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章 乘人之危(1/2)
海子周圍水多路少,猛地下起雨來,四周都成了茫茫河澤。
道路泥濘,汽車行駛地異常緩慢,過了片土丘往下俯衝,許佛綸的坤包撞在車身上蹭開了拉鏈,藍罐冷霜從裡面滑出來。
她俯身去夠,身邊的榮衍白先行撿起來,放進她掌心,「許小姐收好。」
「謝謝。」
這是行車二十分鐘以來,兩個人第一次對話。
「不客氣,應該謝謝許小姐肯讓我落腳你的紡織廠。」他笑,有些高深莫測的意味,「本來以為,今晚要露宿雨中了。」
許佛綸轉頭安慰,「榮先生,您應該對自己有點信心。」
「我向來自信。」
合著不相信她是麼?
許佛綸仍舊笑眯眯的,「哦,巧了,我向來喜歡成人之美!」
龐鸞開車,身邊坐著李之漢,兩個人尷尬對視,不約而同地調開視線。
又不是三歲孩子,怎麼說兩句就掐架?
到達紡織廠的時候,雨大到對面說話都聽不明白,傘根本不起作用,只得在黑得跟鍋底似的天色里,蹚水進織工宿舍。
榮老太太已經休息了,派了身邊的老媽媽來道謝。
許佛綸客套了兩句,就套上水鞋跟著老師傅去查看廠房的機器。
西洋火龍遲遲沒有安裝到位,空缺的地方被雨水灌進來,下滲澆透了軋花機,女織工手忙腳亂搶救時不小心推壞了滾輪和軸帶。
老師傅檢查完了,卻因為年紀大彎不下腰修補,許佛綸倒也沒扭捏,平躺在輪板上蹬腳滑進了織機底部。
「東家?」
老師傅嚇了一跳,一面扶著機身給她借力,一面教她怎麼修補。
許佛綸揮舞著大扳手從下面滑出來時,還笑著,「您也別覺得意外,自己花錢買的東西自己心疼不是,何況我聰明,您說什麼我都學得會,不會耽誤……」
老師傅身邊站著黑衣白褲的榮衍白,老頭兒大張著嘴沒吭聲,倒是使勁兒給她使眼色。
「榮先生,怎麼哪兒都能遇見您?」許佛綸抿抿頭髮,眯著眼睛瞅他,「這麼晚了,您身體又不好,溜達上這兒有何貴幹?」
他們從昨天開始就不對盤,龐鸞和李之漢遠遠地站著,倆眼到處踅摸,就是不關心這裡的舉動。
榮衍白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她手裡的工具,順便遞了塊白淨淨的手絹,「有些生意,想找許總經理談談,沒想到來的不巧,您不方便。」
「方便,挺方便的。」
許佛綸從輪板上蹦起來,將扳手交給老師傅,瞥了眼他的白手絹,「我不愛暴殄天物,謝謝您,有事兒直說。」
「剛才,我閒來無事,逛了逛許總經理的地頭。」
合著還是沒忘惦記她這麼點油水。
許佛綸挨著織機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有什麼指教?」
「指教當不起。」
榮衍白敲了敲織機,「只是覺得紡織廠人丁稀少,不提宿舍,連廠區里也不過寥寥幾人,可惜了許總經理的一番心意。」
鋪墊完了,終於說到正題。
榮衍白笑望著她,「我有意入股,不知道許總經理意下如何?」
威脅不奏效,倒是換個方式,改拉攏了?
外面雨很大,像個安全的通明罩,將所有塵世里的浮躁和嘈雜的人心隔絕。
在這個足以讓人能心平氣和的罩子裡,所有意圖的秘密都會昭然若揭。
許佛綸問他,「榮先生很缺錢?」
「不缺。」
這話聽起來,很讓人心動。
「不缺錢,您還老惦記著我這仨瓜倆棗?」
他所有的理由聽起來,都很正經,充滿了慈善祥和的力量。
「不是對許總經理的生意存有非分之想,我只是覺得許總經理孤軍奮戰,心生不忍,助一臂之力或者錦上添花?」
孤軍奮戰,聽起來可憐又無助。
只是這樣的局面,到底是誰造成的?
這樣的人,慣會玩弄人心,富可敵國看起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許佛綸笑起來,「榮先生掌管著整個北平聯合商會,倘若有家公司游離在此之外,對榮先生的財勢都是個很大的挑戰,先不提誰輸誰贏,但是榮先生的面子可能就不保了。」
榮衍白說,「既然你這麼明白,為什麼一再拒絕我?」
高高在上久了,就很不喜歡別人的忤逆,這個人看起來像晚清餘孽,更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許佛綸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推回去,「既然榮先生這麼明白,為什麼一再逼迫我?」
他打量她很久,溫和地笑了,「好,不逼迫姑娘,我會耐心地等待,終有一天你會答應!」
還真是,飛揚跋扈!
榮衍白轉身的時候,廠區里所有的燈,突然滅了。
一瞬間的喧鬧後,驀地安靜下來。
許佛綸輕笑出聲,「看起來,輕易拒絕榮先生並不是個好主意,至少讓您入個股,把這裡所有的電燈換一換。」
話音剛落,右手被握住——
她左袖口裡的匕首剛滑出來就失去了蹤影,接著被壓在了機身的另側。
榮衍白的呼吸就落在她耳側,笑意,微涼又殺機畢現,「不想死,就別動。」
她眼力很好,剛才他們所站的地方,機身上有簇極亮的光一閃而逝,遠處彈殼碰撞在綿軟之物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彈頭落地後,窒息的寂靜。
消聲器,殺她,還是殺他?
在榮衍白企圖帶著她離開這處險境時,她已經踮起腳,吹了吹他的耳朵,「身後兩點鐘方向,二十米處是我的辦公桌,底下有支蘇聯造的短步槍,三發子彈,這回兩個屏風都未必夠呢。」
榮衍白平躺在輪板上滑出去時,許佛綸手中的槍已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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