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章 又愛又恨(2/2)
榮衍白對付這樣的情況顯然比她有經驗,他將安撫好的孩子送到他們的母親身邊,然後再回來陪著院子裡這個被孩子們嫌棄的、可憐的小女孩。
他在她身邊坐下,和她一起看著田裡的花:「在西洋人眼裡,漂亮的紅罌粟代表著犧牲、愛和緬懷,並為她作了一首傷感的詩歌。」
他說的是民國四年,英國溫莎王朝喬治五世在位時期,一位軍醫為了紀念保衛祖國而戰死的士兵,發表於倫敦周刊,詩歌里說罌粟會綻放在逝者的十字架上。
然而,他們的國家在一百四十年前,瘋狂地向別人的祖國輸入了大量的大煙。
可憐的小女孩很執著:「在我看來它確實是魔鬼,媽媽在她二十六年的生命里,花了六年與不同的男人上床,掙來九成的錢為了抽大煙,然後才是讓我和她活著。」
她轉頭,笑著問榮衍白:「榮先生抽大煙嗎?」
「它害死了我的弟弟。」
他提到過,那個讓他抱憾終身的年輕男孩子。
後來,他們撇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榮衍白問:「那位姨太太,你們有多少年不見了?」
他們此行上即墨,就是去找山東督辦的一房小老婆。
張督辦一共娶了二十三房太太,其中有五位是白俄女人,五人之一還是位當地人說的巫婆,儘管她只是學了點關於催眠的手段,許佛綸曾在奉天遇見過她。
說起相遇還是離不開大煙,這位萍水相逢的白俄女人菸癮犯了,許佛綸將她捆在房間裡,花了五個晝夜強迫戒毒,雖然她的本意只是因為憤怒而多管閒事。
脫胎換骨之後,她竟然願意和許佛綸成為朋友,這個白俄女人說她是在異國他鄉遇見第一個好人。
她們的友誼一直維持到現在,儘管她嫁了人,嫁的這個人還是從敵人慢慢轉變為到盟友,果真世事無常。
許佛綸想了想:「奉天一別就沒再見過,直奉大戰時她只敢背著她的丈夫和我講電話,現在奉軍入北平,康督辦和張督辦成為同僚,也就用不著偷偷摸摸了。」
她的目光悄悄地從他受傷的手臂上掠過:「所以,請放心,即便聯絡張督辦不成,你還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女人記仇起來,真可怕!
然而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
他們到了車站,嚮導全家買到了前往宿遷的車票,而去即墨的卻全部被取消了,因為那裡的鹽民正在進行大規模的抗稅遊行,並打傷了鹽稅局的稅警。
那位嚮導警惕地盯著他們,一手捂住了裝銀元的布口袋,一手拉住了自己的大兒子,隨時隨地都會逃離火車站,只要他們開口問他要回買車票剩下的錢。
他的妻子站在重重的人群里,背著幾個碩大的包袱,幾乎壓彎了腰。
許佛綸的目光收回來,冷冰冰地說:「你應該去照顧你的女人了。」
嚮導不理解,還是仔細地打量他們幾眼,確定他們沒有要錢的意思,這才飛快地隨著人群往月台里涌,一會就不見了。
「後悔嗎?」榮衍白遞出張乾淨的手絹,給她。
許佛綸接過來,看他一眼:「至少目前看起來,榮先生很懂得照顧女人,如果以後我跟你在一起,可能不需要自己背著那麼多行李。」
他嗯了聲,捏捏她的手:「如果嫁給我,你還會發現更多的好處。」
比不用背行李,還要可觀。
許佛綸將手絹塞進他身上土布褂子的寬口袋裡:「我覺得與其發現好處,還不如考慮去哪裡比較有用,你覺得呢?」
他將口袋裡僅存的銀元交給李之漢:「買到濰坊的車票。」
「可能要委屈你坐三等車廂了。」在李之漢走後,他拉著她到了相對僻靜的角落裡,給她整理衣服,「沒錢的滋味,真的很難以忍受!」
「沒關係,小時候我也坐過,一直坐,後來我連牙齒縫都被染上了煤灰。」
榮衍白低著頭笑:「但是你的表情告訴我,你要對我說的話,不止這些。」
「我想知道,去濰坊,見誰?」
「一個鹽梟。」
他顯得很為難,「十足的惡人,不過好像與我有關的人,都是喪心病狂的暴徒,所以到了那裡我會送你離開,去繼續你的旅程。」
她看著他,目光很安靜:「這是命令,還是你出於對我的顧慮?」
榮衍白垂眸:「阿佛能夠接受哪一種說法?」
「都不喜歡。」
他問:「會影響我對你的追求嗎?」
「很深。」
他卻笑了:「可以,偶爾聽從自己的感情做決定。」
很好說話,但是事實如何,她比他還要清楚。
臨下車時,她突然被帶進他懷裡。
「現在起,以我的太太的身份出現。」他在她耳邊低語,「希望這次,影響不會太深!」
好像為了印證他的話,有個孩子抱著一籃月季花,衝到了他們面前:「先生,給太太買一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