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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青色陽光的曝曬(2/2)

目錄

我確認了哈莉潔額頭流血的狀況,使用止血咒式幫她止血。因為看得見的傷口都是比較小的撕裂傷,經過治療後傷口都癒合了,之所以流那麼多血,大概是更大的傷口被瀏海蓋住了。臉頰和嘴角的瘀青也都化開了。接下來看看有沒有被化妝先蓋掉而沒有治療到的地方。

「接著要看看股關節有沒有脫臼,讓我看看吧。」

哈莉潔抬起了腰部,把裙襬拉了上來。內褲先前只拉到右大腿上面,私密部位沒有遮到。雖然可以隱約看見她的私處,但我決定不去看。

在刻意不看她私處的狀態下,我用左手將少女的左膝內側抬起,衣服摩擦聲隨之響起。在經過精密的計算之後,我以右手的魔杖劍,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的〈阿主醉〉咒式,嗎啡也隨之產生。哈莉潔的瞳孔猶如陶醉般變得迷濛,因此可以確認麻醉已經充分發揮效果。我把魔杖劍放在一旁,用右手抓住哈莉潔右大腿的胯下部位。

我在確認大腿骨的前端與骨盤的位置。

「我要動手囉。」

「等一下,好可怕!」

因為麻醉眼神變得朦朧的哈莉潔,發出了膽怯的聲音。

「不會痛。等五秒。五、四……」數到三的時候我一口氣壓了下去。鈍重的聲音響起。關節嵌進去就像是折到脛骨的感覺。

在麻醉狀態之下,哈莉潔應該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才對,卻因為體內的不協調感和生理上的厭惡感,而讓她的表情變得扭曲。我小心翼翼地接上去之後,關節的骨頭已經完全接合。哈莉潔泛著淚光的雙眸在責備著我。

「騙子!」

「應該說這是一種必要之惡。在脫力狀態之下才能接合很完美。」

「怎麼覺得老師你說的話很猥褻。」

「覺得猥褻是你腦袋裡的想法有問題。比起這個,你能站起來了嗎?」

我用下巴比了比,哈莉潔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哈莉潔站了起來,確認左腳的狀態。畏畏縮縮地往前踩出了一步。她似乎感到安心,輕輕轉了一圈也好像沒問題。

哈莉潔環顧自己全身上下,潔白的制服和肌膚,染上了血和泥土。而且還散發出濃厚的血液與尿液腥味。看到自己如此污穢,少女可愛的鼻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借我洗一下澡可以嗎?」

對於哈莉潔的疑問,我用下巴比了比表示同意。少女踩著跳舞般的步伐走向浴室。

「你的衣服可以放進旁邊的洗衣機,它有全自動乾燥的功能。」

衣物摩擦的聲音持續傳來,那是洗衣機滾筒旋轉的聲音。然後傳來的是淋浴的聲音。我處理了一下沙發上的髒污,然後丟到垃圾桶去。因為疲勞,我深深地坐到沙發上。

「唉呀,雖然因為事態使然而救了她,但是情況變得糟糕了。」

救了學生這件事,讓我也變成了善人。我心想這樣反而比較像個老師,嘴角不由得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浴室門扉開啟的聲音讓我伸直了背脊。

「那個……老師!」

哈莉潔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迂迴傳了過來。

「我總覺得嘴裡有股腥味,有什麼飲料可以喝嗎?」

「我這裡有咖啡和紅茶。」

「只有熱飲嗎?那麼給我紅茶好了。」

哈莉潔說完之後,浴室門扉關起的聲音傳了過來。然後淋浴的聲音再次響起。我起身走向廚房。我把熱水壺放在火爐上燒水。

就在我等開水沸騰的時候,浴室開門聲與衣物的摩擦聲再次響起。我把沸騰的開水倒進茶壺泡茶。在我把紅茶倒進瓷杯的時候,哈莉潔回到客廳。她穿著洗乾淨的衣服,然後用梳子梳起還沒幹的頭髮。哈莉潔接過我遞給她的杯子之後,坐到面對著我的椅子上。

她把冒著熱氣的杯子湊近唇邊,只啜飲了一口便把杯子從唇邊拿開。

「好燙。」

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茶。

安靜得有點尷尬。哈莉潔似乎受不了這種氣氛,於是開口說:

「怎麼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問我你還好吧?」

「我沒興趣。」

「嗯~~~問人家嘛♪」

哈莉潔露出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我晚上經常會去酒吧或者夜店,然後加入男孩們的行列,邊喝酒邊說笑。」

