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太太:婚後第一個夜晚(1/2)
「啊!」隨著一聲安琳的尖叫『哐當!』一聲油畫框落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雪白的油畫布,全部由陰鬱的黑色顏料打底。
烈日殘陽下,大片大片綻放的曼珠沙華,詭異地開放著,花瓣是暗靡的血色,這些花開得張揚,開的過分,似是能把人生生拉入畫中的無間地獄。
本來只一幅油畫而已,算的上是藝術佳作了。
但因為繪畫功底太好,畫風精煉,風景惟妙惟肖,讓人總忍不住信以為真。
安琳臉色慘白地扶著棕紅色的門,驚恐地喘息著,虛汗不停地流。
彼岸花——地獄死亡之花,這附有不祥意義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她婚後的第一天。
畫的背面有娟秀的小楷,安琳慌慌張張地去看。
只見右下角寫著——9月8號,晚,(濛)。
果然,果然,除了她,還能是誰?
可,令安琳真正恐懼的不是這幅油畫,油畫畫風再暗沉,它終究只是一幅畫而已,嚇到人到還不至於。
但是,這幅畫的構圖,每朵花綻放的姿態,畫面的筆觸感,甚至精細到花朵的數目都和她前兩天見到的另一幅畫如出一轍。
而那另一幅畫,出自——寧之諾之手。
兩副畫她都仔細看過,兩幅畫的右下角都有字樣:
那一幅上寫著9月8號,晚,(諾);
這一幅上寫著9月8號,晚,(濛)。
9月8號晚,9月8號晚。
這日期就像是魔咒一樣,將安琳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寧之諾畫那幅油畫也在9月8號晚上,他畫的時候,安琳進畫室送過茶水,所以記憶深刻。
那天,她見寧之諾心情沉悶,送水的時候站在他身後好半天才說話。
「寧少畫得這是?」她問。
「彼岸花,又名——曼珠沙華。」
畫室里,握著油畫筆,他只說話不回頭看人。
蘇以濛和寧之諾。
一個在國內,一個在國外。
從蓮市到英國庫姆堡。
即便隔著地表12304.76多公里直線的世界距離,也隔不開他們的心。
沒有任何聯繫,沒有任何商量,硬生生被分開,他們各自行走在自己的生活軌跡中,卻還是在同一天同一時刻做著同樣的事情,甚至連畫出的油畫都一模一樣。
默契,太默契了!
默契到讓人心生恐懼,默契到讓人妒意瘋狂肆虐。
看著地上那幅國內寄過來的油畫,安琳後退幾步,避之如蛇蠍。
她慌慌張張地喊了樓下的傭人,大吼,「把這幅畫給我丟出去!丟出去!」
蘇以濛太厲害了,即便不和寧之諾待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默契也像藕斷絲連一樣,永遠都斬不斷。
簡直,他們簡直就像是——『一個人』!
這三個字忽然閃現在安琳心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於此同時,回憶起曾經在國內c市的一.夜。
兩周前。
9月3號晚,蘇以濛來了c市來找寧之諾,那晚是安琳和寧之諾的訂婚宴,安琳前所未有的擔憂。
那晚下了大雨。
寧之諾和蘇以濛站在大雨中,安琳就躲在他們身後的樹下。
他們兩人面對面站著,一個臉上有勉強的微笑,一個神色寧美安靜。
女孩兒問,「你,不撐傘嗎?」
寧之諾說,「你不撐,我也不。」
固執如幼童的對話,兩人只是看著對方,站了好久。
直到女孩兒打破沉寂,她說,「寧之諾,跟我走。」
安琳站在大樹後,心臟都要跳出來。
即便早知道寧之諾不會答應的,但是,她還是害怕了,因為她再清楚不過寧之諾對蘇以濛有多上心。
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僅一個回復,糾葛著那晚三個人的心。
終於,寧之諾搖了頭。
雨淅淅瀝瀝還在下著。
女孩兒看著寧之諾,語氣幽然,她說,「之諾,你怎麼能這麼不守信用呢?說過永遠不分開的,怎麼能這樣就分開了?你看,我都這樣來找你了,你還有什麼不願意的呢?」
「不,不行。」喉嚨嘶啞,像是刀割一般。
「兩年了,我等你兩年了寧之諾,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恨不得殺了你,啊?」
她的語氣很溫軟,沒有高亢,沒有諷刺,即使說『我殺了你』都像是在說『我愛你』。
站在大雨中,寧之諾全身痛筋徹骨,可唇角還是上揚了。
他在想:看,他的濛,就是這樣寧靜的女孩兒,多好!
但,現在的自己為了她,除了拒絕別無他法。
咬緊牙關,寧之諾說,「濛,你走!」
僅三個字,可這句話太殘忍。對他自己殘忍,對以濛更殘忍,說完寧之諾就哭了。
是的,他哭了。
眼淚抑制不住地掉。
一個22歲的青年男子,堅毅、血氣方剛,若不是痛到無法支撐,痛到聲嘶力竭,怎麼會掉眼淚?
