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章 為他送行(2/2)
「您請講。」
她說:「六兒要上熱河投軍,不是我做母親的只顧私情,康家只剩他這一個孩子,若真有萬一,康家便無後了。」
許佛綸沉默著。
陶和貞說:「他心中時刻放不下你,你如果能勸一勸,他是肯聽的。」
許佛綸回:「老夫人希望我勸他什麼?」
陶和貞喜出望外:「你勸勸他留在北平,或者去別的地方做官也好,我聽說國聯要派考察團到東北調查日本侵略的事,或許過些時日……」
這些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她攥緊了手指:「總是有辦法的。」
絕處逢生,她能安慰自己的,可也只有這一句。
許佛綸將熱茶放到她的手邊,不講連篇累牘的大道理,只說了那日在承德公署的所見所聞,以及她與康秉欽的對話。
最後,她歉意而笑:「我沒有立場去勸說他,我和他將會同路。」
陶和貞並非不明事理,如今她只是個孤獨的母親。
康家至此,氣數已盡。
這是臨別前,陶和貞最後一句話。
外面天色陰沉,冬日裡的風嗚咽的哭嚎,據說是亡魂的悲戚,聽久了,難免刺骨生寒。
許佛綸送她上車。
門外的眼線動了動,前後巷子裡穿梭,瞬間少了幾個,不知是去報信,還是搬救兵。
許佛綸輕蔑一笑,帶上車門,親自送陶和貞回去。
「他們是什麼人?」
胡同里獐頭鼠目的多,在惶惶的地界上眼睛裡露出貪婪的精光,只會引人矚目,陶和貞攥緊了手。
許佛綸笑一笑:「是老夫人想的那些,康秉欽離開北平後,您和周小姐的身邊也很可能有同樣的待遇,所以安全起見,您二位還是儘早離開北平。」
陶和貞還要說話,巷子口就已經圍了十來個手持棍棒的潑皮無賴。
嘴角一挑,棍棒一揮,嘶嚎著衝上來,棍棒和石塊瘋狂地砸在玻璃上。
龐鸞翻到前座,將陶和貞護在身下,車窗整片碎倒下來,砸在腳邊。
許佛綸甩了個尾,颳倒幾個,將車開進了岔道。
陶和貞沒經過這樣的事,捂住頭,喉嚨里翻滾著尖叫,幾乎失了聲音。
沿途湧進來的風,吹得人臉發木。
許佛綸騰出只手揉了揉,耳邊就有子彈擦碰在車門上撞擊聲,陶和貞徹底失去了理智,眼淚洶湧而下。
車開得飛快,才沒叫居心叵測的人跟上來。
康公館門前,唐勛守在車邊來回踱步,急火攻心的樣子。
「唐侍衛長也是要從軍了?」許佛綸看著丫頭將魂飛魄散的陶和貞扶進家門,笑著問。
唐勛點頭:「六少不放心老夫人,命我今日將家中人等各自轉移。」
許佛綸沒有細問:「是得萬全,今日老夫人受了不小的驚嚇。」
唐勛看著她:「許小姐也要小心,您知道您對六少而言……」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會自行了斷,絕不讓他為難。」
她拉開體無完膚的車門,飛了個吻:「山高水長,有緣再見!」
唐勛向她行了個軍禮。
回去的路,大約是報復她撞傷了狼狽為奸的手足,先前的石塊棍棒換成了更具傷害性的汽油和火苗,火焰要燒穿了車尾。
李之漢將許佛綸從車裡拖出來,幾乎認不出她。
她蹲在牆角,壓著脖子咳嗽。
有隻手來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緩解痛苦,拐角的風大,不及時間長,人也跟著咳。
許佛綸看了榮衍白一眼,推開他的手,癱坐到了地上。
公館外的車,燒成了個火球,
龐鸞在跟聞訊而來的警察描述今天發生的事,兩個年輕的警員義憤填膺,走前交代勢必要給許先生一個說法。等天黑,也沒有下文。
她相信他們原是有心成全的,可世態如此,大多隨波逐流。
「你不該回來的。」她看著鏡子裡,耳後被火苗撩到的一小塊皮膚。
微微的紅腫,刺疼。
榮衍白拿了藥膏來給她塗抹:「我與阿佛,生死與共不好嗎?」
「意氣用事!」
她笑著,掉過頭親親他的嘴唇。
唔,是藥膏的味道。
她想起數年前,頭次進警察署,得了滿身的傷回來,康秉欽給她塗得也是同樣的藥膏。
裝藥的鐵盒子,連包裝都換了,可味道還是那樣難聞。
那時候,什麼事都還沒來及發生。
一晃六年,物是人非。
康秉欽的座駕在許公館外停了一整夜。
他沒有進門,她也沒有露面。
但是她好像知道他來,小洋房徹夜亮著燈,每一處,都是在為他送行。
樓上樓下,遙遙相望。
天亮時,他睜開眼睛,眼底是紅的:「走!」
今日一別,未必能見,都是通透的人,何必言明。
要說的話,終究無人得知,唐勛咬牙發動了汽車。
公館門前的台階上,有束白色的玫瑰,看見了晨曦的第一縷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