哈莉潔把雙手放到胸前,然後豎起了手指。

「然後,我和其中一個叫克拉格斯的男孩子睡了。因為我覺得他是男孩子裡面最帥的。」雖然她彎曲了食指,但是動作還沒結束。「可是啊,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容易情不自禁。所以佛拉那斯卡、波魯因、瓦倫德特勾引我的時候,我也分別跟他們睡了。因為他們都那麼拚命地拜託了,所以我總不能拒絕吧?」

哈莉潔手指交握,嫣然微笑。我覺得她講的內容很無聊,但只能拚命地壓抑住自己的呵欠。

「人都會有各式各樣的意見,但是只要本人覺得那樣好不就好了嗎?在年輕的時候先做嘗試,等到了長大之後談戀愛,就不會被沖昏頭了。」

「就是啊。」

微笑的少女嘴角有些扭曲。

度過被血染紅的河流,在塞滿腐臭屍體的壕溝里前進。」

沒說出結論的吉吉那,雙眼凝視著我。戰場上戰士的眼眸,城市戰士的眼眸。或許無論在哪個時代,或者在哪個地方,吉吉那其實都沒變。

「我說了一些無聊的話。」

「沒錯。」

為了轉換氣氛,我故作輕鬆地回答。救護車收完傷員之後,用來開路的警笛聲隨之響起。

我在手機上進行懸賞犯的收容程序。

「是啊,偶爾說些沒營養的話題也好,像是世界是戰場之類的話題。」

我一邊說話一邊進行確認,果然那四個懸賞犯的賞金不多。吉吉那舉起了左手,擁有完美線條的戰士手掌,膚色比陽光更白。

「我們所生存的社會,本身就是個戰場,這個道理永遠不變。」

吉吉那收攏手指比向周圍。

「在這瞬間,許多炮彈就這世界上交互射擊。經濟在理論上也是一種看不見的炮彈。炮彈一旦從頭上飛過來,有的人就會掩護頭部塞住耳朵在地上爬行。蜷縮在世界某個角落的壕溝里,是讓弱者唯一能在生存在這世界的方式。」

原本看著手機的我抬起了頭,對吉吉那的意見嗤之以鼻。

「你的理論太極端了,這根本就是原住民的理論,為了見血而不惜涉險。」

「我不會為了弱者而忽略現實,人類只不過是變得洗鍊的原始人,一種無論到哪裡都會相互爭鬥的民族。」

映照在吉吉那眼裡的世界,與我眼中的現實完全不同。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而且可以輕易掛在嘴邊的事,其實很難有什麼實際的感覺。殺人或被殺,人類世界是一個無法逃離爭鬥的場所。在經濟爭鬥上敗陣就會嘗到飢餓的痛苦,在對自己的鬥爭上敗陣就會被人瞧不起。世界是極為殘酷的。

然而,吉吉那的理論總讓我覺得有種不協調感。

在早晨青色陽光的曝曬之下,我來到了補習班。同事雷西德把課表遞給了我。因為要準備新的指定咒式的教學,所以我趁學生都還沒來的時候先去教室。

由於離學生來上課的時間還很早,因此走廊上鴉雀無聲。雖然可以不用顧慮腳步聲會不會太大,但是我還是靜靜地走著。

我以為應該沒有人在,開了門之後,才發現教室裡面有人。原本坐在桌子上看著手機的哈莉潔,緩緩地抬起了頭。

「老師來得真早。」

「啊啊,因為要先備課。」

對於少女自然的微笑與問候,我也很正常地響應。但昨天發生的那些事,應該在她內心烙下了傷痕。

我打開教室的立體光學裝置的後半部,拉著線接上了終端機。我選擇了新的教學咒式讀取內容。

「老師還是一樣,不都提昨天發生的事。」

哈莉潔的視線越過機器落向了我。然後少女的視線又落向手機,向我提出了問題。

「我其實是在顧慮你的心情,這樣反而讓你心煩?」

哈莉潔露出微笑,輕輕搖了搖頭。我們兩人慢慢開始陷入沉默。

在陽光的照耀下,教室里的灰塵如極細微的羽毛般飛舞著。這段時光就是如此地靜謐,只有我操作著機器的聲音,還有哈莉潔按著手機的聲響。

「雖然我有好幾次這樣的經驗,但是男孩子們一定會發怒。」

我側目瞥視著哈莉潔的方向,她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是啊,我只是為了報答,想要好好相處才跟男孩子。既然男孩子認為我是他的女人,就應該對著勾引我的男人生氣才對,為什麼要把氣出在我身上?我真的不懂。」

