琅在,你放心吧。」燕離輕聲說道。
容錦點了點頭,抬頭看向清亮的月色下,五官如雕似刻的燕離,「你怎麼來了?是藍姨跟你說的嗎?」
「不是reads;。」燕離搖頭,唇角翹起一抹淺淺的弧度,面具下的眸子便也有了些許的溫度,「我正好有事要跟你說,藍姨把事情一說,想著,就一起來了。」
燕離有事跟她說?
什麼事?
容錦霍然抬頭看向燕離,「你有事跟我說?什麼事?」
「進屋說吧。」
話落,率先轉身朝屋裡走去。
容錦看了眼腳下,滿地水漬中仍舊隱隱透著血腥味的青石磚,眉梢微揚,跟在燕離身後往裡走去。
才進屋子,容錦便發現空氣中多了一股幽幽的清香,不同於她往日用的百合香,這香清清幽幽中透帶著股淡淡的寒意,就好似雪中綻放的梅香。很快這股香便將空氣中飄蕩著的血腥味給壓了下去。
燕離已經在屋子裡的黑漆彭牙桌邊坐下,正拿了桌上的茶盞斟茶,他修長白皙如玉般的手指,捏著青綠色的菊瓣翡翠茶盅,清新悅目的好似一副水墨畫。
容錦有那麼一瞬間,甚至不忍上前打破這樣一副美景!
「坐吧。」
燕離指了身側的椅子,將才斟滿的茶盅放在桌上,朝容錦的方向推去,示意她坐下。
容錦連忙上前,在隔著燕離一臂距離的椅子裡落坐,抬手捧了桌上的翡翠茶盅,輕啜了一口氣後,這才抬頭看向燕離。
「我有一個好消息,也有一個壞消息,你想聽哪個?」燕離狹長的眸微微輕挑,似笑非笑的看著容錦。
「先聽壞消息吧!」容錦說道。
聽了容錦的選擇,燕離看她的眸子不由便又深了幾分。
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微微頜道,緩緩開口道:「壞消息是,我救治太子的時候,被他看到了reads;。」
容錦聞言不由怔了怔。
心道:看就看到了唄,反正你也帶著面具,看到了也認不出你!就算認出你了,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太子已然無礙,這幾天估計便會召你入宮!」
容錦越發的一頭霧水了!
太子無礙,為什麼要招自已入宮?
燕離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唇角弧度愈深,輕聲說道:「太子認出我時,問過我是誰,我告訴他,說我是你的人!」
我是你的人!
容錦霍然抬頭,目光怔怔的瞪了燕離看。
「你什麼時候成了我的人了?」
燕離挑了挑唇角,「我們難道不是一夥的?」
可是……容錦唇角微翕,卻是說不出一個字。
是啊,她跟他是一夥的!
可是,一夥就一夥,怎麼就能說「他是她的人」這樣的話呢?
這真的很容易引起岐意的好不好!
容錦不知道的是,門外的青語和南樓在聽到自家少主這句話時,兩人眼珠子差點齊齊掉了出來。
少主,你是容姑娘的人,那我們又是誰的人?
屋子裡,容錦在最初的失措之後,很快便重新鎮定下來了。
「太子認出你,便要召我入宮,為什麼?」容錦不解的看向燕離。
燕離面具下的眸子閃了閃,輕聲說道:「可能,他想要當面答謝你吧!」
騙鬼去吧你!
明知燕離說的是假話,可是容錦卻是沒法繼續追問。
燕離既然不想說,肯定是有他不想說的道理,她多問了,也只不過是讓他為難,更或者讓他覺得她面目可憎。
算了,反正她也是打算進宮討個郡主府的,既然太子要召,那更好,還省了她想著怎麼遞牌子!
