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在人群之中,孤身一人(2/2)
「雖然我不是敵人,但是在確定我是夥伴之前先把武器拿走。這是很正確的判斷。」
吉薇妮雅的心思縝密讓沃爾羅德很佩服。他打開衣櫃的門,踩在架子上推開天花板,把手伸進去。有金屬與皮革的觸感。他拿出來,回到地板上。
沃爾羅德把皮帶圍在腰部與背上,將魔杖劍「悲傷公主吉賽羅」掛在左腰,魔杖劍「費人思量的奧得翁」插在背後,把備用彈匣固定在外套裡面。這些裝備對他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來說很沉重,他痛苦得臉部扭曲。
旁邊的吉薇妮雅擔心地看著他,沃爾羅德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吉薇妮雅對沃爾羅德伸出右手。
「你有手機嗎?我的手機被『古巨人』弄壞了,我想和嘉優斯聯絡,可以嗎?」
「不准跟其它人聯絡。」
吉薇妮雅反駁沃爾羅德冷淡的回答。
「嘉優斯和他的搭檔吉吉那先生都是很厲害的進攻型咒式士,一定可以像昨天晚上一樣幫忙我們的!」
沃爾羅德依舊冷淡地不發一語,吉薇妮雅雙手抱胸瞪著他。
「沒關係,我會找機會和他聯絡的。」
「如果你和他聯絡,為了保護好友託付的秘密,我就必須殺死那個叫嘉優斯的男人。」
沃爾羅德眼中透出冷淡的態度。
吉薇妮雅咬住嘴唇。對萬徹底地看透她的心理,一句話就封鎖了她的行動。沃爾羅德不只有戰鬥力,同時也很奸巧。
她在心裡比較昨晚的沃爾羅德和她已經很了解的嘉優斯。
可惜即使由吉薇妮雅這外行人的眼裡看來,兩人在進攻型咒式士方面的技術都有著壓倒性的差距。眼前的沃爾羅德光靠一個人就能和跟大樓一樣高的「古巨人」打得難分軒輊。如果打起來,沃爾羅德一定會殺死嘉優斯。
吉薇妮雅下定決心。
現在的狀況下,必須由她誘使沃爾羅德和「古巨人」交戰,才能保障自己和嘉優斯的安全。
「我明白了,我不會和他聯絡,絕對不會。」
吉薇妮雅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大聲宣布。
沃爾羅德默默點頭。他一定要幫摯友報仇。既然「古巨人」已經出現,那麼布洛佐提到的皮耶佐的危機也是真的。現在先讓那女人以為自己最後的目標是「古巨人」就好。
沃爾羅德笑了。戒指和遺言、「古巨人」和皮耶佐的危機,一定能帶來布洛佐所說的那莫大的財富。但是他完全不曉得這財富在哪裡,又該賣給誰,總之得要先把事情徹底弄清楚。吉薇妮雅露出微笑,沃爾羅德也露出微笑。
「交易成立。沃爾羅德先生,請多指教。」
「叫我沃爾羅德就好。」
「那你也叫我吉薇妮雅就好。」
這是雙方都隱瞞了自己真正的想法,費盡心機的交易。
沃爾羅德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站不住,在床上坐下。
「你還不能動得太激烈,這些只是急救用的繃帶和咒符。」吉薇靠近他,重新綁好滲著血的繃帶,取下已經失效的咒符,換上新的。「在你的傷勢和咒力完全恢復以前不要太逞強。」
如果想要和擁有壓倒性力量的「古巨人」作戰,前提得要先保持萬全的狀態。沃爾羅德估計還要兩天到三天才能完全恢復。他盯著吉薇妮雅。
「雖然我會和『古巨人』作戰,不過現在還是先離開這裡。」
吉薇妮雅點頭。
