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章 還要走嗎(2/2)
許佛綸舉著筆上下打量他:「是有點瑕疵,但是天黑,戲台又高,看不出來的。」
榮衍白放開她的手,取回筆搭在桌上,卻無意修正。
他給自己梳頭,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阿佛再在此處,亂我心神,只怕今晚的戲是唱不成了……」
她不等他說完,也不叫人來扶,撐著靠椅起身,一瘸一拐地出門去了。
臨走前瞪她的那一眼,水光瀲灩,狠狠地在他心上磕了一下。
今日這戲,不唱,就已經醉入了海上仙山。
他笑著,聽她在外面叫小姑娘替她拿新衣裳。
一個小時後,賓客盡至。
許佛綸同榮老太太同座,對面是榮衍白請的數十位舊友,年輕的有之,年老的有之,紛紛來行過禮這才肯落座。
「許小姐的臉這麼這樣紅?」榮老太太滿臉是笑。
她正氣著,已經把裡衣外衣都換過了,可身上還是若有若無帶著脂粉油彩的味道,榮老太太猛然一問,戳中她的心事。
她捧了杯茶擋住臉:「可能,是被藥氣熏的,有些上頭。」
「那正好在這裡散散。」榮老太太往空蕩蕩的戲台上看了一眼,「衍兒一會就上場了,許小姐和他認識這麼久,還沒聽過他唱戲吧?」
許佛綸覺得臉燙,支吾道:「頭回見面,聽過幾句。」
榮老太太說:「我記得那次,只知道你來,卻沒見面,不過後來,衍兒時常和我提起你。」
這下,連杯子裡的茶都要燒起來了。
她出於禮貌,只好嗯了聲。
榮老太太見她神情躲閃,抿嘴笑了,好在,不急於一時。
一折戲結束,榮衍白讓丫頭來請她去見見幾位舊友。
榮老太太起身:「時間不早,我也要回去歇著了。」
許佛綸要送,她按了按她的手:「許小姐別客氣,衍兒既然要你相見,一定是日後用得上的重要人,你我之間不講這些虛禮,快去吧。」
三桌老少爺們,見了她來,起身舉杯敬酒。
榮衍白卸了戲妝露面,一一同她介紹。
這一位曾在商會裡擔任什麼職務,手裡握著什麼樣的人脈資源,那一位曾在台門是什麼角色,如今離開台門後走得那條道,何時何地能同她的生意碰上。
後來他帶著她回了主桌,笑說:「我就這點家底子,阿佛一晚上都見過了。」
他明白她要走的路,在風雨之後,以殘缺之勢仍舊扶著她站穩,送她這程。
許佛綸嗯了聲,要說的話悶在心裡,再也沒能說出口。
榮衍白覺察了,讓丫頭換了兩杯熱茶來:「阿佛有話要對我講?」
「是。」
她狠了心:「我……」
「過會吧。」他唱戲大概是筋疲力竭,咳嗽了幾聲,笑說,「你先去房間裡休息,等我和他們一醉方休,我們再談。」
「好。」
她離開。
那些能呼風喚雨的角色很快聚到桌邊,關切地詢問他的身體。
再後來,關切的聲音小了,推杯換盞之間也不知道誰起的頭,嚷了一句「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接著就是酒杯擲地的碎裂聲。
一語激憤,後面的人追著喊了聲:「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喊完了,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仰天長笑。
笑聲里有傷,分明是意指前些天的國人屠殺,身邊伺候的丫頭也被驚嚇住,端著新熱的酒,進退不得。
天邊一彎殘月,許佛綸靜坐在月光里聽不盡的悲憤交加。
他們唱岳飛的《滿江紅》,誦夏完淳的《別雲間》,還有周先生的輓聯和檄文。
「死了倒也罷了,活著又怎麼著!」
「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國的女性臨難竟能如是之從容……」
「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
《長生殿》唱不完,世間這齣戲也只是剛剛開始。
月色低沉,硝煙不散。
窗扇被打開,是榮衍白那張微醺的臉:「阿佛——」
「嗯?」
她沒起身,只是仰頭笑看著他:「榮衍。」
他也笑起來:「你還要走嗎?」
原來他都已經知道了啊!
許佛綸點點頭,說:「走的,你有你們的戰場,我也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