「男孩太懦弱了,所以對他們溫柔一點吧。」

因為她也說中了部分的我,所以我也露出了寂寞的笑容。現在的女孩真堅強,男孩相對地就顯得幼稚又懦弱,根本就比不上。

「所謂男孩的青春,還真是麻煩透頂。」

哈莉潔露出大姊姊般的笑容,寂寞而達觀的笑容,她把手機收了起來,從通道走到我身旁,向我提出了問題:

「老師,你在學生時代,是怎樣的一個學生?」

「你問我是怎樣的學生,我只能說我是個很普通的學生。」我一邊改變機械的設定一邊回答。「邊念書邊玩佛克爾社團,和死黨玩樂,對女生做一些色色的事。」

哈莉潔凝視著我的手,我繼續說道:

「體育課不是有跳箱嗎?我們還會把最上面的跳箱拿來當板擦用,看看能在黑板上擦掉多大的面積,當時覺得有趣又好笑。活到這把年紀,我反而完全不知道什麼事情才叫有趣了。」

哈莉潔嘴角微揚。不知是否因為覺得自己不該對無聊的事失笑,她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平靜。

當然,我的青春不只有那樣。妹妹亞蕾希艾兒的悲劇。我以及二哥優希斯的執著。與我分道揚鑣的赫羅迪魯。我的青春不可能用一句話就交代過去。但是對哈莉潔說這些也沒有什麼用。

「那個……」

哈莉潔猶豫不決地想問我。

「什麼?」

「沒有啦,我只是想向老師說謝謝。」

「不用客氣。」

聰明伶俐的哈莉潔,居然說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總覺得這樣的對話很微妙,感覺是為了要拖時間。

「那個……」

在我讀取下一個教學咒式的時候,哈莉潔再次出聲。

「怎麼了?」我右眼瞄了她一下。

「那個,老師的……」哈莉潔吞吞吐吐地說。「雖人老師本人沒什麼自信,但是我對老師的想法和教學方式,我其實沒有那麼討厭哦。」

「啊,這樣啊?」

看來我甚至還被少女為我擔心了。我的預備作業處理完畢。把裝置從終端機上移除,做著整理工作的我露出了微笑。

「我還期待你向我告白呢。」

「我才不會做那麼俗套的事,而且老師你也不期待吧。而且我不想把尊敬和戀愛這兩種不同的情感混在一起。這些老師你也都很清楚吧。」

哈莉潔原本略帶大膽的神情,變得有些愣住了的感覺。

「難道老師你是個很害羞的人?」

「畢業以後再用你那性感的身體來道謝吧。」

哈莉潔陪著笑臉的瞬間,教室的門被打開了。

「現在是發生什麼事了?」

佇立在門口的蒂優菈絲,一副氣呼呼的模樣。

「老師,你和哈莉潔……那個……發生關係了嗎⁉」

氣沖沖的少女讓我頓時說不出話來。蒂優菈絲因為誤會而對我產生了興趣,她在最糟糕的時間點登場。

「沒發生關係啦。」

「沒發生過關係,你竟然還要她用身體報答你?」

蒂優菈絲露出壞心眼的微笑,視線落在哈莉潔身上。

「聽說某個女的看男人沒有眼光,聽說某個老師拿哭泣的女生沒有辦法,萬一雙方都順其自然,事情可就糟糕囉。」

蒂優菈絲話鋒犀利。而且這種繞圈子的牽制方式未免也太痛了。

我用感到困擾的眼神凝視著哈莉潔。能幫我忙的也只有哈莉潔了。

哈莉潔側眼瞄了我一下,輕輕地笑了出來。

「我和老師之間沒有什麼,只是來找他諮詢而已,剛才那個只是為了不傷害我的自尊心才說的笑話。」

看來她要是幫我一把了。蒂優菈絲靜靜地來回看著我和哈莉潔。

「真的嗎?」

「對。雖然他說不上是個好老師,但也是不壞的老師。」

哈莉潔把頭髮梳了上去,蒂優菈絲回以得意的笑容。

「其實你看男人還是有一點點眼光的嘛。」

「或許我就是沒有眼光才會來咨商。」

若無其事的哈莉潔與焦慮的蒂優菈絲,可以看出來他們的戀愛經驗值不同。

「反正老師你在還是我們老師的時候,都不會對學生動心嗎?」

蒂優菈絲似乎安下了心,所以作出了該有的正確判斷。

「……畢業之後再一決勝負吧。」

她說出了可怕的話語。不知是否看到我被兩名少女捉弄覺得有趣,哈莉潔露出了微笑,壞心眼的笑容。

「可是啊。」

哈莉潔說話的聲調讓我霎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讓老師曾經背著我,感覺他的肩膀好寬闊,然後我還在老師家洗澡,青蛙造型的玩偶模樣很有趣。」