他落淚,她站在一邊冷眼看,臉上沒有表情。
雨水自天際澆灌而下,兩人渾身冰寒,冷到沒有一絲溫度。
寧之諾知道他不走,以濛一定會繼續淋雨。
她面無表情,可心有多疼,他知道,因為感受得到。
既然要做惡人,那就做全吧,他這麼想,轉身就走,一是因為狠了心,另一則是因為他隱忍不住了。
再撐不住,一切就該暴露了。
他的濛才21歲,人生前路多少美好風景在等著她,他不能拖累她。
寧之諾走了,以濛也果斷轉身,一個向左,一個向右,似乎連行徑的方向都在訴說著訣別。
他們的心都在流血,不多言,因為默契使然,他們感知得到彼此。
那晚,路過樹下。
以濛冷聲說,「出來吧。」
安琳狼狽地走出來,像是一個畏畏縮縮被當場抓到竊聽牆角的罪人。
可,未婚夫和別的女人雨夜幽會,她怎該是畏畏縮縮的呢?她本該理直氣壯才對的。
但是,安琳無法理直氣壯,因為站在她對面的是蘇以濛。
他的未婚夫心心念念的女人。
就在剛才,寧之諾拒絕了蘇以濛,今晚的贏家是她安琳?
外人看似乎是如此的,可安琳卻覺得今晚她輸得一塌糊塗。
遭到拒絕的女孩兒沒有絲毫狼狽,她站在雨中,看向安琳,說,「即使你搶走了他,他的心也不在你那裡,因為他是我的。」
多麼霸道的語氣,如此堅毅的自信,仿佛什麼都無法將其擊垮。
安琳怒了,氣急了的她瞪著對面的人,「你胡說,胡說,他是我未婚夫,心怎麼可能在你身上?」
「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心和我在一起。」女孩兒說得理所當然,「我們在一起16年,這之間的默契,你永遠不會懂。」
不屑,多不屑的語氣,她不屑和她做競爭對手。
電閃雷鳴,雨越下越大。
女孩兒身上的棉麻白裙濕透,黑髮散亂腰際,不狼狽,到生了幾分仙氣。相比她的淡然,安琳丟了往日大小姐的溫婉,反倒像是潑辣婦人,不堪入目。
急紅了眼,她大吼,「你算什麼東西?諾娶了我,我們就能在一起,是我們,我們在一起!」
以濛瞅著她,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語氣平靜,但說出的話在安琳聽來確是字字錐心。
「我不知道他是因為什麼非要娶你不可,可你嫁了他,是不會幸福的。他愛我。」
她說,「他愛我。」
說完後,無所謂的走開,言辭冷靜,以濛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沒有爭議的客觀事實。
他愛我!
他愛我!
這三個字,那麼篤定。
安琳站在雨中,看以濛一深一淺得踩在雨中,覺得恐怖到了極致。
這個女孩兒太可怕,不怒,不惱,沒有一個人能像她看事情看得如此通透,通透冷靜到讓人心生懼意。
回憶戛然而止,九月中旬站在英國庫姆堡閣樓上的安琳,抱緊雙臂,只覺得背脊陡然升起一層寒氣。
下了樓,她去接客廳里響個不停地電話,電話還沒接起來,安琳看到莊園裡桔梗花田前,有英俊的男人在陽光下給花兒澆水。
俯身,他撿起了凋落的桔梗花瓣,雙手合十捧在掌心。
這個動作,安琳多熟悉,蘇以濛,那個唯愛桔梗的女孩兒也喜歡這樣......
午後的陽光照在男人的側臉上,安琳像是魔怔了竟然分不清站在花田裡的到底是寧之諾,還是蘇以濛?
「啪!」地一聲,手邊的咖啡杯摔到了地上。
安琳回了神,再去看窗外,哪裡還見那澆水的男人。只聽閣樓外傳來有英國傭人用著蹩腳的中文,焦急地大喊,「寧先生!——」
「寧先生!——」
「寧先生!——」
......
安琳大驚,顧不得還沒有接起來的電話,迅速地奪門而出——
國內,蓮市。
9月14號,周六,黃曆上寫著今日,宜:嫁娶、開光、祭祀、祈福、出行;忌:納采、訂盟、安*、謝土、破土。
是個還算不錯的黃道吉日。
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地行駛在林蔭大道上。
車內很安靜,靠在祁邵珩懷裡昏昏欲睡的人,只露了雪白的粉頸在外面。
最近,以濛在失眠,晚上總是睡不安穩。
她有意放在抽屜里的安眠藥,每次從誠霖大放學歸來,就不見了。
一開始她以為是自己弄不見的,重新買了一瓶安放好,第二天依舊不翼而飛。
沒了安眠藥,她入睡更是困難。
今天,一上了車,路上微微搖晃著,她才有了難得的困意。
黑色的邁巴.赫,停在民政局旁邊的深巷裡。
泊好車,座駕位置上的於灝扭了頭,「祁總......」
見祁邵珩蹙眉,他急忙噤了聲。
定神去看,於灝這才發現上司懷裡正抱著的女孩兒腦袋被埋在他的懷裡,看不到臉,但是可以猜測到應該是睡著了的。
登記結婚的日子,竟然睡得這麼熟?
