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食尾蛇(1/2)
「真是愚蠢啊——‼」
老人的吶喊在法庭里迴蕩。站在旁聽席上最前頭的老人,雙手緊抓著木頭柵欄,抓得嘎嘎作響。
老人漆黑的雙眸,凝視著身穿異國服飾、膚色黝黑的外國人。他銳利的雙眼緊盯著坐在證言台對面的審判長與陪審法官,以及十二個佇立在左右兩側的無機質立方體。
排排站的是咒化裁判裝置,透過鑲嵌在裝置上的寶珠,開始進行大量的判例檢索,在超高速的計算之下,提出各種邏輯推論後的結果給審判長。
審判長席身後的電子面板,無情地顯示出辯方的意見,綠色的燈光代表贊成,共有九票,紅色的燈光代表反對,共有三票。
上方統計著咒式陪審員們的意見。分別代表一萬種民意的一萬種模擬思維,正在處理著邏輯推論的部分。實時計算的結果是贊成票八七六四票、反對票為一二三六票。
專門負責審判理論的咒化裁判裝置,與負責民意的模擬陪審員,呈現意見一致的狀況,法官們對此點了點頭。
「本庭依咒化裁判裝置審議結果,以及仿真陪審員的合意,決議接受辯方的主張,宣告被告無罪。」
審判長說完之後,咒式裁判裝置再次進行理論的精密審查。代表贊成的綠色有十票,代表反對的紅色有兩票,支持審判長的判決。
老人的眼神先是瞪視著右邊的檢察官,隨後又瞪視著左邊的律師,充滿憎恨的視線最後落在被告身上。
「以上,閉庭。」
審判長如此宣告之後,檢察官、律師與獲得無罪判決的被告跟著起身。
獲得無罪的被告與捲髮被告律師握了握手,想要分享無罪判決的喜悅。律師則是被動地握手。在被告離開法庭的時候,回頭瞥視了旁聽席一眼。
原本被列為被告的男子,與旁聽席上的老人,視線交會了一瞬間。被告像是在品嘗勝利滋味似的,嘴角微微揚起之後轉過身去,老人筆直地盯視著步離法庭的男子,雙眸充滿著憎惡,掠過一絲彷佛要用視線殺人的濃烈殺意。
老人用力咬緊嘴唇,使勁地連牙齒都嘎嘎作響。雙手緊握著的柵欄,因為承受不了老人的怒氣,應聲碎裂。
「殺人兇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我要讓你嘗嘗失去家人的悲痛!」
咒式法警分從左右阻止從旁聽席抬腳準備跨進審議席的老人,光靠兩位咒式法警,哪裡能阻攔得了老人的怒氣。在一旁的八名法警,連忙一起跳出來攔住老人,雙方扭打在一起。直到老人的四肢、背部、腰部到頸部,全部都被肌力強化咒式強力束縛住之後,才擋下了老人想往前沖的勢頭。
老人雖然被法警的雙手與咒式強力拘束著,但還是奮力伸長了脖子。眼窩雖然滿布了皺紋,但雙眼卻因怒氣而閃閃發亮,視線彷佛從重獲自由的被告背部刺穿過去似的。
「絕對不能原諒!我一定要殺了你!」
帶著哀怨殺意的怒吼聲響徹法庭。
我維持跪著的姿勢,從劍鞘中拔出魔杖劍。
照進室內的陽光,在刃身上化為冷冽的光芒。接著,我伏趴在地,舉起了手上的魔杖劍,操作著量子定數。魔杖劍前出現銀白磷光交織的咒印組成式。透過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的〈爆炸吼〉,三硝基甲苯炸藥隨之產生。雖然有各種引爆方式,但這次的爆炸,則是以同時生成的雷汞、迭氮化鉛作為引信所產生的。
透過咒式生成的三硝基甲相當微量,即使連鐵片都也沒辦法融化。與其稱之為爆風,不如說是只颳起一陣強風而已。
強風吹打著牆壁與置物架之間的縫隙,夾帶著小金屬圓盤飛向對側。
我起身繞過巨大置物架走到對側。然後我再次蹲下,以魔杖劍的前端將金屬片勾到自己手邊。我用指尖捏起眼前的金屬片,安心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右手的魔杖劍放回劍鞘內之後起身。
我左手的大拇指與食指夾著一枚閃耀著銀色光芒的五百伊恩硬幣。
錢幣殿下的模樣美艷動人。在事務所窗外光線的照耀之下,散發出神聖的光芒。
「嘉優斯,你的腦袋沒事吧?」
在我被叫到名字的瞬間,我轉過身去。
