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章 心如死灰(2/2)
門外荒草叢生,遠遠近近有幾處平房,早已不是許公館的地界。
曹建昌直勾勾地盯著一直蜿蜒到屋外的拖痕,荒草堆里歪七扭八的斷草。
還有已經快要接近門邊的,許佛綸。
「抓住她!」
他聲嘶力竭地命令,和昨天晚上對待康秉欽一樣。
「再見!」
許佛綸已經從第三扇門裡離開,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住。
瞬間,空蕩蕩的屋子裡響起震耳欲聾的槍聲,還有呵斥制止的呼和,幾乎將這裡顛倒、掀翻。
流彈擦過許佛綸的耳廓,削斷一截頭髮。
髮絲上有血跡。
她伸手捂住臉,感覺手指縫裡滲出粘膩的血。
荒草盡頭是條淺河,橫跨了窄窄的木橋,橋頭正停著一趟汽車。
許佛綸坐進車裡時,榮衍白那雙漂亮的眼睛從報紙後抬起來,「你遲到了。」
或許吧!
她摸出懷表。
秒針正在走第幾圈,已經記不清了。
許佛綸笑著點頭,「謝謝你撥冗等我。」
「不客氣。」
她好奇地向來路張望,能看見遠處許公館的尖形屋頂,像騎士出鞘的劍,「既然遲了,怎麼沒人追來,榮先生再次伸出援助之手了嗎?」
榮衍白將報紙收起來,手伸進衣兜,「我不是個好人,但是毛病比較多,尤其不喜歡別人盯梢。」
他轉過臉看著她,將手絹遞給她,「擦擦吧。」
許佛綸接在手裡,不由得想起家裡還有一塊,小姑娘們是不是替她洗乾淨了?
要是曹建昌大發雷霆,說不定她就沒辦法還給榮衍白了。
車子駛離荒草地,拐到了胡同里,大街上走動的人寥寥無幾。
許佛綸將目光收回來,將帶血的手絹疊好,「如果丟了,需要賠嗎?」
榮衍白真摯地點頭,「明朝的手絹,放到琉璃廠,可以買間店鋪。」
嗤!
她笑起來,「你怎麼不說宋代的呢?」
榮衍白也笑了,「因為你,不相信。」
「不還了。」
「好。」
劫後餘生,他們圍著一塊手絹討論了很久,直到汽車離開天橋。
平常的熱鬧被蕭條取代,偶爾有點心攤子擺出來,巡街的警察來一腳踹翻,將攤主打到鼻青臉腫,搜刮點油水揚長而去。
汽車停在不起眼的飯店前,裡面賣的是些應季的點心,榮衍白替她點了幾樣甜食,「許小姐來過這裡嗎?」
「很少,來買過小玩意。」
榮衍白笑了,「我從小就在這裡給拉洋片的瘸子敲小鑼,有人打賞我接著,其實不是瘸子的徒弟,濫竽充數騙點錢,就欺負瘸子攆不上我。」
這樣的榮衍白,是許佛綸沒有想過的。
她認真地問,「時間長了,他會認不出你?」
榮衍白點頭,「所以不是長久買賣,混口飯吃,一個月以後拜了個過氣的暗娼為師,滿大街招搖撞騙,聽過仙人跳嗎?」
許佛綸喝著茶被嗆到,「你,還是你師父?」
「都有。」榮衍白沒避諱。
也是,這麼漂亮的男人,小時候很容易讓不懷好意的人垂涎。
她實在不知道怎麼接話,「榮先生年少時,挺坎坷的。」
榮衍白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當時年紀小,跟著瘸子天天通過鏡頭看滿清格格脫衣服,學不了好,八歲抽菸,九歲跟人打竹板學說葷口相聲。」
聽他說話,比看電影精彩很多。
小飯店裡除了他們,並沒有其他客人。
除了李之漢偶爾來添一壺茶。
那天下午,直到晚上,許佛綸始終在聽榮衍白說他的崢嶸歲月。
然後,七點半,有新的客人推門而入,榮衍白的回憶戛然而止。
年輕的軍官走到許佛綸面前,敬禮,「許小姐,康總長請您回公館休息。」
總長?
許佛綸抬頭,「康秉欽?」
「是。」
「你是?」
年輕的軍官再次敬禮,「屬下,陸軍混成旅警衛營一營少校營長陳志洪。」
榮衍白給她倒最後一杯茶,「許小姐也可以不答應。」
她不解地望著他。
他笑著,「康總長能將家中老幼保護的密不透風,卻將許小姐留在虎口,送入敵手,難道許小姐沒有想過原因?」
畢竟,找不到康家人為質,所有人才把主意打到她頭上來。
有些事,光想想,就心如死灰。
許佛綸站起身,笑了笑,「他不愛我,所以能堂而皇之地利用,這個答案,你滿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