「雖然你還沒有完全痊癒,但是我也覺得離開這裡比較好。雖然現在還很安全,但是離我們被沖走的珀魯迪那河太近了,遲早會被發現。」
吉薇妮雅露出認真的眼神。
沃爾羅德轉頭看著窗外,艾里達那的街道看起來很和平。
人們來往走在人行道上,五顏六色的車陣,成群的大樓,河川對岸也一樣有著成群的大樓。吉薇妮雅隨著沃爾羅德望向窗外。
她看見歐拉克爾競技場。
藍底的黑色三頭犬國旗在入口處飄揚。
這裡是艾里達那東岸地區,位於政府機關所在地一隅的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大使館。
老秘書官領著我們走到建築物深處的房間,房間裡的其中一面牆壁播放著幾十個立體光學影像。
影像中是皇國及同盟的官方與民間新聞篩目,音量都調整得很低。包括三十二層的天裴里翁大樓完成幾天後的落成典禮這種只有艾里達那會報導的新聞,以及大陸上各國的事件與意外,還有平均股價與匯市。
遙遠的神聖伊傑斯救國因為內亂而到處都在使用咒式,建築物倒塌,母親抱著頭部流血的孩子,對著畫面控訴不人道的待遇。南方大陸發生龍與軍隊的衝突,陷入膠著狀態。匯市方面,各國的貨幣互有漲跌,皇國伊恩與同盟伊恩皆有小幅震盪,哈爾班上漲,皮耶索下跌。
一如往常,各國都發生很多問題。
一名男子站著觀看畫面,青白色的光線照在他臉上。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掛著披肩,背影看來彷佛正承擔著沉重的重擔。
「賈里外交事務官,我把客人帶來了。」
聽見秘書官的介紹,男子拄著拐杖轉身。他是一位滿頭白髮,戴著民俗傳統服飾帽子的老人。
「感謝你們答應我這麼突然的邀請。」
老人柔和地笑著,搖了搖手指,同時將幾十個立體光學影像的聲音關上。他從一片無聲的影像中走向窗邊的沙發椅。他看著房間一角的窗戶。
窗邊吊著鳥籠,裡面的白鴿看著我們,腳上掛著銀色的腳環。
「請坐在前面這邊的椅子。」
我和吉吉那互望了一眼,確定目前的情況並無危險,分別在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幫我們帶路的老秘書官站在老人背後。
老人露出如同愛好飲酒的神父一般柔和的表情。
雖然每次都這樣,我都已經膩了,但吉吉那又開始檢查我們坐的椅子,他看起來還算滿意。老人注視著我們。
「先讓我自我介紹,我是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外交事務官,特別命令完全授權大使,赫德維古•賈里。你們可以叫我赫德維古或是賈里伯爵。」
「那麼賈里伯爵閣下您找我們有什麼事呢?」
我單刀直入地問。老賈里伯爵那張好脾氣老爺爺般的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聽說我們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給吉薇妮雅小姐和你添了很多麻煩的消息,所以覺得必須向你解釋清楚。」
賈里伯爵繼續說:
「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把神秘的戒指交給吉薇妮雅小姐,使得她被『古巨人』追殺的,是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名叫布洛佐少校的軍人。」
