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夜與追憶(1/2)
否定夢想、故事與幻想的現實主義者錯了。
你們崇敬的金錢也好、國家也好、法律也好、正義也好,
全都是我們妄想帝國的邪惡子嗣。
世界啊,是包含名為現實的妄想在內,各式各樣的世界。
達迪歐.魯夫.波爾波克敘勛伯爵對於崔斯坦報詢問的響應皇曆四一一年
電子穿梭在玻璃管內的陰極與陽極之間,舊式的鈉汽燈與霓虹燈漸漸亮起。
青白色溫柔的月光遭到白色、紅色及紫色的光芒驅趕,灑落在流經艾里達那的河面上。
夕陽已在遠方消逝,夜幕如黑貓輕巧跳落般,悄無聲息地蓋住了艾里達那的街道。繁華的街道及橋樑上,人潮依然不斷。酒吧和劇院想必擠滿了人,可以說接下來才要進入重頭戲。
艾里達那的歌女祝禱祭典,即便到了夜晚也不停歇。
我隨著車子搖晃,眺望著艾里達那夜晚的樣貌。黑色的高級車坐起來十分舒適,我身旁坐著莫爾汀樞機主教。
「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我沒有應答,在車內警戒著四周的情況。莫爾汀坐在我和吉吉那中間,他的視線向著外面。七名護衛分別坐在前后座,車子前進著。
對向車道的那一方,可看見預定下榻的麗姿飯店。這間飯店無論規模或者價格,在艾里達那都是首屈一指。
牆壁貼著磨到發亮的花崗岩,高聳直入夜空。為了祝禱祭典遠道而來的觀光客,以及盛裝前往夜宴的紳士淑女們,在正面的玄關來來往往。
到了十字路口,我們乘坐的高級車隨著前方的車輛停下。跟在後面的車輛也停了下來。由於艾里達那正在舉辦歌女祭典,現在大概四處都在塞車吧。
我瞥向步道,市政府的布告欄再次映入眼帘。艾里達那祭典期間的交通管制與最新懸賞通緝犯的布告並列,我和吉吉那的照片也理所當然地在上頭。現在我的羞恥心已經蓋過宣傳效果了。
有別於祝禱祭典的喧譁,如慘叫般的聲音貫入車內。
我透過車窗,看到一群人橫越在十字路口前的車道上。雖然車子響著警笛,但舉著紅字標語板的集團卻沒有移動。表情略帶堅決的男女們,發出憤怒與嘆息的聲音。
「堅決反對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批准天倫條約!」
「人類沒必要和龍與『異貌者』交涉!」
「哲貝倫龍皇國也應該廢除條約!」
聽見人們的聲音,莫爾汀不禁露出苦笑。
「看來有很多人討厭天倫條約。」
「似乎是如此。」
我輕輕回應。莫爾汀樞機主教望著外面的景色低語:
「龍族中的主流『賢龍派』之所以與人類各國締結條約,是為了避免雙方產生無謂的紛爭,才界定彼此的領域,並試圖和平共存啊。」
我想試探一下莫爾汀。
「正因為有天倫條約,所以我們剷除越過緩衝區域侵犯人類領域的龍族強硬派,也受到法律的保障。拜條約所賜,龍和人類才能避免全面性的戰爭,您的意思是這樣吧。」
「可是,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從皇國獨立出來,也不過足百年前的事。天倫條約是在他們成立的數百年之前,也就是皇曆三十六年締結的.所以那個同盟是不會承認那個條約的。」莫爾汀的話語裡帶有認真的語氣。「現在這就成為問題所在,同盟的各都市接連遭龍的強硬派襲擊。」
莫爾汀的說明,讓我回想起前幾天打倒的火龍與黑龍。
即便條約是那些歷盡風霜生存下來的高階龍所簽訂的,但對大部分原本各自由自在生活的龍族來說,似乎還是一件不快的事,不想讓出棲息地的個體大多都成了強硬派。