蒂優菈絲原本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瞬間變得非常驚愕。

「你說什麼⁉」

「好了,我要回去了。」

我轉過身去的

時候蒂優菈絲放聲大叫,在此同時,我也快速走出了教室。

我穿越教室的門扉,來到了走廊上。「到底怎麼回事,快跟我說明。」我無視於追了上來的蒂優拉絲,在關門的瞬間瞥見哈莉潔的側臉。

少女的白色臉頰被早晨的陽光染紅,他正在講電話。

「啊,喂喂,卡拉茲嗎?嗯,是我,哈莉潔,嗯,今天晚上我們就喝到天亮吧。那些像小鬼頭一樣的男孩根本就不行,還是跟出社會的人才有話聊。」

已經和別的男人玩在一起了。女人的韌性還真強。

「為什麼又一直看著那個女人?」

我壓住門板不讓蒂優菈絲出來。然後拿起旁邊的掃帚堵住門板,讓她無法開門。然後我在走廊上全力奔馳,在前面拐了個彎,隨即身體緊貼著牆壁。

掃帚被折斷的聲音響起。蒂優拉絲從教室門後沖了出來,在走廊上快速奔跑。

「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解釋清楚!」

蒂優菈絲如魔鬼般的側臉從我面前經過,我雙手撫胸鬆了口氣。明明光是跟吉薇交往就很辛苦了,現在還陷入了棘手的事態。在上完課之前,我必須編出一套完美的謊言。吉薇與庫耶羅,女偵探伊比莎,仔細回顧,我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被女人玩弄。

我繞了遠遠的一大圈才回到老師辦公室,雷西特聊到最近學生很難教,我也隨意地答腔。

梅尼凱亞走進了室內,對我招了招手,於是我靠了過去。

「前幾天辛苦了,葛德列克同學因為缺席日數太多,所以學籍被開除了!」

「這樣子啊。」

我回了一個不會得罪人的回答之後,回到了座位上。雖然讓人不勝唏噓,但是作為經營者這是妥當的判斷。如果我是經營者,應該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我整理完事務之後,上課時間開始了。

「身為動物保育人員的我,差不多該去了。」

「……因為有這些物理定數存在,所以即便使用咒式,也無法產生原本就不存在這世界上的東西,換句話說,中性子連結兩個原子,或陽子連結兩個原子,碳與氧產生六個連結的六氧化碳之類的物質,是不可能被煉成的。」

哈莉潔、索卡雅、賽琳以及諾耶斯,與其他學生一樣都有來上課。甚至胡魯福拉姆今天還清醒著沒打瞌睡。蒂優菈絲臉上的憤怒表情,彷佛在訴說著只要一下課她就會衝過來逼問我。

我決定先不管這件麻煩事。我揮了一下手,開始在立體光學影像上展示起各種咒式方程式。弗伊里・安賽魯比方程式、第三雷梅迪烏斯的定理及證明,優魯帝帝斯・休比的界限理論,高次優坎定理這些具代表性的咒式原理,正以光學文字與數字的形態展示著。

「深入思考學校教的咒式根本沒用。只要好好背誦數千到數萬種的思考類型,因應問題作出回答就好。」

因為我要學生們死背,學生們紛紛發出非難之聲。我也可以體會他們的心情。

「雖然你們覺得我的說法很討厭,但是無論是學校的老師或者是我,都只是把以前那些偉人們的發現或思想,用類似勘誤表的教學方式,像鸚鵡學舌一樣對你們喋喋不休罷了。」

索卡雅的眼神流露出憤怒之色。

「那麼,老師,所以學校教的咒式有意義嗎?」

「沒有。」

對於我簡潔有力的結論,學生們都露出類似的呆滯神情。我無視於此,繼續轉換立體光學影像。

「那麼,接下來我們來練習實際的問題。這是代表性的咒式組成,這裡可以用補助式補足。」我用手移動立體光學影像,試著改變組成式的其中一部分。「透過這個特涅松的咒式效率理論可以把式子簡化。理論上發動效率會從二・四二五六%提高到三・一七八一%。現代的咒式士,都使用這樣的補助式……」