「布洛佐的事情我稍微曉得一些。」
我慎重地回答,賈里老先生繼續說:
「而綁架吉薇妮雅小姐的人也來自皮耶佐聯邦共和國,是退役的軍人,沃爾羅德前特助。」
「他們兩個都是皮耶佐的軍人嗎?」
我和吉吉那斜眼便了個眼色。
「我想代表皮耶佐聯邦共和國致上歉意。」
他的反應令我困惑。身為一國的大使,不可能專程向我這個普通民眾賠罪。賈里伯爵的身段柔軟得驚人。
「即使艾里達那現在已經陷入混亂,警方還是沒有行動。所以我想提供你們一些我手邊的情報。」
「那麼,既然我是當事人,就不客氣地請問了,」我希望儘量掌握情報。「讓吉薇,不,吉薇妮雅被綁架的布洛佐少校和沃爾羅德前特助,他們是怎麼樣的人?」
我提出問題做為開場白,賈里伯爵點頭。
「他們兩人是我在故鄉的學生。布洛佐少佐是派駐艾里達那皮耶佐大使館的武官,所以他一直是接受幕僚指揮部的命令行動,不受大使館管轄,身處外交領域的我也不太了解他。但我聽說是和軍方高層有關聯的人。」
「高層嗎?」
「布洛佐和沃爾羅德兩人是同鄉,情同手足,而且都隸屬於第九○三部隊,也是長官和屬下的關係。不過據說部隊解散之後,布洛佐就被發配到別的部隊去了。」
「皮耶佐的第九○三部隊,也就是那個九○三部隊囉?」
如同國王般坐在椅子上的吉吉那插嘴。
「梅姆諾,把那份資料拿來。」賈里伯爵對身旁的老秘書官點頭。「看來這位先生也曉得,關鍵就是那個第九○三部隊和沃爾羅德前特助。」
名叫梅姆諾的老秘書宮拿出文件交給賈里伯爵,老伯爵開始翻閱數據。
「沃爾羅德•沃爾哈古來自負責破壞活動等任務的特殊暗殺部隊,以皇曆來計算,八九年稱為山貓部隊,九三年稱為紅馬計劃,後來被稱作第九○三部隊。」
「我聽說過利非亞大使館和沃沙多戰役就是他們在背後行動,這是真的嗎?」
賈里伯爵點頭確認吉吉那的問題,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怎麼一回事?」
「第九○三部隊完成許多特殊作戰任務,被稱作皮耶佐最強的特殊部隊。部隊實戰中的指揮官就是那個沃爾羅德。在八年前的第一次潘庫拉多獨立內亂中和同盟作戰,他率領一個中隊消滅了同盟的第八○三騎士大隊和第八○六龍騎士大隊。」
「他是怪物嗎?」
我低聲說。吉吉那的雙眼發光,我更疑惑了。
「同盟的騎士團和龍騎士團帶著和電線桿一樣粗的長槍進行音速般的突擊,以軍用龍進行極大的破壞,突擊力可以說是大陸上最強的部隊之一。你是說他光用一個中隊就消滅了他們嗎?」
我在大使面前發出驚訝的聲音,我急忙向大使道歉,賈里伯爵揮揮手。
「他絕對是皮耶佐最強的進攻型咒式士沒錯。」
「那麼厲害的進攻型咒式士怎麼會默默無聞呢?」
「他在皮耶佐的名字是沃爾羅德,但是其它國家的發音和寫法不同,常被誤植為歐羅德或是沃羅德,所以一般人只知道他的姓氏沃爾哈古。」
「沃爾啥古,是勇者沃爾哈古嗎?」
說到這邊,我終於回想起來。吉吉那也點頭。
「剷平馬雷亞市,打倒長命龍、在富布姆的荒野上打倒毒巨人馬羅波雷斯•斯,令人敬畏的咒式士。」
「我不清楚他詳細的經歷,原來他是軍人啊。」
雖然我知道這是事實,但還是不敢相信。但我不得不相信。
「沃爾羅德原本被稱為皮耶佐的英雄,是所有皮耶佐的進攻型咒式士尊敬的對象。」
「原本?」
我複述了伯爵的話,吉吉那銀色的眼睛露出厭煩的神色,站在賈里伯爵身旁的老秘書官握起拳頭。