於灝赫然,他想,這蘇小姐果然不同凡響。別的女人登記結婚,怕都是激動地好幾天睡不著,再者來民政局的路上也會興奮或是忐忑不安好些時候。
他上司的小妻子很特別,不言不語,一上車,安安靜靜坐著,到了目的地卻怡然深深入眠。
確定這是來登記的?
再看,於灝又搖頭,這姑娘來登記結婚就算用不著盛裝出行,也該換件相對正式的衣服吧。
白色運動衫,白色運動褲,白色帆布鞋。
清一色白,清素雅致,卻沒有絲毫喜氣。儘管,女孩兒生的美,穿什麼都好看,可這一身運動衣也實在太過草率了。
可,即便如此,此時抱著她的男人也沒有絲毫不滿,沒有叫醒女孩兒,也不擾她的清夢,祁邵珩在等,等她慢慢醒過來。大手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後背,似乎在哄著女孩兒幫她入眠。
不急,一點都不急,對她,祁邵珩前所未有的有耐心。
他在等,於灝也跟著一起等。自己上司是個多麼嚴謹有時間觀念、注重效率的人,可邁巴.赫停在民政局外整整2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沒忍心叫醒女孩兒,就那麼等著,等著。
直到,一輛白色的寶馬停在他們旁邊,車門才打開,有男人和女人劇烈的爭執,吵鬧不斷。
車內。
祁邵珩薄唇緊抿,透出微微的不悅。
他抱著以濛,一隻手搖上車窗的同時,將女孩兒再次往懷裡攬了攬,似是要隔絕車外愈演愈烈的吵鬧。
這一動作,以濛也醒了過來。
睫毛顫了顫,她掀開眼皮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臉。
「現在幾點了......」
問時間的舊習慣,尾字『呢』下意識就要脫口而出,卻在以濛在雙眸清明之後又生生止住了。那樣近似撒嬌的語調,不該對著他用得。
「阿濛,現在下午4點了,呢。」
淺笑溫和,祁邵珩在學她,有意咬了『呢』字,似是調侃,似是戲謔。讓人竟產生了一種狀似親昵的感覺。
這種感覺更是不該出現。
從他懷裡退出來,以濛坐好後對他說,「走吧。」
他問,「去哪兒?」坐在她身邊的人一點都不急,話語中還有笑意。「阿濛,我們走去哪兒?」他要她親口說給他聽。
明知故問,以濛擰眉,早說這人性格是惡劣透頂的。
去登記結婚這樣荒唐的話她說不出口,不想理會這無聊的問題,以濛推開車門就要趕在前面下車。
「阿濛,這麼著急嫁給我?」
「......」
他笑,她瞪眼。
以濛剛要起身,祁邵珩卻搶先了她一步。
下了車,他站在車外伸了手進來。
「來,我牽著你。」祁邵珩說。
腳上的扭傷並未痊癒,人都跟著他到這裡來了,以濛也不矯情,將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修長白.皙的指,指甲圓潤整齊帶著少女柔軟的淺粉,指尖水嫩,青蔥一般。
祁邵珩看著自己手心裡他小妻子的手,唇角不自覺的上揚。
以濛下了車,祁邵珩的手依舊握著她的,十指緊扣。
他側頭看著他的妻,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多好。
「阿濛。」內心柔軟,他抑制不住地喚她。
以濛扭頭,猝不及防中粉唇上一片溫熱,清淺的,柔軟的,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只一接觸就立刻離開。
他吻了她,在人來人往的大庭廣眾之下,即便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以濛還是難以掩飾的紅了臉。一是因為羞赫,二是因為憤懣。
且,明顯憤懣多於羞赫。
很淺的一個吻,以濛卻感到唇上滾燙至極,似是燃起了火焰,那徐徐火焰灼燒著沁透入她的四肢百骸形成燎原之勢將她骨子裡的最後一絲自尊都吞滅掉了。
這一刻,她被烙了他的烙印,祁邵珩的烙印。
下午,陽光好的出奇,在她看來竟是刺目無比。
被祁邵珩牽著手,以濛一步步邁上民政局前的台階。
看著那有人進進出出的大門,她明白,一旦進去,她和自己身邊的這個男人就會荒唐地綁在一起一年。
整整一年之中,法律上講,他成了她的夫。
看著民政局裡,笑臉相向的無數伴侶,以濛不是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到這裡來,但是,她絕對沒有想到和她來這裡的人會是——祁邵珩。
登記,拍照,蓋了章,以濛神色平靜地接受著辦理人員的祝賀,完全不在狀態。
直到,辦理人將那個紅色的本子遞給她,以濛竟然躊躇了,她躊躇自己到底該不該接過來,那刺目的紅,真的屬於她?
躊躇間,她沒接,那紅色的本子就滑過她的指尖直接掉在了地上,染了灰塵。
見小姑娘就那麼看著,連去撿的意思都沒有,辦證的工作人員皆愕然。
與此同時,有一個高大的身形,彎腰俯身下去,撿了結婚證生生塞進以濛的掌心。
這動作強勢卻依舊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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