我的搭檔吉吉那,佇立在會議室的門口。由於劍刃反射的光芒,一雙鋼色雙眸略帶青色與紫色。高挺鼻樑下是帶有嘲諷笑意的唇瓣。雖有一頭銀色的髮絲,如花朵般的俊美容貌,但兇惡的眼神與強而有力的下顎,則是充滿著男性氣概。
「被夾在置物架與牆壁之間的五百伊恩硬幣,是你用咒式拿到手的嗎?」
「你的腦袋才是神明惡作劇下的產物吧?而且還不是偶然的惡作劇,而是刻意的惡作劇。」
工作上的搭檔朝我靠近。我把說話的用辭修正得溫柔了些。
「抱歉、抱歉,對於光是拿個壺中的水果,就必須花上三天時間的吉吉那來說,那看起來確實和魔法沒有兩樣吧!」
「你這男人真的很不會說話啊!」停下腳步的吉吉那,臉上的不悅扭曲了他的美貌。
「要是我面對那樣的狀況,我就直接破壺把水果取出。」
「嗚哇!智商為零的人的解決方式耶!」我不小心順便將剛才發生的事情的背後原理說明一番。「沒施咒式的置物架很笨重。與其用力去搬,倒不如使用咒式比較輕鬆,這樣您明白了嗎?」
「在一枚五百伊恩硬幣上,使用能夠發動第三階位的咒彈,請問合乎經濟效益嗎?」
我沒有回話,我對眼前的蠅頭小利抵抗力很差。還有對女人,另外對意外事件,還有對他人籌劃的陰謀也滿弱的。
「但最大的問題不就在那裡?」
吉吉那一臉詫異,冷冷地哼了一聲。就在下一個瞬間,只見吉吉那的手晃動了一下,等我回過神來,原本在指尖的硬幣憑空消失了。
吉吉那右手手指夾著一枚五百伊恩硬幣。
我眼睜睜地看著吉吉那走向置物架。然後在那裡把從我這裡搶過去的硬幣往上一拋,最後用右腳的腳趾甲接住。接著他往兩側張開修長的手臂,雙手抓住巨大置物架的兩端,像是沒出力往上抬起,置物架與地板之間出現了空隙。重量高達一噸以上的置物架,吉吉那就這麼不費吹灰之力地抬了起來。
吉吉那動了一下右腳,在五百元硬幣被踢到牆角的瞬間,他快速放下置物架。更讓人啞口無言的是,重達一噸以上的置物架不是被用力拋下,而是被穩穩地放下來。
雖然我早就知道前衛咒式士的剛猛力道,必定超越人類的常識範圍。然而,親眼目睹還是會大吃一驚。吉吉那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
「問題在於,你居然敢在名字叫置物架的『家具』附近,施展號稱極小化的爆裂咒式。破壞家具這種行為,無疑是惡鬼才幹得出來的事。」
「啊啊,原來如此,我的搭檔是會替家具取名字,腦袋極度不正常的人。而且還罹患了現實否定症,一旦面對現實就會狂冒濕疹。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藥。」
吉吉那依然一臉嚴肅。
「只要你在把硬幣再拿回來一次,我就赦免你。但是你再對家具使用危險的咒式的話,我就斬下你這傢伙的頭。」
「不用咒式就可以了吧?」
我反射性地追問。吉吉那點了點頭,我面露惋惜之色,發出惋惜之聲。
「真是討厭啊!剛才吉吉那把置物架放下來的時候,硬幣被夾著的角度,可能會刮傷牆壁和置物架,那樣真的沒關係嗎?」
吉吉那聽到我這麼說,慌張地轉過身去,用與剛才相同的動作,輕鬆地把置物架抬了起來。我已經蹲下做好準備,伸出魔仗劍之後,以劍尖前端接住往下掉落的硬幣,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硬幣拿到手。吉吉那隨即又放下了置物架。
吉吉那美麗的臉龐露出苦澀的表情。我伸出舌尖,用手指指著自己的舌頭。
「剛才,我可是完全沒用到咒式,對吧?」
「你這愛逞口舌的傢伙。」吉吉那笑著把手放到腰間的刀柄上。「讓我教教你攻擊型咒式士的生存方式吧!」
吉吉那拔出的刀柄之後,與背上背著的刀刃相接。全長達一零七一公尺的巨大長刃,就這麼往前方一揮而下。我側身迴避彷佛要斬裂空氣般的一擊。我的魔杖劍也已經拔劍出鞘,並且我也擺好了備戰架式。
「我才是有一大堆做掉吉吉那的理由呢!」
我的魔杖劍指著吉吉那的鼻尖。
「吉吉那你總是亂買毫無意意價格又超貴的咒式裝備與事務所家具,我們事務所已經陷入了萬年經營困境!也就是說,早就該把吉吉那你這傢伙像不良債權一樣切割乾淨才對!」