這麼說來,古拉席卡鎮的確是站在七都市同盟那邊。姑且不論那條年輕的火龍,恐怖的黑龍說不定也屬於龍族強硬派。
「即便龍族跟同盟發生激烈衝突,也不代表對皇國有利。除了區域情勢不穩之外,再怎麼說,兩國的經濟可說是密不可分。艾里達那這裡就是最好的例子。」
樞機主教的雙眼望著艾里達那的街景。正如他所說的,在艾里達那,皇國與同盟之間的糾葛,確實難以區分,神聖伊傑斯敦國、巴赫魯巴大光國、安普森里耶爾公國等,各國的人也隨意地在城裡走著。我的愛人吉薇,她的祖先也是神聖伊傑斯救國領土內的亞爾利安人。
「我不認為艾里達那在這種情況下會很安穩。人類與龍之間的差距如此之大,日後情況會如何發展呢?」
「同盟民進黨的下議院議員亞溫,現在正以天倫條約推動派的身分活躍著,可是,他卻連與龍族交涉的管道都沒有。」莫爾汀的視線回到持續抗議遊行的集團上。「照這樣下去的話,議員的交涉活動會以失敗告終。」
對於政治議題,我沒有插嘴的餘地,於是我保持沉默。另一邊的吉吉那撐著臉頰,俊美的容貌映照在車窗上。
吉吉那腦袋裡思考的,大概是這台高級車裡的座椅,到底能不能當成椅子帶回去之類的事。
在車窗的另一端,前來淨空車道的警察大隊抵達了,並且理所當然地和抗議團體起了爭執。不知道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順利通行。
「你覺得他們很愚蠢嗎?」
仿佛要制止我的行動似的,莫爾汀丟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無知與貧困結合了,大概就只能演變成遊行示威吧。」
「他們的主張至少有一部分是對的『異貌者』和人類,彼此不可能真正地理解和融合。相親相愛這種事,只會在夢裡成真。」
莫爾汀的眼眸里,映照出遠方抗議群眾的身影。
「不過,兩者也不能完全斷絕關係,所以尋求和平共處才是理智的。在自由的現今,如果能夠雙方達成協議,就能共同生存。然而他們還無法理解這一點。」
「若是家人或熟人被殺害了,或許就能理解為何他們難以向條約妥協。」
「即便如此,也不可以用個人觀點來影響社會。」
我猜不透莫爾汀真正的生葸。
感覺他不是在談論眼前的光景,而是眺望著更遠大的事物。我怎麼也抓不到他思維邏輯的方向。
「看來是過不去了。」坐在前座的赫洛迪魯,從椅子上方探出頭來。
「繼續留在這裡很危險,徒步走到麗姿飯店去吧。」
我先走出車外,以身體掩護莫爾汀樞機主教下車。吉吉那緊跟在旁。前後車內的護衛們也接著出來,形成更結實的人牆。
壅塞的車陣延續到很遠的地方。我們穿越車陣來到車道上。
我轉頭看向發出叫聲的地方。
車道上,警察大隊與人群繼續叫罵。群眾里的其中一人,用手指戳向警官的胸口,情緒激憤地怒吼。
在那名情緒失控的男子指尖碰到警官胸膛的瞬間。
「確認有妨礙公務之實,開始進行驅逐!」
警官們高舉警棍揮舞,開始驅逐遊行的隊伍。車道上充斥著慘叫與怒吼。有一名女子對著這場騷動連連拍照,她是我認識的記者安潔爾。
在警察大隊與市民相互揮舞警棍與GG牌的激烈衝突之中,單手拿著照相機的安潔爾四處奔跑。
安潔爾對正在踹著市民的警察邊喊邊攝影:「喂,公權力的走狗,為了讓新聞更具可看性,你們要踢狠一點啊!」接著再追問推倒警車的市民:「順機作亂的你們,現在心情如何?」
記者的毅力的確令人敬佩,但我判斷不宜讓莫爾汀樞機主教被拍到。我們一面護衛他,一面持續後退。穿越前來圍觀鎮壓暴動的群眾,抵達了麗姿飯店。
我們正要朝向兩旁聳立著大理石柱的正面玄關走去時,赫洛迪魯停下腳步。指示我們繞到飯店的後方。
穿越飯店與停車場間狹窄的通道,那裡設置著小型玄關。赫洛迪魯舉起手機門就開了。