賈里用苦澀的表情繼續說:
「第九○三部隊涉入了四年前,也就是九三年發生的大事件,前兩任的巴賽雷歐總統造成的潘庫拉多屠殺。」
「他們和那個屠殺有關啊?」
我說不出話來,試著回憶。
「在皮耶佐的三個民族之中,潘庫拉多的居民希望獨立,我記得那是巴賽雷歐總統下令殺害潘庫拉多人的事件。不只殺死了指揮部和特殊部隊的成員,還派軍隊攻占潘庫拉多的城市殺雞做猴。即使是老弱婦孺也都一視同仁地加以屠殺。」
「官方說法是殺死了兩干人,但據說實際上可能有多達四千三百人被殺。」
吉吉那補充。賈里忍著悲痛繼續說:
「我聽說烏魯穆共和國的獨裁者杜伽塔為了統治國家而實行高壓政治,但巴賽雷歐只是為了維繫自己的政權與消除國內不滿的聲浪就進行屠殺。」老伯爵繼續說。「原先潘庫拉多人還有機會進行和談,但他這樣愚蠢的行為刺激了潘庫拉多人的抗爭行動,在各地越演越烈。潘庫拉多的軍人在同盟的援助下,在三年前的第二次潘庫拉多內亂中成功地暫時獨立,國家減少了三分之一的面積。」
賈里繼續說。
「而帶領這屠殺行動的就是沃爾羅德。」
我握緊拳頭,越聽越覺得這個綁架吉薇的男子非常邪惡。
「當然,違背總統的命令在法律上來說是屬於叛亂罪。」
賈里的聲音和表情充滿不悅。
「但是,身為軍人或身為一個人,他都應該要反抗。就是因為有皮耶佐的勇者在,所以士兵們才會毫不懷疑地進行屠殺。雖然他是很強的進攻型咒式士,但卻沒有思考過一個人該有的行為。」
老伯爵闔上資料,大概是已經連看都不想看了。
「被稱作國家的英雄的沃爾羅德,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他在官方文件上的紀錄全部被刪除,其它國家的人只曉得以前的他。」
他灰色的眼睛充滿厭惡。
「巴賽雷歐總統因為屠殺造成潘庫拉多獨立而下台,同時間第九○三部隊也解散了,隊員幾乎都在軍事法庭上被判處監禁或死刑,有些人則分派到其假部隊。沃爾羅德因為對國家有很多功勞,所以死刑獲得減免,被判終身監禁在皮耶佐監獄。他本人似乎對於自己聽從國家的命令卻被判監禁感到不能釋懷。」
老伯爵遊說著國家不光彩的事跡,表情充滿苦澀。
隨侍在側的老秘書官緊咬著嘴唇,他好像有話想說,但因為上
司在旁邊所以只好忍住。
賈里厭惡地往下說:
「但是沃爾羅德馬上就殺死十四名官員和警衛士逃獄,後來就下落不明,他大概已經離開皮耶佐了。有些不好的謠言說他藥物成癮,成了盜賊集團的首領,或是擔任黑社會組織的護衛,但不清楚是真是假。」
賈里的表情沉痛。
「而昨天,時隔三年之後,他不知道為了什麼理由出現在艾里達那,接著就發生那件綁架案件。」
「這麼說來,你也不知道『古巨人』出現的原因?」
「我也不清楚。」
賈里蒼老的臉出現疑惑的表情。
「皮耶佐和『古巨人』的關係很良好,不像皇國和同盟跟他們有領土方面的問題,我們甚至還會定期交流。『古巨人』應該沒有攻擊皮耶佐軍人與前軍人的原因才對。」
「也就是說,關鍵是吉薇拿到的那個戒指嗎?」
「你是假設皮耶佐的軍人,布洛佐搶走了對『古巨人』來說很重要的戒指,想要交給沃爾羅德才會引發這所有的問題嗎?」
吉吉那做出結論,我也只能想得到這個可能。
但即使是他們的老師,也無法說明布洛佐為何不在皮耶佐國內就把戒指交給虐殺者、越獄犯,同時也是藥物成癮者的沃爾羅德。
「說到這裡,布洛佐少校的屍體消失了。你曉得『古巨人』為什麼要消滅證據嗎?」