「如果完全不考慮美學面,只考慮經濟面的話,人類跟計算機沒有兩樣。按這個邏輯,應該先把不良品計算機嘉
優斯處理掉才是吧!」
我跟吉吉那手握劍刃,在事務所的小房間裡相互對峙。為了一枚五百伊恩硬幣互砍,未免也把人命的價值衡量太賤價了。
打破我們對峙僵局的是電子鈴響。我與吉吉那四目相交,劍拔弩張的緊張感似乎也瞬間消失。吉吉那放下了屠龍刀!讓刀尖觸碰地面,擺出休戰的姿勢。我從懷中取出咒信手機之後啟動。立體光學映象顯示出一段文字。
「是伊安古的委託。」
「那個律師啊!跟你同樣都是愛逞口舌的傢伙。」
「他終究是我們事務所的顧問律師,但有一個問題。」
我轉向對著事務所的窗戶,手撫著下顎。
「雖說這個工作不接不行,但看起來不是一個人就能勝任的工作。去年合作的迪拉特拉斯離開了艾里達那、我討厭拉爾豪金,特別討厭潘海瑪,愛珥文說穿了就是一隻貓,這裡的空氣連生命體都算不上……」
我視線落向我的搭檔。
「啊!這樣就只剩一個選擇了。雖然說如果吉吉那不去的話,那就萬事太平了,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所以我是名單上最後而且最不得已的選擇、前提還是你希望我回絕啊?」
我深深地點了點頭,只見吉吉那再次舉起手上的刀刃。
我們出了電梯,走在大樓走廊上。
前方有塊寫著伊安古咒式法律事務所的GG牌。穿越GG牌下方的門之後,可以看見事務所內的寬廣空間。
裡面擺著觀葉植物與會議桌椅。伊安古的辦公桌在事務所裡面,正在講電話的他看見我們後舉手示意,講完電話之後,他起身往會議椅方向走過來,然後坐了下來。
「真是好久不見啊!感覺你們好像花了不少時間才過來,怎麼了?」
「因為我和吉吉那愉快地吵了一架,互砍互罵之後才坐車過來,所以花了一點時間。」
「……你們兩個的關係我怎樣都搞不明白。」
一頭金髮的男子臉上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放心吧,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和吉吉那到底是敵是友。」
在伊安古還沒請我坐下的時候,我便兀自坐到了椅子上,吉吉那也是。
「這真是一張好椅子耶!讓律師事務所這種感覺枯燥乏味的地方,多了那麼一點點格調。」
坐在我身邊的巨大不可燃垃圾、家具痴的吉吉那,發出了讚嘆之聲,我刻意無視。
坐在對面的伊安古,穿著深藍色高級訂製西裝,純白襯衫的衣領與袖口,折出漂亮的銳角。脖子上打著一條紅色領帶。衣領上的天秤圖案律師徽章,隱隱散發出光芒的。
伊安古是艾里達那境內一名很有才能的刑事律師,同時也是我與吉吉那開設的亞修雷・布夫&索雷爾咒式事務所顧問律師。
「話說回來,這次的佛克爾賭局,你也打算押萬年吊車尾的塔爾佛魯茲隊嗎?」
「那又怎麼了?」伊安古平靜地回答。
「沒事,這樣我和貝利克刑警就有定期的收入來源,很不錯啊。」
「這一切都是因為愛啊!」
伊安古簡潔有力的回答讓我愣住了。
「賭博跟愛分不清楚的話,人生會變得很辛苦的。工作不也是一樣嗎?」
我把話題拉回工作上,一頭金色捲曲頭髮的伊安古,像是忘了怎麼說話一樣嘴唇張張合合的。我結束了這個話題。
「回到正題,你把我們叫來,基本上應該沒啥好事吧?」
「請問會有人在有好事發生時候特別叫攻擊型咒式士過來,而且還是你們兩位嗎?」伊安古反射性地回答,我只能露出苦笑。
「對我們事務所除了我之外的人所說的話,我代他向你謝罪。」
「理所當然地把責任全都推到我身上,是嘉優斯最可怕的地方。」
「你要說話還是想死給我選一個。但我全人類都在期待的應該是後者!」
我跟吉吉那怒眼相對,眼看著兩人的戰爭又要再次燃起。
「那我就開始說明吧!」
伊安古像是有意藉此阻止我們的鬥爭似地插話。王牌律師嘴上的金色鬍鬚,受到他嘴部肌肉的牽引而晃動。
「簡單講,今年一月,連續好幾名女性慘遭殺害。還記得嗎?傑琳・芭薩・羅頓,以及艾琳黛・佛斯兩位女性遭人謀殺,屍體還被千刀萬剮的殺人事件?」