我環顧教室,發現學生們根本就沒在看立體光學影像。他們面面相覷,彷佛無法靜下心來。我的視線剛好與胡魯福拉姆交會,他雖然稍微疑惑了一會兒,但還是下定決心兀自點了點頭之後說:

「老師……那個……請問沒有意義是什麼意思?」

「你是說我剛才說的話嗎?」

我試著回憶方才說的話,很清楚他講的應該是學校教的咒式。

「哦,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啊,怎麼了嗎?」

「那個,剛才老師說學校教的咒式毫無意義,好像有點……」

我的視線落向教室的時鐘。我心想,到底要講解咒式理論幫學生們轉換心情比較重要,還是對他們說一些無聊的道理比較重要。我一邊關掉組成式的影響,一邊表達我的意見。

「根據我的想法,我覺得學校就是工廠。」

我歸納了一下,試著一字一句解釋給他們聽。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學校教的咒式只是在對照勘誤表罷了。學校就是一個生產社會和企業所需要的人才的場所,所謂的人才簡單來說就是服從和勤勉的人,不要反抗上位者說的話,學校生產的產品就是更好的企業咒式士和咒式師。」

我整理了一下終端機,在桌子上轉動了一圈。

「學校為了製造對企業有用的咒式士或咒式師,因此有了擇優汰劣的動機,要學生們相互競爭。我沒打算刻意美化或貶低學校。工廠就是在製造產品,而且要是想追問意義何在就傷腦筋了。」

對我來說,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理所當然的,我打算再繼續講課。沉重的視線。坐在最前排的索卡雅,眼裡混雜著憤怒與疑惑的神色。

「那樣好嗎?把人類當成產品,把知識與教養都草率地用咒式來解決或說明。」

「那又怎樣?」

我坦率地響應之後,索卡雅頓時說不出話來。

「對我來說,知識和咒式充其量都是道具,只是作為企業的產品有質量高低的問題而已。」

在每個學生的臉上,有的人顯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有的人顯露出可以理解的表情。雖然這是很無聊的話題,但從課堂上的氣氛來看,我如果不繼續說明下去,是沒辦法再繼續講課了。

「實際上,一般出社會的人都不會對學校的事都不會再糾結了。原因在於,對絕大部分的人來說,學校只不過是出社會之前的一個通過點罷了。」

我討厭自己講起這麼無聊的話題。

「那些會糾結學生時代的人,通常都是在學生時代有過悔恨的事,或者是不良學生吧。原因在於,他們的情感就停留在學生時代,學校這個地方等於就是他們的頂點,接下來只不過是被社會壓榨,人生就開始走下坡。」

每個學生的腦海里,應該都在回想自己的現狀吧。有的學生聽到我的講法之後開始發愣,也有學生點了點頭。

「實際上要考慮的是『做得到的事』,慢慢地放棄做不到的事,這很重要。萬一大家想的都是做『喜歡的事』,那麼這世界上就充滿了英雄、運動選手、或藝術家等諸如此類派不上用場的人。」

我輕輕地笑了出來。

小時候我到底希望自己未來變成怎麼樣的人呢?佛克爾運動的花形選手、貝伊陸斯運動的四棒打者、畫家、音樂家、公司經營者、咒式學者、好青年、好丈夫、好爸爸或者是好人。

我回想不起來在哪個時代做過怎樣的夢。只不過,每個夢都沒有實現,但我確實從來沒把成為攻擊型咒式士當作目標。

索卡雅似懂非懂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不行了。我的壞習慣就是,一旦看到女生臉上出現困惑的表情,我就會說出溫柔的言語安慰對方。或許我會因為這樣的個性,讓我到死前都在女人前面抬不起頭來。

「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具有特殊的才能。學校教的咒式,對於中等程度的人未來能過中等程度的人生來說,其實是很重要的。縱使你們到了十年後覺得這些課程的內容跟垃圾一樣也沒關係。」

我以溫柔的聲調說。

「學校老師所說的『要跟大家好好相處』,正確地翻譯之後就變成『無論如何都要跟你不喜歡的混帳傢伙好好相處』。但是你們要注意這就跟『請相信這個原理原理、相信這個神明、請喜歡這個東西』的內心干涉沒有兩樣。」