「這是貴賓用的特別出入口,這邊也設置了直達電梯。」
雖然我長年居住在艾里達那,但也不知道麗姿飯店裡居然有這種設備。我突然想起該與赫洛迪魯確認的事。
「赫洛迪魯,接下來的護衛計劃你有什麼打算?」
「麗姿飯店的十三樓整層,還有上下樓層,我們全都租下來作偽裝。布置了十幾二十層的強力咒式結界與警戒裝置。即便准戰略級攻擊型咒式從正面直擊,也能夠承受得住。換句話說就是絕對安全。」
在我眼裡,麗姿飯店冰冷的牆壁就像堅固的城牆。這就是皇國最高級的住宿設施與安全設備。看來皇室的御用飯店似乎名不虛傳。
「接著是護衛的歐傑斯王家騎士們,加上……」他環顧護衛們,最後盯著我和吉吉那。「……嘉優斯跟吉吉那的看守,一切就萬無一失了。」
我了解整個計劃之後,正打算走向飯店的玄關,莫爾汀這時卻笑了起來。
「到明天早上開始觀光之前,不需要護衛,也不需要導遊。」聽見莫爾汀的話之後,赫洛迪魯的臉色大變。
「猊下,您是要撤走護衛嗎!」
「是赫洛迪魯你自己說絕對安全的吧?」莫爾汀的說法讓赫洛迪魯無法反駁。「我也覺得,要攻下這問飯店,除非是裝備完整的軍隊,否則難以入侵。也就是說,我也可以保證安全性。」
由於主君以完美的理論武裝自己,赫洛迪魯顯得意志消沉。
「而且,赫洛迪魯你和嘉優斯很久沒見到面了,應該也有很多話想聊吧?今晚你們就好好敘舊吧。恩,你不覺得我是很好的上司嗎?」
只有莫爾汀樞機主教一個人同意。
赫洛迪魯看著我。我看著赫洛迪魯。吉吉那打了個呵欠。
「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和你一起喝酒了。」
「從學生時代之後就沒有了吧。」
赫洛迪魯喝著紅傑達酒,我喝著冰達肯酒。赫洛迪魯靜靜搖晃著杯子。
「已經有這麼久了啦。」
「對啊。因為我們一直見不到面嘛。」
我喝下第六杯達肯酒,赫洛迪魯也沉浸在店裡的氣氛。
為了靠近飯店便於護衛,我們直接來到我常去的地下室酒吧「青色煉獄」,赫洛迪魯似乎也挺喜歡的。
位於地下室的店裡,流泄著安穩的旋律。天花板上的三片木製扇葉,徐徐地旋轉,攪拌著空氣跟音符。
桌椅的顏色與讓人心情沉穩的麥芽糖色牆壁相搭。聚集在店裡享受著酒與食物的客人,幾乎都是攻擊型咒式士,他們各自低聲聊著不可告人的話題。
適當集中的照明,柔和地滲進攻擊型咒式上慣有的銳利眼神與玻璃酒杯上堅硬的輪廓里。
我們並肩坐在吧檯前,看著延伸到天花板的酒架。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酒瓶,酒名則是從地名、人名或事件來命名。對喜愛杯中物的我和赫洛迪魯來說,彷佛就像是百花撩亂,色彩繽紛的後花園。
繫著領結的老酒保,挺直背脊站立在酒架前方。像鬥牛士那般優雅地搖著銀筒、量取酒類,調製雞尾酒。
「不好意思,突然委託你接下工作。」赫洛迪魯把第六杯紅傑達酒喝了一半之後開口說道。「無論如何,猊下突然任性地說要去觀光,熟悉當地又信得過的攻擊型咒式士,我就只想得到泥一個。」
「別介意啦。對我和夥伴來說,這筆臨時收入讓我們很感謝。你就別再用那副苦瓜臉說話了。」
「這樣子啊。其實,老是擺出一副官僚嘴臉,我自己也覺得累。」
赫洛迪魯鬆開領帶,表情緩和下來。這樣才比較接近我學生時代損友的樣子。
「說到這個,你的夥伴吉吉那到哪去了?是顧慮我們嗎?」
「現在就不要討論那個衰神的事了。酒會變難喝的。」
表情詫異的赫洛迪魯不能了解。那個屠龍族的家具白痴,馬上就去揮霍這次的收入了。或許他已經直奔店裡標語寫著「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但是靠氣魄二十五小時營業都可以」的咒式具專賣店——羅路卡屋去了。