我努力搜尋腦海記憶中關於這兩個名字的信息,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充滿著各式各樣的人種、國家、欲望和謀略的艾里達那,每天發生的事件層出不窮,我們不可能掌握所有信息。像這種程度的殺人事件,只不過新聞版面會出現三行文字的芝麻小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伊安古陷入了沉思。
「我這樣說吧!在這兩個殺人事件中,遭到殺害的女性,除了雙眼被挖出來,耳朵和鼻子都被割下來以外,連性器官和子宮都被刨出來。非但如此,被剖開的腹部還被塞進鬧鐘,我這麼說你有印象了嗎?」
「啊啊,你說的是那個事件啊!」
當下覺得喉嚨深處有種苦澀的感覺。從去年夏天開始,幾乎每半年就會有一起慘絕人寰的事件發生,有謠言傳出兇手是札哈托使徒。伊安古見狀繼續說了下去。
「這些殺人事件的重大嫌疑人——拉特謝蓋・羅耶夫・邦古里夫,在結婚紀念日當天遭到逮捕,他是我的委託人。」
「在結婚紀念日當天被逮捕,這樣子啊,我終於知道這世界上還有比我運氣更背的男人存在,真是讓我鬆了口氣。」
伊安古無視我所說的話,伸出了左手拿取辦公桌上的文件。伊安古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結婚戒指。只見他指尖一轉,把文件遞給我跟吉吉那。我從椅子上起身接過文件之後再次坐下。吉吉那湊到我旁邊,兩人一起看著那份文件。我刻意忽略他的銀髮觸碰到我肩膀的事實,兩人飛快地瀏覽著那份文件。
「拉特謝蓋就是那個出身自邦古里夫公司,後來晉升為股東的男人吧?」
我對那男人的履歷興趣缺缺,但也沒辦法,畢竟這是工作。
「十三年前跟邦古里夫公司的千金普蕾穆入贅結婚,繼承岳父的地位而當上董事長。今年五十七歲,現居史達傑大道三段四十五號。烏嘎利州巴拉迪市出身,最高學歷是皇立立黑艾斯研究所,拿到經濟學碩士的學位。還真是人生勝利組啊!。」
我們快速瀏覽過文件,並且也掌握了重要的事件概要。伊安古繼續說著。
「說起來官司實在是不好打,不過我還是幫拉特謝蓋打贏了官司。」
伊安古露出身為律師冷冽深沉的表情,我抬起了頭,對上了他的視線。我能說的話也只有一句。
「以律師來說你這樣算很成功了吧,只是還要為壞人辯護,真是辛苦了。」
「這種說法經常聽到,真是討厭啊!」伊安古淺笑著回答。「但我倒還是第一次從壞人口中聽到這個說詞。」
我臉上露出了苦笑。當然我也知道咒式辯護士是依法訴訟,保護被告在法律上得權利。相反得,從伊安古的角度來看,身為攻擊型咒式士的我們,即便法律允許我們武裝,有權逮捕犯人收取賞金,但說到底也跟那些兇惡的犯人相差不遠。
再者,我或吉吉那也不是會嚴格遵守法律的乖乖牌,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我們必定會視法律為無物。伊安古跟我們,只不過是彼此在自己的圈子裡遵守各自的規則活下去罷了。
我換了只腳翹腳,搖晃著手上得文件。
「就憑這個,那裡需要我與吉吉那出馬?判絕不是都確定了嗎?」
在一旁的吉吉那,百無聊賴的打了好幾個呵欠。
「問題在於第三名被害者,琪潔莉・亞格。精確的說,正確地來說是被害者的父親才是關鍵。」伊安古的湛藍的瞳孔掠過焦躁與憤怒的神色,同時帶著一些膽怯。「檔案上第二頁也寫了,被害者的父親布周・亞格——來自東方二十三諸國的攻擊型咒式士。」
我再次翻了翻手上的文件。
「這些數據上只有大頭照、年齡與地址。另外,也只寫了他是今年年初來到艾里達那,其他信息都不得而知。」我往下繼續看。「攻擊型咒式士甲二種,但比照龍皇國或七都市同盟的咒式士等級的話,東方諸國的咒式士甲二種的等級到底有多高,根本就毫無頭緒啊!」
「去調查清楚吧!」伊安古接著說道。
「我補充一點,布周在艾里達那從事的工作並不是咒式士,主要是在工廠上班。」
聽到布周困窘的經濟狀況,讓我
不禁想起自己的生活。