索卡雅思考著。我繼續說了下去。

「建立人際關係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即使如此,你們也不要把『無論如何都要跟你不喜歡的混帳傢伙好好相處』這種不可能的事當真,儘可能學會敬而遠之這種和平共存的方法。」

學生們互看彼此。即使和誰相處得好,也不代表就會變得幸福。我露出了笑容。

「所以,用廢渣或垃圾塞進所謂『孩子』的空洞就可以了。因為廢渣或垃圾都可以,所以空洞也會擴大,必

要的話廢渣和垃圾都可以丟掉。而且,如果觀察空洞的深處,就有餘力去判斷什麼事可能或者不可能。接下來就是各自的創意工夫了。」

「是……這樣嗎?」

索卡雅發出疑問之聲,陷入了沉思。我稍微看到了索卡雅的可愛之處

「那或許也算是人生有趣的地方。」

「又回答得很敷衍了!」

「煩惱的年輕人啊!與其什麼都不思考,陷入煩惱反而可以讓人生變得豐富,才能稍微對別人溫柔一點。某、某個偉人曾經說過這句台詞。」

在這些學生裡面,只有蒂優菈絲微微笑著。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試著改變教室里的氣氛。

「那麼,總之呢,現在就好好準備夏天的模擬考,如果考得好的話,不但你們開心,我也能當成自己的實績而開心。」

我無視於學生們的抗議,繼續講我的課。

只有諾耶斯以烈火熊熊燃燒般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上完課之後便連忙從教室衝出去。從走廊奔向樓梯,到了二樓之後再搭電梯到六樓的屋頂。

往下一看,我看見蒂優菈絲從建築物的一樓沖了出來。似乎是想要求我向她說明。

還是從後門出去吧。我從樓梯走了下來,打開門之後走到建築物後面的停車場。似乎有一道人影在那裡等著。

諾耶斯簡直像埋伏在那裡似地坐在階梯上。我假裝被他逮個正著,悠閒地把雙手背在後面,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諾耶斯開口說了話:

「嘉優斯平常總是不說些什麼,我才不會像單純的索卡雅一樣被你哄騙。」

諾耶斯彷佛要逼得我啞口無言似地繼續說道。

「我不需要理想論或大道理。我只想要學會度過艱難的每一天的手段。」

我沒有任何想要回他的話語。因為這種手段不論是我或任何人都不會知道。

「索卡雅那傢伙和葛德列克都一樣,都只是懦弱的人。」諾耶斯不吐不快似地說著。「會說什麼是這個社會不好的人,一定都是無聊透頂的傢伙。」

「對啊。」

或許是順著我同意他看法的勢頭,諾耶斯說話的腔調又更高亢了。

「葛德列克因為來自社會和學校的壓力,逃向了幻想世界。索卡雅雖然有念書的天分,但是她是個不會獨立思考的書呆子。哈莉潔是個假裝自己腦袋不好的女人。遇到強大的壓力就會用裝傻的方式來解決。」

諾耶斯的眼神充滿了挑戰我,甚至挑戰整個社會的氣勢。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作出了一個結論。

「諾耶斯,你果然只是個好孩子。」

我打從心裡可憐他,雙眼凝視著他說道。

「你的思考方式聽起來是很好的鑽營之道,但其實如果像你那樣,其實也只不過是忠實地響應社會和學校的要求罷了。」

坐在階梯上的諾耶斯,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驚訝。

「你抱持著那樣的想法出社會,應該能夠鑽營求進。有敵人出現就打倒。我覺得你可以像抱持『弱者敗,強者勝』的企業咒式士那樣去戰鬥,那樣的話就不會有任何懷疑的念頭。實際上那樣做就能活得很好吧。」

我是想對眼前的諾耶斯這麼說呢?還是想對誰提出這樣的質疑呢?