我的吉吉那暗殺計劃二二七號——握手之後發動雷擊咒式,正是使用的好時機。目前為止,我的計劃已經編到六五四號了。
「總而言之,光是和吉吉那搭檔就會縮短陽壽。跟他搭檔的我,已經接近在經營慈善事業了。他那個人啊,不過是個近看魄力十足的大白痴罷了。」
「嘉優斯你還是一點也沒變。從學生時代嘴巴就很壞,個性一點都不坦率。」
「攻擊型咒式士就是這副德行。」
我舉起酒杯。
「吉吉那他是個喜愛生物系與強化系的劍舞士。雖然是在體內合成大分子,擁有超人般的肌力與再生能力,可以讓自己肉體產生變化,不過基本上畢竟是在自己體內產生作用,只要揮劍就能了事的前鋒。」我搖晃手中的酒杯。「我使用的化學煉成系咒式,如果沒看清時機跟場合使用,不只是敵人,連夥伴也會被我殺死。所以我必須經常努力思考,掌握四周的狀況。不論是交談跟思考,都會變成這樣。」
赫洛迪魯順勢接口。
「這樣一來,你除了要還得保護猊下之外,還要顧著自己的搭檔,辛苦程度等於是兩倍。」
「就是說啊。替惡魔擦屁股還比較輕鬆呢。」我望著赫洛迪魯。「話說回來,我要向總是面對那個大人物的赫洛迪魯你,表達由衷的敬意。」
「我們過的都很辛苦。」
我跟赫洛迪魯同時露出苦笑,把杯子湊到嘴邊。
我一時興起,用左手肘撞了一下老朋友的胸口。赫洛迪魯嘴裡含的酒,從鼻孔噴出,整個人猛烈地嗆到了。
「你、在幹麼?」
「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起了學生時代常做的惡作劇。」
「嘉優斯,你知道傳說中的禮儀這個詞嗎?那好像是真實存在的哦?」
「赫洛迪魯啊,你不覺得就算這樣想也不說出來,這才是真的有禮貌嗎?」
赫洛迪魯聽到我要嘴皮子,露出了淺淺的微笑。他從酒保手中接過新的一杯酒,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可是啊,你年紀輕輕就成了第十二層級的攻擊型咒式士,老實說還真不簡單。你到底是去了哪裡,又做了些什麼,才能變成現在這樣?」
「我離開學院之後,一直透過實戰鍛鍊自己。加上有出色的師父與夥伴的幫助。請不要把吉吉那算進去。」
事務所上一任的所長吉歐爾古、史崔特斯。還有庫耶蘿的笑臉掠過我的腦海,我和著酒喝下肚。
「但還是第十二層級啊。蘭巴魯特化學咒式研究室首屈一指的菁英,現在身手依然沒有生鏽吧。說不定我也該轉換學科,投身實戰才對。」
赫洛迪魯寂寞似地說著,在掌中旋轉酒杯。冰塊融化的聲音響起。
「這麼一說,把我趕走的蘭巴魯特那個老頭,現在還在苟延殘喘嗎?」
「兩年前我還在學校時,蘭巴魯特教授除了煩惱痛風問題之外,身體還挺硬朗的。」過去的同學睨視著我。「嘉優斯,到現在他還在擔心著你呢。他失去了打破他理論的最佳繼承人,後來還成了目無法紀的傢伙。」
「可是我沒辦法只當不食人間煙火的學者。把人類只當成像試管一樣的工具,這種人是最差勁的人。」
「可是教授他一直對當時的事很後悔。失去之後才知道珍惜,很可悲卻又意外地平凡。」
即便如此,過去的事還是讓人懷念。雖然我自己中途就離開了,但聽見赫洛迪魯與同學們的出路,或者是他們結婚的消息,就會讓我內心深處鄉愁滿溢。那時和我交往的安緹亞和梅賽拉芙,聽說她們也都結婚了。
赫洛迪魯露出壞心眼的笑臉。
「說到過去的事,當時我們兩個分析蘭巴魯特教授的咒印組成式所創造的那兩個化學系咒式,你現在還有在用嗎?」
「你醉了嗎?」
我喝了口酒。