「一個禮拜前,在法院宣判拉特謝蓋無罪,當庭釋放的時候,布周整個人大暴走。嘶吼著『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要殺了你!』」
伊安古不由得嘆了口氣。當下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他回想起布周在法庭上的痛哭失聲,以及臉上痛苦的表情。這些都讓他覺得布周很值得同情。死者家屬的憎惡有多深刻,其實不難想見。
「況且,大家認為布周有足夠的動機與行動力進行報復。拉特謝蓋恐怕會有危險,因此想透過我雇用可靠的攻擊型咒式士。」
伊安古的視線緊盯著我們。
「所以我才希望可以委託嘉優斯和吉吉那你們兩位來當保鑣。」
「無罪判絕不是都出來了?要是真的有其他真兇,布周應該沒理由憎恨拉特謝蓋才對啊?」
吉吉那的話裡帶著疑惑。伊安古的雙眸掠過一絲苦澀,嘴角微微抽動。
「詳情你們自己去問!萬事拜託了。」
疲憊不堪的伊安古說完之後,彷佛氣力放盡一樣,深深坐進椅子裡。臉上顯露出再也不想繼續這話題的神情。
「那就拜託了!」
我撥打給認識的攻擊型咒式士之後跳上車。
我們開車橫越歐利埃拉爾大河之後北上。在艾里達那西北部,有一個名叫史達傑的高級住宅區,拉特謝蓋人就住在那邊,但那並非我要前往的目的地。
抵達艾里達那的西南部之後,我們兩人走進一處美輪美奐的公寓大廈。電梯停在五樓。
我們穿過走廊之後,停在五零一號室前面。我們按了門鈴,向門後的人表示我們是伊安古介紹來的。並且把手機放在門鈴附近,傳送確認身分的訊後,等待門後的那個人進行確認。
各種電子及咒式門鎖解開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門禁森嚴的厚重門扉緩緩地開啟,迎接我們的人正是拉特謝蓋・羅耶夫・邦古里夫本人。
瘦長的體型加上銅線般的獨特髮型,粗黑的眉毛與伊安古從手機傳的照片如出一轍。不同的地方在於,眼前這名男子雙眼凹陷,藍色眼瞳充滿疲憊,下巴長滿了落腮鬍。
「你們就是保鑣嗎?」
先前已經進行過身分確認,現在又口頭確認一次。他恐怕是身心俱疲了吧!我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我等你們好久了。快進來吧!」
布滿落腮鬍的下巴微微抬起,指示著最裡面的房間,委託者兀自走向深處走去。我和吉吉那則跟著拉特謝蓋背後走著。
我們穿過走廊之後,拉特謝蓋走到客廳里,在一張皮椅上坐了下來。我選擇坐在低矮茶几旁邊的椅子,吉吉那則是坐在我的左邊。椅子因為他的體重而發出聲響。
「你因為這個事件應該也辛苦吧。」
「嗯,我沒想到會在那麼重要的日子被逮捕。」
拉特謝蓋的聲音混雜著煩躁與不安。在結婚紀念日當天被逮捕,他一定非常不悅。
「請容我再次確認,你是警方認定的嫌犯之一。事件發生當時,你人也在案發現場附近,所以被列為嫌疑人,但因為罪證不足,在伊安古的辯護之下無罪釋放。死者家屬布周,因為對你產生怨恨,很有可能因此加害於你,因此委託我們當你的保鑣,沒錯嗎?」
「是的。被害者家屬有可能會無視判決結果,私底下報仇。」
拉特謝蓋藍色雙眸的視線,忙著在桌子與自己的雙手之間來回。
「說起來可能與貼身保鑣的工作有所衝突,但我還是想問,為什麼你會覺得布周有意動用私刑,想要加害你?」
「法官宣讀審判結果的時候,布周的那種眼神,還有他說的那些話。」拉特謝蓋的雙眼緊盯著我。「看來他就是認定我是殺害他女兒的殺人兇手。事實上,判決結果出來後沒多久,布周就跟人間蒸發一樣。他一定是在策劃些什麼。」
我丟出問題得到答案之後,自己也認為布周私下復仇的可能性不低。
原因在於,攻擊型咒式士擁有殺人的力量,再加上又可以使用咒式。對布周來說,他所擁有的力量,可以輕而易舉的實踐他的強烈殺意,我也想不出來有誰能夠阻止他。
考慮到攻擊型咒式士的力量,以及布周言行舉止的傳言,布周確實有可能會執行報仇計劃。然而我接著試探性地問道:
「你有要求警方保護你嗎?」