「很可惜,雖然我們和『古巨人』有定期的交流,但我們對他們的風俗習慣、思考邏輯或是生態幾乎一無所知。我想要找艾里達那這邊的專家,但是我連誰是專家都不曉得。」
賈里闔上手中的資料。
「我能幫的忙就只有這麼多,」賈里十分抱歉地說。「還有我們大使館也會對吉薇妮雅小姐和沃爾羅德的下落提出賞金,這樣至少可以獲得一些情報。」
賈里說完,脫下傳統服飾的帽子,對我們行了一個禮,我惶恐地回禮,此時我想到一個問題。
「我們是其它國家的人,為什麼要這麼幫忙我們呢?」
賈里陷入沉默,他緊握住拐杖頭。
「皮耶佐這幾十年來被捲入過好幾場戰爭。因為國內同時有三個民族,所以變成各國想要分化的對象。」
老人靜靜地開口說。
「因此年輕時候的我,身為貴族的學生,理所當然地自願從軍。我想要為了我所愛的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奮戰殉身。」
賈里露出悔恨的眼神。
「但是,實際的戰場是個能夠輕易破壞年輕人愛國心的地方。」
「士兵被咒式炸成碎肉,內臟四散,嚎啕大哭。」
我旁邊的吉吉那接著說,他鋼鐵色眼睛凝視著過去。
「下士被軍用火龍燒到連骨頭都焦窯,發出慘叫。像垃圾一樣地消耗人命,充滿慘叫、臨終的哀號、炮彈和爆炸。甚至有很多士兵是殺人犯、強盜或是強姦犯。戰場就是地獄。」
「是的,簡直就像是地獄。」
老人的眼中映照著當時戰場上的火焰。曾有過從軍經驗的吉吉那,銀色的雙眸中也有著相同火焰的顏色。
「戰爭的恐怖揪住我的心臟。我捨棄了摯友汀迪夫,從戰場上逃跑。我在戰後被送交軍法會議,他們考慮到我伯爵家身分的政治因素而將我無罪釋放。接著我就轉任和我們家族事業比較接近的外交官。」
賈里自嘲地說著。
「雖然我曾經逃跑,我想成為有良知的人類,我想成為有良知的皮耶佐國民。我可以犧牲性命來讓皮耶佐變成一個更好的國家。」
賈里注視著我。
「幫助你和吉薇妮雅小姐,不光是為了你們兩個人,這也是為了皮耶佐這個國家的威望,為了我自己。」
伯爵靜靜地說明。我點頭,老人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你是一個愛國的人。」
「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可能沒辦法了解老人的執著。」
賈里微笑,嘴角出現深深的皺紋。光是一次挫折,就在他臉上留下深沉的陰影。
老人看著牆壁。看來他果然很在意祖國,皮耶佐聯邦共和國的新聞吸引了他的目光。
畫面上報導著皮耶佐的貨幣皮耶索下跌,已經使皮耶佐相關企業股價下跌。而且因為潘庫拉多問題和同盟對立,跟皇國的關係也陷入低潮,只剩鄰國因吉共和國支持皮耶佐。
賈里發現我在看他。
「請不要擔心我們國家陷入困境,皮耶佐總有一天會恢復成從前那樣的好國家。」老人說明他的決心。「我們也會協助搜索吉薇妮雅小姐。」
「十分感謝您的幫忙。」
我向他行禮。為了吉薇,如果低頭就能夠解決問題,要我低幾次都可以。
我和吉吉那問了大使館的聯絡方式之後便離開,我們辭謝了開車送我們回去的提議,走向車站。
「你覺得怎麼樣?」
吉吉那一邊走一邊說,我們走回去就是想要用這段時間討論兩個人的意見。
「政治人物說的話都只能聽聽而已,我可沒有那麼天真。」
這是過去陷入好幾次政治事件之後得到的教訓。表面與台面下,利益與謀略。社會與政治的世界比任何事都來得複雜。