「你現在只要堅定那樣的信念,在未來一定會成為典型的企業咒式師。」

夏日的陽光在水泥地上照出我的影子。

「結果,你看起來是在批判學校或社會的思想,而且想法好像很高明。『雖然會有各式各樣的苦頭,但還是忍受著苦繼續工作吧。這不是為了社會或企業,其實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然而這些本來就是學校、企業或社會創造出來的架構,一切都跳脫不出這樣的架構。」

「那、那個,即使是受企業的利用,但我還是可以選擇聰明的生活方式。」

陷入迷惑的諾耶斯如此回答。但他沒察覺自己的意見已經與先前的不一致了。

「那不會是什麼聰明的生活方式。」

我一句話就粉碎了諾耶斯的想法。

「你的想法根本與葛德列克的思考方式如出一轍。只是在順應社會或不順應社會上的立足點不一樣。其實就只是這樣。別人當然會有和你不一樣的地方,無論是在想法方面、感受方面或者是痛苦程度方面都是。」

我說的話同時也刺痛著自己。

「你自己的想法才是一種理想論。你貼近葛德列克的痛苦了嗎?你因為順應社會而崩壞就可以正當化了嗎?」

對於我提出的問題,諾耶斯閉著嘴不發一語。似乎是想要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

諾耶斯應該一輩子都無法理解葛德列克或其他人吧。雖然腦袋裡知道『每個人都有其不同之處』的道理,但恐怕不是真的理解。

「雖然打算耍小聰明,但其實只是價值觀寄托在哪裡的誰的勞動產品。我們根本無法逃離性能與價格的競爭。既然如此或許乖乖適應會比較快樂。」

我繼續說道。

「但是並非每個人都能適應。一流企業旁邊開的精神科,因為過勞的上班族太多,所以生意很好,還有失業的中高年人因為失業被逼上絕路而自殺。」

我終於了解當時為什麼對吉吉那的想法有種不協調感了。

屠龍族的想法就是強者為尊。但是,那些無法變強的人完全沒被考慮進去。病人、老人、在競爭里失敗的人、或者是本身討厭競爭的人。這些人的意見都沒有被故及。這是個冰冷無情的世界、沒有救贖的世界。我們就是生存在這樣的世界。不是那樣嗎?還是今後會改變呢?吉吉那有所自覺,而且想要跨越。

「既然如此,那你倒是說說該怎麼做⁉」

諾耶斯提出的問題,我沒有回答。我提出的問題,諾耶斯也沒有回答。

在現實世界沒有去處的葛德列克,退縮到了幻想世界。欺騙了耶格的少年,是受到陰慘的殺人世界的吸引,哈莉潔並沒有喪失記憶,在男人之間舉棋不定。索卡雅第一次有所疑惑,茫然不知所措。

諾耶斯提出了質疑,我卻沒給他任何啟示。

即使如此,這個社會還是像極點的冰壁一樣,永久不變地聳立在原地。

「即使世界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但是像諾耶斯你這樣的小孩的周圍卻什麼也沒變。被封閉在陳舊而狹隘的世界裡面,只會有陳舊而狹隘的價值觀。」

「不知道老師到底在說什麼,感覺只是為了說而說罷了。」

「或許是吧,我在說的事情,其實只不過是讓某人的利益被回收罷了。」

我的態度本身就是獨斷的。即使受到指責也不會改變。因為這樣的想法・我也就不再繼續說明了。

諾耶斯眼神里充滿了失望。我坐著不發一語。諾耶斯站了起來,然後從停車場走到教室去。

即使聽到關門的聲音,我依然沒開口說話。

因為得不出任何適當的結論。

我感覺到身後有人在看著我,於是我轉過身去。路過的學生佇立在三樓。哈莉潔一臉愛睏的模樣。看來她似乎聽到我們的對話了。

我的臉轉向哈莉潔之後,她面露微笑。

「男人真是噁心。」

哈莉潔,你說的沒錯。

「夏天的風吹過來了,都可以看到裙子裡面了,讓我看到沒關係嗎?」

魅惑的倒三角形,顏色像夏天的天空一樣是淺藍色的。這可以說是真理。

哈莉潔壓住了裙角。

「老師真低級。」

這確實是真理,也是事實,我無從辯駁,閉上了嘴。

我與吉吉那在街角奔馳。半空中充滿著凸出的GG牌與管線。一道瘦小的背影,衝到了轉彎處的小巷弄的前方。那個人是懸賞犯。

細細的脖子淌滿汗珠,如枯木般的雙腳,拚命地前後移動,想要逃離我們。尚未成熟的骨格,右手握著的是舊式魔杖短劍。刃身上沾滿鮮血。

對手繼續在街角轉彎。我們閃避著在路上交叉的管線以及廢棄車輛,持續緊追不捨。

目標是尤迪特・亞哈南。年紀還沒進入青春期的少年。

尤迪特大約在三十分鐘前進了郊區的賭場,賭到身上的財產幾乎輸個精光。他吹毛求疵地怪說是賭場詐賭,用雷擊咒式殺害了憤怒的店員以及兩名賭客,隨即抓起賭桌呢絨上的錢逃走。警方根據現場的指紋指定他為懸賞犯。