「警方第一周有在我身邊布線保護。不過之後就沒了。」拉特謝蓋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我已經把我妻女們都送到艾里烏斯郡外了。我自己因為有很重要的生意要談,所以走不開。」
拉特謝蓋經營的邦古里夫公司,在他被逮捕時,名聲一落千丈,往來的公司有一大半都終止合作。即使最後被無罪釋放,洗清冤屈,但短時間之內公司很難恢復原狀。只要是跟犯罪沾上一點邊,就會有不少人遭受牽連。
「解決我手上現在正在談的交易後,我就要出這個城鎮了。」拉特謝蓋坐在椅子上握緊了拳。「再一個星期就好,在這段時間保護好我的安全。」
「沒問題。八月三日開始一個星期,我們就以這條件來簽約吧!」
我用手機接收契約。再次確認伊安古轉告的報酬與條件,契約締結完成。我和吉吉那起身準備討論我們的保鑣計劃。拉特謝蓋抬起頭凝視著我們。
「你們不問嗎?」
「要問什麼?」
我刻意把他的問題又丟回去,拉特謝蓋頓時為之語塞。只見他動了動嘴角,終於擠出了聲音。
「我沒殺布周的女兒——琪潔莉小姐。我沒有理犯下令人髮指的惡行。」
「我知道。」
拉特謝蓋所擁有的邦古里夫公司,以中型企業來講,可說是經營得有聲有色。與妻子和兩個孩子的家庭生活也沒問題。
即使如此,也沒辦法百分之百斷定拉特謝蓋不可能犯下這個犯行,畢竟知人知面不知心。犯人也不會在脖子上掛著寫了「犯人」的牌子,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
「但是我們的工作是保障你的人身安全,至於你到底是不是無罪,與我們無關。」
「是這樣啊!也沒錯啦。」
對於我過於冷靜的商業態度,拉特謝蓋意味深遠地點了點頭。
「只是,我並非無法理解布周恨我的心情。在真兇出現以前,我還是會被他當成犯人看待。」
拉特謝蓋的視線移動了一下。深陷眼窩裡的眼睛,彷佛有了些精神。
我跟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原來是立體光學照片。
照片上有著露出燦爛笑容的妻子,以及兩名與琪潔莉年齡相仿的女兒。被家人包圍而顯得有些害羞的拉特謝蓋站在中間。很典型的幸福家庭照。
「我也有心愛的人要保護。我明明就不是犯人,當然不能因此被殺。」拉特謝蓋臉上露出寂寞的神情,繼續說了下去。「我也不想讓布周成為新的殺人兇手。」
我聽了拉特謝蓋的話之後點了點頭。
委託者說的是真是假,我當然無從分辨,我只想好好拿錢辦事罷了。
我為了確認周圍環境走出大樓。
環顧四周之後,發現馬路對面停著一輛大車。兩名分別身穿深藍色西裝與藍色襯衫的男子,站在車旁聊著天。兩人腰際都佩戴著魔杖劍。深藍色西裝的男子注意到我和吉吉那,於是舉起了手打招呼。
「嘿,嘉優斯,我來囉!」
「啊啊,你來啦,梅肯古蘭多。讓你還特地跑過來一趟,真的很不好意思。」
身著西裝的男子朝我們走近,向我們寒暄一番。
「不用客氣。對我們來說,有工作可做也很值得感謝。只有兩個人負責長時間的護衛應該很辛苦吧?彼此互相幫忙吧!」
梅肯古蘭多輕輕拍了拍身穿藍色襯衫的咒式士的肩膀。
「特歇歐,你也打個招呼吧!嘉優斯和吉吉那,可都是比你更早當上攻擊型咒式士的前輩,位階也遠遠在你之上哦!」
那身穿藍色襯衫,名叫特歇歐的咒式士,臉上表情顯得憤慨不平。大概還年輕氣盛吧。我只是打了個呵欠。
「那種制式的招呼能免就免吧!要是強迫性人家問好,只會徒增敵意罷了。」
因為我的回答,穿著花俏藍色襯衫的男子,臉上顯露出某種並非敵意的情緒。
「那就算了吧。但是這隻表示我不太會用人啊!」梅肯古蘭多抓了抓黑色長髮繼續說著。「雖然是做貼身保鑣的工作,但我們這邊只有我是十階,還有一個現在不在場的是八階,剩下的的七個人,包含這個傢伙在內,都是六階的。真的很不好意思,主力還是要以你們為主。」
梅肯古蘭多拍了拍藍色襯衫青年的肩膀。我確認起委託的內容。
「由你當指揮官的話我很放心。彼此都可以補足自身事務所的不足,一起做好護衛工作吧!」