「賈里伯爵幫助我們尋找吉薇,提供布洛佐和沃爾羅德的情報,只是為了保全祖國的顏面和利益。不是為了我們,只有這一點可以相信。」
我的手機響起。我看了號碼,是情報販子納泰羅。
「是納泰羅嗎?如果告訴我和吉薇下落無關的情報我就殺了你。」
「看樣子你狀態有恢復一些了。」
畫面上的納泰羅在電話的另一端笑著。穿著黃綠色西裝的物流業者,看著用一整台車作成的水槽講電話。
「我不想被殺.不過我也不知道吉薇妮雅姑娘的下落。」
「好,我要殺了你。」
「我好害怕喔。但是皮耶佐大使館已經對綁架吉薇妮雅小姐的男人提出懸賞了,看樣子你們和皮耶佐談得不錯喔?」
「消息果然靈通。」
數字或是書面的情報要靠威涅爾,有關人的情報則是納泰羅比較擅長。沒有公開沃爾羅德的姓名,只稱為綁架她的男人應該是賈里的考慮。
「這是個好消息,只要賞金增加,我的情報網也會更活躍。就算艾里達那是個大都市,也沒有辦法躲太久。」
「情報販子的開場白都好長,你打來到底是想說什麼?」
「有個情報,對你來說很不愉快,對我來說則是很愉快。嘉優斯,你認識一個叫做富勒•巴德,德里翁的年輕人嗎?」
情報販子說出令我意外的姓名。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據實以告。
「我在補習班兼差,他是那裡的畢業生,怎麼了嗎?」
「昨天晚上七都市同盟的大使館發生爆炸案了,對吧?」
「嗯,所以呢?」
我一開口就有不好的預告,納泰羅把影像傳送到我的手機。
那是大使館厚實的戴古式建築爆炸的影像,雖然畫面的顆粒很粗,但還是可以看見火焰由窗戶噴出,汽車也燒了起來。
前方有幾個人影,我把影像擴大。有一個穿盔甲、握著魔杖劍的人,還有一個舉著魔杖槍的男人。
我看見最後一個握著魔杖劍的金髮削瘦青年,側面的臉上有富勒纖細的眼神。
「富勒•巴德•德里翁是同盟大使館爆破案的犯人之一,現在警方已經把他列為關係人加以通緝。」
「你說什麼?」
我無法思考,聲音和握著電話的手都因為震驚而發抖。
「富勒從去年就開始接觸激進派和愛國團體,年底他成為『艾里達那憂國騎士團』的准團員,現在已經成為正式團員。」
我掛上電話,握著電話的右手下垂,我呆立在艾里達那的街角。
卡斯佩爾在自己家中醒來。
他的房間一直都將百葉窗與窗簾拉上所以很陰暗,分不清時間。
他看著牆上時鐘的螢光數字。已經是傍晚,即將入夜。
他在床上揮手,啟動桌上的屏幕,立刻出現新聞主播鮮明的立體影像。雖然每月得要分朝付款,但買最新型的果然沒錯。
新聞報導艾里達那出現「古巨人」以及大使館爆炸這重大案件。他沒有興趣,立刻轉台。
每一台都是新聞,卡斯佩爾很重視的搞笑或是動畫節目都被延後了,他很不悅。
卡斯佩爾打了個呵欠。他切換畫面,開始搜尋影片。沒有好影片。
他像往常一般打開畢業紀念冊里莉潔莉雅的畫面,他先將莉潔
莉雅的長相烙印在腦海中,再看著寫真集裡穿泳衣的女性身軀。他在腦袋裡將兩個畫面結合,開始自慰,他將擦拭精液的衛生紙揉成一團。
他把衛生紙扔向垃圾桶,沒有命中。
卡斯佩爾拉起床單蓋上,繼續睡回籠覺。
位於北方城市的皮耶佐總統官邸。
皮耶佐的古伊那姆斯總統和皇國的穆爾汀樞機大主教對坐在貴賓室里。
萩菈索站在她的主公穆爾汀背後,監視著情況的發展。
兩位政治家由昨天一直暢談到今天,雖然不是正式會談,但也是政治場合。面對擁有潘庫拉多獨立問題的皮耶佐,必須得要慎重地進行。必然會觸及這個話題,但萩菈索也不知該怎麼辦。