尤迪特的經歷很常見,雖然在學校學會了咒式,但沒有趣就業,以為自己實力很強而去混街頭的黑幫,但因為被當成小孩子而沒被重用。這是每天慣例上會量產的犯罪者。

臉上掛著膽怯表情的他頻頻回頭,確

認自己是否逃脫成功。

我們追捕少年追成了一直線。少年所希望的脫逃路線是沿著海邊的道路。我們一邊窮追不捨,一邊編織咒式。吉吉那突然從我身邊飛身衝出。

吉吉那如飛燕般疾速奔馳,右手上是化為鷹鳥之翼之屠龍刀。死神的巨大鐮刀鎖定了尤迪特的咽喉。

「別殺他。」

我放棄了編織中的咒式,直接發動〈矛槍射〉。只用一柄合成的鋼槍便擊中了尤迪特雙腳之間。成功絆住了他的腳讓他摔倒。人在上空的吉吉那,剛猛力勁讓尤迪特枯葉般的棕色頭髮碎裂。

尤迪特倒落在道路的前方。我們也從道路沖了出去。沿海寬廣的街道出現在眼前,海風吹拂著我們。潮水的氣味刺激著鼻腔。今天的天氣很好。

尤迪特在石板路上爬起了身子。少年一抬頭看到的是魔杖劍的銀色劍尖。我壓抑著因為追捕而急促的呼吸,告訴他:

「你無路……可逃了。」

尤迪特的臉上充滿了憤怒與害怕。

「三萬……我才搶了三萬伊恩而已!在賭場上,那些傢伙詐賭,從我身上搶走了六萬。所以!所以!」

尤迪特口沫橫飛地大喊。臉部的削瘦線條,因為害怕與憤怒而變得在扭曲。

在我身旁的吉吉那,眼神似乎浮現不滿的神色,把屠龍刀扛在右肩上說道:

「你還真溫柔啊。」

我無視我的搭檔,對少年說道:

「聽清楚了。你是個無論死活都必須逮捕的懸賞犯,但是我不會殺你。乖乖就範,讓我逮捕吧。」

我儘可能地用平穩的聲音說話,從腰部後方取出鐐銬。

「別抵抗哦?萬一你一抵抗,我如果嚇到的話會傷害到你。所以乖乖地讓我逮捕吧。」

「都是屎!」

少年發出了憎恨這個世界的聲音。

「學校、這個世界,還有你這傢伙,全部都是屎!」

尤迪特一邊發動咒式,一邊從下方揮出魔杖短劍。只是速度很慢,很慢啊。我迴轉魔杖劍,使出渾身的力道往下斬。銀灰色的刀刃將少年從頭頂到額頭、到鼻樑都劈成兩半。

「我也是這麼想哦。」

尤迪特被劈成兩半的臉部,溢出了腦漿和鮮血。少年手上的魔杖劍掉落到地面上。路面上發出鏘然聲響。鮮血從少年的喉嚨流出,一直流到胸口。

「呃喝!」

刀刃還嵌在臉部的尤迪特,身體產生痙攣。青春的痙攣,所謂的臨死前的慘狀。

我沒有移動刀刃,少年的身體傾斜之後,刀刃從他身上離開。少年的屍體倒落在道路上,鮮血汩汩流出。頭蓋骨的切面流出了黏稠度很高的腦漿。

通勤的上班族和學生們,停留在原地看著我和少年的時間只有一瞬間,在他們理解我們是賞金獵人與懸賞犯之後,都立刻覺得無趣而快步離開。只有少數幾個閒人駐足凝視著屍體。

「哇!是屍體耶!」也有年輕人用手機拍照。一名中年男子冷笑著問我:

「唉呀,賞金獵人兄啊,你這樣就可以提出證言,說你自己因為這傢伙出守頑抗,所在沒辦法的情況之下才正當防衛吧。」

他興致勃勃地繼續問道:

「所以?這傢伙做了什麼壞事?」

我抬頭仰望著天空。

從猶如峽谷般的巷弄往上看的天空,是充滿了殘酷的蒼穹。

物理定數果然不變,青色陽光平等地曬著我和少年的屍體。

「都是屎!」

我冷笑著回答那名中年男子。

真的全都是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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