「如果這樣可以的話。」梅肯古蘭多微微笑著。「在這個地方賣我面子,你和從前一樣心思縝密,以攻擊型咒式士來說的話算是啦。」
「雖說被糾正還滿丟臉的,但攻擊型咒式士=人際關係有問題,這種想法已經過時了。」
在路上的時候有必要稍微開一下會。
「就如同我剛剛說的,除了原本被認為是嫌犯的拉特謝蓋之外,辯護律師伊安古恐怕也有危險。我打算事後才讓讓他本人知道,伊安古這邊能不能也麻煩保護他的安全?」
「就像一開始被交代的一樣,剩下的七個人都被派去護衛了。律師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立場的危險性,況且關於報酬方面的交涉也早就結束了。」
「當別人的護衛很不容易。因為攻擊方隨時都能發動攻擊,然而守備方必須時時刻刻繃緊神經,提高警戒。」吉吉那喃喃說道。「在短短几天之內,如果保護的目標只有一個,由兩人一組來進行或許還可以,但在一個星期之內,如果要同時保護兩個在不同地方的人,這樣實在太辛苦了。更何況,以伊安古的狀況來說,也不是只保護個一星期就夠了,而且對手又是其他國家的咒式士,我們根本就不清楚他使用的咒式形態啊!」
吉吉那精確地指出了重點。雖然我們接過樞機總長的觀光導遊任務,而且實際上的工作內容還與原本的保鑣工作不同,但以我們事務所的規模來說,長時間執行兩人以上的護衛工作確實很困難。正因如此,我們才選擇與中小型的咒式事務所合作。
「就像往常一樣,萬事拜託囉!」
梅肯古蘭多臉上浮現安心的表情。左手探入了懷中,像變魔法似地取出了一個銀色盒子。打開盒子之後,梅肯多蘭多用手指取出被放在盒子裡的菸草。
「話說,你們也真的很愛找麻煩又難辦的差事給我們啊。」
「誰叫我的搭檔是賠錢貨呢!」
吉吉那完全沒聽到我的回答。特歇歐則是動了一下。
「梅肯古蘭多所長,讓我來。」
「不用了。」
特歇歐正打算拿出火柴的時候,卻被梅肯古蘭多拒絕了。他自己點燃菸草之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道:
「我去問過警方的貝里克刑警,你要聽聽看嗎?」
梅肯古蘭多這個咒式士,雖然稱不上是個「交際手腕高明」的人,但他人脈很廣,腦袋又很靈活。正因如此,才會偶爾找他來幫忙。
「對拉特謝蓋和布周雙方來說,雙贏的方法,就是警方能逮捕到真兇。搜查方面進行得如何呢?」
「很可惜的,搜查方面完全沒有進展。」
梅肯古蘭多手上的菸草緩緩冒出白色煙霧。
「布周與琪潔莉這一對父女,似乎是拿偽造的居留許可證進入艾里達那的非法移民。這在東方二十三諸國是經常發生的事。」
「雖說艾里達那在市內或近郊,地底下都埋著地雷,對攻擊型咒式士來說,其實完全構不成阻礙囉!」
我聳了聳肩。畢竟我也是用同樣的方式才得以進入艾里達那。
因為無牽無掛、孑然一身,又沒什麼能力才到都市來的鄉下咒式士,與拋棄一切而來的非法移民咒式士,其實沒有太大得不同。說到咒式士,我就不禁想起這些。
「這麼說來,所謂的甲二種,以我們這邊的咒式士來說,大概等同於哪個位階?你不是和東方諸國有些關係?」
「捰只是因為工作去過幾次罷了,但布周的等級如果是我所聽來的『甲二種』的話……」梅肯古蘭多用手指抵著額頭,閉上眼睛陷入沉思。「那就差不多相當於我們這邊咒式士的十二到十三階之間吧,我想情況不是很妙啊!」
「對方很棘手啊!」
我與吉吉那相互交換了眼神。我們完全沒料想到對手竟如此強勁。再加上攻擊方比守衛方通常更具優勢,這次的任務實在沒辦法樂觀看待。
梅肯古蘭多繼續說著。
「我聽到的情報是,審判結束之後,移民局方面主張把布周強制遣返回國,法院方面則是主張不該徒增被害者家屬的傷痛,而應該採取人道處置,就在雙方還在協調的時候,布周本人突然不見蹤影。」
「從那之後就一直下落不明嗎?」
「現在的布周就只是被害者的家屬。在他沒有犯罪之前,那些只會說場面話的公家機關,打定主意不採取任何動作。」男子銳利的雙眼筆直地凝視著我。「嘉優斯,在你看來,他採取報復行動的機率高不高?」