「對了,之前送給你的皮耶佐特產—綠玉,你還喜歡嗎?」
古伊那姆斯一面喝酒一面說著不痛不癢的話題。
「很可惜,您送我的綠玉已經在意外中裂成兩半了。」
穆爾汀裝出遺憾的樣子,古伊那姆斯也擺出遺憾的表情。
「您只要說一聲,我就會馬上送上新的。」
「不行,怎麼能要閣下替換您送來的綠玉呢。」穆爾汀用手指指著自己的胸前。「我把綠玉的兩個碎片都拿去研磨,做成兩塊綠玉。現在是我左右兩邊的領口裝飾。」
古伊那姆斯柔和的眼神突然變得和刀子一般銳利。
站在四周的荻菝索和護衛們緊張地繃緊,話題進入皮耶佐聯邦共和國,還有古伊那姆斯不願觸及的部分。
「您如果這樣詮釋綠玉的話題就傷腦筋了呢。」
穆爾汀靜靜地接著說。
「但是潘庫拉多的確是皇國不得不關心的問題。」穆爾汀的語氣像是古伊那姆斯自己先開啟了這個話題。「關係到皮耶佐這個國家的未來。」
「潘庫拉多問題的確讓我頭痛,還希望能夠借重您的智慧。」
古伊那姆斯冷靜地回應。
「您也曉得,皮耶佐人、潘庫拉多人和波力雷伊人在強大國家的包圍之下團結在一起,成立了皮耶佐王國,而近代化之後成為皮耶佐聯邦共和國。」他冷靜的哏神中有些許憤怒。「右派潘庫拉多人忘了這個理念,開始武力的鬥爭。他們得到同盟協助,三年前占領了皮耶佐東側的領土,宣布潘庫拉多共和國獨立。」
古伊那姆斯的眼神平靜,但卻充滿堅定的意志凝視著穆爾汀。
「我們現在並不承認獨立,皮耶佐希望取回過去的領土和國民。我們的目的只有這樣。」
「你無論如何都想修復已經破裂的綠玉嗎?」
「如果允許潘庫拉多人獨立,剩下的波力雷伊人也會想要獨立。這樣皮耶佐就會分裂成三國了。別說是小國了,只能變成一個區域,會分別被其它國家併吞。」
「這是前兩任總統留下來的負資產。」
「的確如此。」
古伊那姆斯的語氣苦澀,手中的酒杯顫抖。
「如果沒有巴賽雷歐的屠殺,如果那個男人拒絕他,就不需要同意潘庫拉多獨立,而能夠合併,但是現在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古伊那姆斯露出憤怒的眼神。
現任總統看著穆爾汀。他想抗拒大國的意願,眼中燃燒著怒火。
「但這再怎麼說都是我國的內政問題。」
「當然,我國也不希望破壞和皮耶佐聯邦共和國之間的友好關係,我們不會承認潘庫拉多是一個國家。」
穆爾汀有禮貌地說明,黑色的雙眼閃爍著刀刃般銳利的光芒。
「那麼,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明白了,這是最大的顧慮。」
總統露出充滿苦澀的表情,他把酒杯放在旁邊的桌上。
「由龍皇國獨立出來建國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無論在經濟或軍事上都毫無疑問地是大陸上數一數二的超級大國。」
古伊那姆斯的聲音帶有痛苦和憂慮。
「同盟提供處境相似的潘庫拉多人資金與軍事援助,幫助他們追求自由平等,終於在幾年前完成暫時的獨立。」
古伊那姆斯回應:
「最近皇國和七都市同盟的關係密切,這是因為兩個國家都是大國。但是身為小國的皮耶佐也不可能按兵不動,屈服於同盟協助潘庫拉多的壓力。」
「你現在的意思是說有可能會再次攻擊潘庫拉多嗎?」
穆爾汀的語氣就像是詢問午餐要吃魚還是吃肉一般地輕鬆。
「我不肯定也不否認。」
古伊那姆斯回答的語氣就像是在談論天氣。
「這樣很冒險呢。」