「你知道那違反多少咒式法和條約嗎?而且,話說回來,那兩個咒式用在實戰上也太危險了。
「你說太危險,也就是說你實際試用過,或者至少有進入組成式的階段囉?」
面對赫洛迪魯的指摘,我陷入了沉默。
我去年曾試著發動其中一個,但是還沒完成就差點害死自己。至於另一個,我的咒力和本事都還差太遠,連試都沒辦法試。
不過,現在我身為攻擊型咒式士的能力已經夠強,或許有可以使用了也說不定。
「我只希望,情況危急到迫使我去用那兩個咒式的那一天不要到來。」
「做事一向不按牌理出脾的嘉優斯,居然講出這番無聊的大道理來。時光流逝真是件可怕的事。」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赫洛迪魯的話題很跳躍。
「我對你的轉變才感到意外。」我舉起了空酒杯,向老酒保點了吉連提酒。「你當了軍人之後,竟然又變成教會的有力人士,而且還是主張和平共存的務實派領袖——莫爾汀樞機主教的秘書官。」
我從老酒保手上接過吉連提酒,凝視著赫洛迪魯的側臉。
「那個時候我認為軍方的方針是正確的。愛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奪走了我的摯愛,對我來說,打倒同盟就是一種報仇的方法。」
赫洛迪魯神情平穩地說著。
「現在就不一樣了。報仇不能拯救任何人。那個人是國家或世界為單位來看事情,他肩負的重責讓我有所改變。我相信猊下指示的道路。」
這一番充滿熱情的話語,應該不光是酒的關係。我鼓起勇氣提出難以啟
齒的問題:
「你,已經能夠忘記過去了嗎?她……絲法卡的死……」
赫洛迪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現在依然可以清晰地回想起來。
啟示派教會的鐘聲怱遠怱近地響起。
獻給死者,以及總有一天會成為死者的生者。
面無表情的挑夫,將肩上的繩索放進陰暗的洞穴中。繩索另一端繫著棺材,深深地置入墓穴里。放入墓穴的時候,角度似乎不夠準確,使得棺材變得傾斜。挑夫拉動繩索,撞著洞壁的棺材好不容易才放至底部。
赫洛迪魯和我,庫艾特與馬歇羅等學院的同學們,一襲黑色喪服站在墓穴旁邊。狀似罹患肺病的僧侶,一邊咳嗽一邊誦唱鎮魂禱詞。我們只能低著頭傾聽禱詞。
只有黑色與灰色的陰翳風景。棺材上放著赫洛迪魯和絲法卡的婚戒,上頭的紅玉與四散的玫瑰花辦,鮮紅得讓人印象深刻。
站在我右方的赫洛迪魯,紅腫的雙眼布滿血絲。他凝視著曾經互許終身,原本應該成為他妻子的絲法卡的棺木。即便在覆蓋泥土的時候,他的視線依然未曾移開。
起因是兩國為了強調自己的國界線而放出的低位階威嚇射擊咒式。只是單純構築出槍彈的咒式。
可是,流彈卻殺死了絲法卡。咒式不知出自哪個國家。
至於殺害絲法卡的咒式來自哪裡,應該只要詳細調查就可得知。但是,根據皇國調查的結果,以情況不明結案。只送來冰冷枯燥的吊電與奠儀而已。
由於絲法卡的死,我們搭上火車來到國境邊的康爾州這個鄉村小鎮參加葬禮。
抱著未婚妻躺在棺木里的遺體,放聲哭喊的赫洛迪魯,在葬禮上卻是一聲不吭。
高喊著打倒七都市同盟的愛國主義者們,雖然也想參加葬禮,但卻被我和同學們趕走了,這是為了不讓絲法卡的死遭受他們的利用。赫洛迪魯只是不發言地佇立著。
在回程的火車上,坐在我對座的赫洛迪魯依然閉口不語。
隨著他們的詈百,似乎還有些什麼也一起埋進絲法卡的墓穴中了。
赫洛迪魯的主攻學系,從實用化學咒式學轉到了數法系的法政咒式學。那個學系是以培養軍人,而且是以將官為目標。他以猛烈之勢取得了學位。