見容錦不再追問,燕離似乎暗暗的舒了口氣。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就在容錦覺得越來越不自在,渾身的骨頭都好像繃直了似的時,燕離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靜。
「今天晚上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容錦揚眉朝他看去,眸了里閃過一抹精芒,勾了唇角笑道:「我不相信,你沒猜到,我的想法!」
燕離見著她又恢復成往常俏皮乖巧的樣子,繃著的那口氣便鬆了下來,笑了笑,輕聲說道:「我又不是你,怎麼能知道你的想法!」頓了頓,卻是笑了道:「難為容敬德為了你,竟然肯賠上大半個候府,他這算不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可不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容錦笑道,默了默,輕聲說道:「燕離,我又欠我一個人情了。」
燕離長眸輕挑,對上容錦略顯窘然的面孔,燭光下,容錦那如瓷的肌膚兩頰輕染紅暈,長長的羽睫如蝶翼般輕輕的撲扇著,在眼下打上一輪優美的暗影。
「不是說了嗎,我們是一夥的,既然是一夥的,又何必說你欠我,我欠你呢!」
容錦抿了抿嘴,她輕輕抬眼看向燕離,咬了咬牙,輕聲問道:「燕離,你為什麼為京都?是不是跟我們初次見面,你受傷有關?」
燕離沒有想到容錦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他俊美無儔的臉上閃過一抹僵硬,下意識的便要迴避這個問題,但在對上容錦那千年寒潭一般的深眸時,卻是心頭一滯,半響重重的點了點頭。
「你猜的沒錯,我來京都,確實是跟我上次受傷有關。」
「那……」
「容錦,」燕離打斷容錦,他目光真摯的看著容錦,「不要問,我不想騙你,也不想讓你難堪,等能說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好不好?」
不能說嗎?
為什麼不能說?
雖然心裡萬般疑惑,但容錦還是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好,我不問,不過,你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還請你不要與我客氣。」
「放心吧,我不會跟你客氣的。」燕離說道。
容錦抬頭看去,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的對彼此綻開了一抹笑。
氣氛似乎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燕離拿起桌上的茶壺,替容錦空了的茶盅續茶,一邊輕聲說道:「容敬德那邊你那打算怎麼辦?要知道,這世道從來只有父為子綱,夫為妻納,就算他喪盡人倫殺妻滅孫,可只要他說一個冠面堂皇的理由,世人便會站在他的那一面。」
「我知道。」容錦點頭道:「我沒打算跟他去大理寺打官司。」
燕離眼睛裡便綻起一抹讚賞之色,「那你打算……」
「我打算藉由這個機會,向皇上請賜郡主府,再另外培養些自已的精兵良將!」容錦說道。
燕離聞言默了一默,稍傾,抬頭看向容錦,「若是能由皇上賜郡主府,那是最好不過,東夏皇律,擅闖郡主府者可格殺勿論。至於精兵良將,我可以……」
「燕離!」
容錦打斷燕離的話。
燕離看向容錦,「怎麼了?」
「謝謝你,可是我想擁有自已的力量。」容錦說道。
燕離張了張嘴,那句「我的人,不就是你的人嗎」在對上容錦亮得如同啟明星的眸後,咽了回去,稍傾,他點頭道:「我知道了。」
容錦小心的打量了一番燕離的神色,只是因為他戴了面具,喜怒委實難辯,她只能從他微微翹起的唇角,揣度著,他並沒有生氣。
才好起來的氣氛似乎又差了,容錦正想著怎麼找個話題繼續剛才的美好時,門外卻在這時響起琳琅的聲音。
「姑娘,老夫人來了!」
容錦聞言連忙走身往外迎去,走了幾步,卻突的停了步子,轉身朝身後的燕離看去。
「怎麼了?」
燕離站了起來,看向容錦。
容錦擰了眉頭,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外祖母,她會怎麼想她?
燕離顯然看明白了容錦的糾結,「要不要,我迴避一下?」
容錦才想說「好」,眼角的餘光卻已然覷到吳氏由翡翠扶著,已經邁進了一片裙角,從吳氏的那個角度,一目了然的將燕離看了個清清楚楚。
燕離就算是要迴避,也是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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