「有些時候不得不冒險。而就算皇國無法協助皮耶佐這樣的冒險,希望你們至少可以默認。」
古伊那姆斯露出笑容,誘使穆爾汀踏入險境。
「皇國和同盟目前的關係就像兩人三腳,我們不可能和他們敵對。」
「表面上當然是如此。但是皇國和同盟也不可能是永遠的盟友。」古伊那姆斯說出政治家的名言錦句。「皮耶佐做為北方各國,伊傑斯的護盾,增加同盥的影響力,這也不是皇國樂見的吧?」
「讓我們妥善處理這個問題。」
兩位政治家平穩但激烈地進行相互牽制,在他們背後待命的萩菈索覺得暈眩。這兩人談話的結果,將會決定是否引發戰爭。
這樣的唇槍舌戰中,咒式、武力、愛與勇氣都毫無用途。只有靠彼此的智慧,安排手中握有的牌,達到政治上的妥協。荻菠索只能咽著唾沫觀察事態的發展。
穆爾汀像是現在才第一次看到似地看著室內,雖然是個小國,房間卻很奢華,房間裡的用品使用了大量的綠玉、藍玉與紅玉。
「皮耶佐的地底資源真豐富。」
「這就是我國的強項。而同盟在潘庫拉多獨立,確保地理位置的優勢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皮耶佐的資源。」穆爾汀回答。
「我記得皮耶佐共和國的外銷中,有百分之六十八點五是地下礦物資源、各種金屬或是您給我的寶石類。」
「是的,這就是我國的強項。」
古伊那姆斯坦率的回答讓穆爾汀露出笑容。
「可以說光是這樣,就能輕易地影響世界的經濟情況。」
穆爾汀分析道。
「皮耶佐由固定匯率制轉換為浮動匯率制,原本到前年為止還有不錯的百分之六經濟成長率,但是現在完全改觀。全世界的物價下滑更加惡化。而且北方的國家農業不興盛,皮耶佐的糧食主要依賴進口,最近的糧食費用高漲也讓你們頭痛吧,而且必要的咒式技術進口也是個問題。」
古伊那姆斯被說中痛處,臉上的不悅更深。
「到目前為止貴國政治的發展是,巴賽雷歐的下一任泰歐得利總統因為經濟不斷出現危機,導致閣員遭罷免,陷入政治危機。即使執政黨的賽多爾議長連任,議會也兩次否決。因此執政在野兩黨協商後選出了古伊那姆斯總統閣下您。」
沉默之後,古伊那姆斯下定決心。
「我明白了。」
老人沒把話說完。
總統由椅子上起身,穆爾汀也由椅子上起身。樞機大主教伸出右手,戒指上的藍寶石閃閃發光。
古伊那姆斯猶豫了一會之後伸出手,兩名政治家進行簡單的握手。
「那麼,我們明天的會談見。」
古伊那姆斯離開,他的護衛跟著他由面向中庭的門口離開。
穆爾汀的視線穿過古伊那姆斯的背後,越過中庭。議員們走在走廊對面。
「是提波爾茲上議院長和蓋雷斯少將嗎?」
從門旁出現的皮耶佐秘書官將門關上,室內又回到一片寂靜。
莫雨汀將身體深深沉進椅子中。在他身後候著的萩菈索,吐了口氣緩和緊繃的情緒。
「看來,明天的會談將會平和地結束呢。」
「若是如此就好了。」
穆爾汀像是想起什麼一般舉起手來。
「啊、對了。萩菈索君,可以請你聯絡皮耶佐的下議院議長烏拉爾氏嗎?」
「烏拉爾議長嗎?您為何要和古伊那姆斯的反對派首領聯繫呢?」
「沒什麼,只是想要重溫琉內魯庫皇立大學時代的舊交情罷了。」
萩菈索低頭致意,退出房間。
穆爾汀在孤獨的房間中,眼睛注視著窗戶。視線穿過窗戶,望向皮耶佐的街道。
穆爾汀輕聲低語:
「既然有人想要點燃火種,這邊也有必要制定對策。」
這段話未能觸及窗戶,掉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