赫洛迪魯若不做些什麼,也許就會發狂了。血氣方剛的赫洛迪魯,無法接受過著單純忍受悲傷的生活。而且,他也不可能選擇這種作法。
是誰殺了絲法卡,問題的答案其實很明顯了。自己國家的居民死亡,卻不敢怪罪七都市同盟,從當時皇國的狀況看來,其實答案一目了然。
咒式是同盟那邊放出來的。
當時充滿著問題與紛爭導火線的皇國,根本無法與七都市同盟為敵。因此才會宣稱不是來自七都市同盟的誤射。
赫洛迪魯未婚妻的死,被視為毫無意義的事情處理。
「人能做些什麼?」這個題目對直接面對哀傷的人來說,則是「有什麼事是現在的自己能做的?接下來我該做的又是什麼?」諸如此類的問題。
個人只是組成世界的一個小零件。可是,直接面對整個世界的人,必須承擔所有的責任。
無法斷言不是誰的責任。
一定是有誰做出了行動,又或是誰沒有行動,才構成人世間的事象因果。
正因為有所理解與感受,才只能把自己放在那個「誰」的位置上。
我也是這樣。
「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
赫洛迪魯這時候說的話,把我拉回現實。
赫洛迪魯抬起雙眼,正面注視著我。
他的眼裡浮現被我碰觸到傷口的慍怒之色,以及凝視同類的哀感之色。
然後,他試探地拋出問題。
「嘉優斯,你已經定出你妹妹——亞蕾榭爾的死去的陰霾了嗎?」
這是讓我逃跑似地進入學院,讓我沉迷在咒式、女人、佛克爾或者與朋友們的嬉鬧,以及避開他人目光的根源所在。
不,我的情況並非如此。
不願去回想,不能去回想。
我和赫洛迪魯彼此都沒回答對方的問題。
「我們彼此都不該問的。」
我自己打斷話題。
只有酒填滿了兩人沉默的空隙。
麗姿飯店十三樓。共有七層的超強化玻璃前方,佇立著一道人影。莫爾汀樞機主教,眺望著在眼下展開來的艾里達那夜景。比起夜空里的星辰,夜晚祝禱祭典歡樂熱鬧的艾里達那街道上的燈光更加閃耀。
莫爾汀身後擺著一套名匠多魯迪姆的弟子製作的桌椅,以墾蒙奢的日常用品,腳下鋪著絲絨地毯。沒有護衛騎士或武官的蹤影,只有樞機主教一人在。
莫爾汀身後有張雕工複雜的華麗桌子。落在地毯上的影子,也映照出複雜的圖案。黑影如盛夏的暑氣般搖曳著。
影子像是厭煩了自己只是平面似的,朝著垂直的方向膨脹起來。蠕動變大的影子,伸出長長的觸手碰觸地毯。看起來像觸手的部位,其實是手臂,人的五指抓住了地毯。
隱藏在光學迷彩咒式里的人現出身影。只見那個一襲灰衣的人,跪在房間的一隅。
「你終於來了。」
莫爾汀並未轉向背後的人物,說話的聲音越過了肩膀。
「七星那邊的老人家派來的使者到了嗎?」
「按照計劃,使者明早就會到。表演者們伴隨笛聲起舞,叫來了傀儡和獵人。」
那是刻意壓低的,細小的聲音。
「最嚴重的問題怎麼樣了?」莫爾汀的聲音響起。「拿走那個東西的背叛者成員呢?」
「啊,看來是為了尋找祭品而四處遊蕩。畢竟與在故鄉可以態意妄為完全不同,目前只發展到零星事件的階段。」
「大概只能等著被襲擊之後反擊吧,真是可憐。」
話語帶著哀愁。
「我向追擊部隊送出清楚的暗號。現在應該已經發現了才對。」
「也就是說.計劃並未變更。」
「雖然多少有些不確定的因素,但是計劃的調整有充分的彈性。戲很成功地上演了。神與那位大人引導著我們。」
「這是不敬的言語。」
「你好像對我毫無敬意。」
迷惘了一瞬問,影子回答:
「真可惜,除了那位大人,我對你毫無敬意。」
「這也是很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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