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章 風月一場(2/2)
新舊更替,多的是保命諂媚的舊人,頤指氣使的新人。
誰也不知道在聯軍進城前突然病癒的前任警察廳長林祖晉,是怎麼得了新執政的青睞,一躍成為海軍部上校參謀長,改朝換代後,林家仍然風光無限。
與此同時,前任代理國務總理康秉欽出任津榆駐軍司令部軍務督辦,他在代理國務期間徵兵的人選也劃歸原混成旅部由其統一轄制,常駐天津,大權在握。
康林兩家仇恨未解,如今仍舊勢均力敵,矛盾只會愈演愈烈。
至少,前來許公館參加沙龍的達官貴人心裡,都是同樣的想法。
兩天前,大觀茶樓突然終止了一日的電影放映,取而代之的是許佛綸的照片展覽和兩分鐘的紀錄電影,八十來張大小照片被裝裱在相框裡,懸掛在茶樓的牆壁上。
昔日的仰慕者並不知道她已經平安回到北平,猛然見到如花美眷,自然想起似水流年,痛苦哀嚎者不勝枚舉,直到紀錄電影結束後許佛綸現身。
她從觀影坐席里站起來,微笑著和每個人擁抱致謝。
全程沒有人問候,安安靜靜。
後來,她擁抱完最後一個人,揮手飛了個吻離場,送她離開的只剩熱烈的掌聲。
許佛綸又回來了,不僅沒死,仍舊還是那個風華絕代的名媛。
第二天,觀看紀錄電影的不少人都收到了她的請帖,應邀前往許公館參加她回北平後舉辦的第一個音樂沙龍,包括當晚露面的富貴權勢,多達百人。
請帖同樣送到了林家,甚至連小報都爭相報導,揣測作為許佛綸最大仇家的林祖晉,敢不敢赴約。
許佛綸在沙龍上敬酒時,並沒有見到林祖晉本人,而是他的新姨太太柳瑛。
她同她碰杯:「柳瑛姐姐真嫁了,我後知後覺,很遺憾。」
柳瑛不屑一顧:「鳳鬟,你還真是命大,狗都咬不死你,現在回來,還想再死一回?」
說實話,她現在很怕狗,聽見叫聲都毛骨悚然,但能活著,這些雜事就不用計較了吧?
許佛綸翩然一笑:「我殺的是舊執政時期的警察廳長,等我什麼時候看不慣現任的上校參謀長,柳瑛姐……姨太太記得再來恐嚇我吶!」
她端著酒杯走了,柳瑛看著她細條條的背影,恨不得掐死她。
許佛綸知道柳瑛的恨意,所以跳舞時,柳瑛故意將她的帽子碰掉讓她難堪,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那一瞬連樂隊都停下了。
全場的男女都在看她。
婚禮那晚,林祖晉的眼睛流著血,一把一把地扯掉她的頭髮來發泄恨意,她原以為這輩子都長不出頭髮來了,可最近長勢卻很是喜人。
但是由於時間不長,只有短短一截發茬,嗯,很像男人理的圓寸小平頭。
許佛綸眨了眨眼睛,揮揮手對眾人說:「失禮了,請稍等!」
樂隊繼續奏樂的時候,榮衍白和對座里神情陰鬱的男人碰杯:「康督辦,不該相信阿佛能很好地處理這樣的,插曲嗎?」
康秉欽的目光,滿是諷刺。
越來越不好對付了,榮衍白輕輕一笑。
直到許佛綸重新露面,他才看見康秉欽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酒淺,動靜不大,卻是他滿腹的情意與心事。
許佛綸換了件格子馬甲長褲馬靴,頭上戴著打獵時的鴨舌帽,是男人的裝扮,她走到柳瑛面前,行了紳士的禮請她跳舞。
舞池裡的男女看著新奇,紛紛騰出空地來,圍著她們看熱鬧。
榮衍白這個角度,恰好能清楚地看見許佛綸的手擱在柳瑛長裙的腰帶上,只要她輕輕動動手指,下一個出醜的只會是她懷裡的那個女人,然後他看見了許佛綸不懷好意的笑容。
她低著頭,和柳瑛耳語了幾句,柳瑛的身體就瘋狂地哆嗦著,接下來的半曲,舞不成步。
許佛綸並沒有出手,只是一曲結束,她心平氣和地站在光影里,等著柳瑛將禮帽從地上撿起來,然後雙手捧給她道了歉。
那時候,康秉欽已經不在對面坐著了。
他似乎記得,康秉欽在離開前,眼睛有些泛紅,出神了很久。
一場熱鬧,賓主盡歡。
就當報紙鋪天蓋地對這場沙龍爭相報導的時候,許佛綸卻推掉了所有的邀請,已經帶著小女孩子們坐在前往天津的火車上,安靜的一等車廂里,出門透氣時仍舊能碰見陌生人熱情的招呼。
天津北,相隔月余,她再次踏足。
她需要在這裡開廠設公司,將以前半途夭折的夢繼續做完。
火車進站,卻無法下車,火車站裡戒了嚴,迎候新上任的軍務督辦的專列。
許佛綸在車廂里聽了幾句,推開了車窗,捧著下巴看冒著煙氣的專列囂張地飛馳而來。
一大波衛兵守衛住月台,阻擋那些爭先恐後看熱鬧的民眾。
先是跑下來幾個文職,恭恭敬敬地候在車門邊,然後數十侍衛眾星捧月似的簇擁著康秉欽從專列里露面,諂媚和恭維,幾乎要把他淹沒。
時隔近一年,她重新看見穿著戎裝的康秉欽。
只是顏色不大好看,顯得人沒精神。
或許是她的眼神太專注,康秉欽凌厲的目光很快掃到她這個方向來。
她戴著寬沿的禮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張紅唇。
可康秉欽還是認出她來。
他的心上,泛起絲絲縷縷的疼。
離得不近,聽不見她的聲音,他卻能讀懂她紅唇里吐出來的每個字:「怎麼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