「我從沒見過布周本人,所以也說不準。但為了以防萬一,我和吉吉那、還有你們才會在這裡啊。」
梅肯古蘭多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一開始會說麻煩又棘手,怎麼想都是因為警方的貝里克那傢伙,給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情報。」
「確實如此啊!」
我開始理解這一連串的情報背後的意義。
「身為警察的貝里克,如果能夠協助解決這個事件,像我們這樣的街頭攻擊型咒式士,也不會吝於幫忙的。但是現在聽到你梅肯古蘭多提到的這些情報,還是很摸不著邊際。」
「這麼說來,拉特謝蓋對伊安古說的那些話,追根究柢也不過是些搔不到癢處的情報啊!」
吉吉那補充說道,讓我也不禁想起。所有與這個事件有關的人,似乎都有意在隱瞞著什麼。
「先委託情報專家威涅爾或納泰羅做更詳細的調查吧!」
我與吉吉那邁開了腳下的步伐,準備回去繼續保鑣的工作。
「嘉優斯啊!」梅肯古蘭多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幹麼?」
「沒事,下次找個時間好好聊聊,一起吃個飯如何?」
「跟你這種大叔,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沒好聊的。」
我轉過身,回到工作崗位上。
我想,一個星期的時間應該會過得很漫長。
傍晚時分,艾里達那西南部湧進了車潮。車陣沿著崎嶇的海岸線持續綿延。
位於沿海地區的葛涅汀工業區,在灰色牆壁圍出來的區域裡,密集地排列著規模不一的中小型工廠。我把車子停到馬路上,我步行在工廠與工廠之間狹小的巷弄里。跨過周圍工廠排放污水池之後,我繼續走著。在去護衛工作交班前,我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這廠區還是老樣子,感覺生意很慘澹。」
我眺望著這片緊連的廠區喃喃自語。為了追求更低廉的人事費用,哲貝倫龍皇國境內的公司,紛紛將廠房移至海外,導致哲貝倫龍皇國的工業一片蕭條,有許多工廠倒閉。同盟所推動的『世界規格』,簡直與達利歐涅特所說的疏離人類的法則一模一樣。
然而,即便是被稱為貿易都市的艾里達那,在靠海的沿岸還是有很多工業區。
我彎入小巷弄之後,看見一塊寫著歐伊連工業招牌。我的視線往旁邊一看,發現水泥地上有兩棟工廠。從右手邊工廠進入敞開的大門後,先看見帶有鐵鏽色的工廠機械,火花與噪音。接著看到的是工廠內來來去去的工人們。我從公司名稱思考起。
「夏曼多公司旗下的關係企業——夏曼多重工業,旗下的承包公司——特洛伊登公司,這之前被收購了。」我跨過被鐵絲網包圍的工廠腹地。「再下游一點的承包公司是理柯黑姆零件公司,最下游的承包商才是歐伊連工業。」
布周・亞格過去曾經在眼前的歐伊連工業的工廠里工作過。
我環顧四周,想找個員工問有關布周的事。我在工廠的一隅,看到一名工人推著放滿零件紙箱的手推車。我加快步伐追上這名工人,開口詢問:
「不好意思,我想請教您有關布周這個人……」
工人一聽到我的聲音,立刻就放開手上推著的手推車,打算拔腿就跑。我全力奔馳,繞到工人面前攔住他。男子見狀又想繼續逃,我伸手擋住他的去路。我對男子說:「聽我說!」後,那名工人立刻跪地求饒。
「請放過我!我什麼壞事也沒做啊!」
工人雙手合十大喊。我湊近之後仔細一看,工人並非伯爾尼或拉貝多迪斯的人,而有著赤銅色肌膚以及深邃的五官。我這才明白對方搞錯了。
「啊啊,不、不,我不是警察或移民局官員。」
「真的?」
從這名中年工人的態度看來,他多半是非法移民,他一臉擔心地抬頭看著我。我拉了工人一把幫他起身。
「真的嗎?」
工人看到我的魔杖劍,再次用著充滿戒心的聲音問道。
「不是,真的不是。我只是一名攻擊型咒式
士……」我想到如果說自己是律師派來的可能不太好。「我是受某人之託,來這裡尋找布周的下落。」所以我選擇撒了點小謊。
「哦哦,應該是同鄉會的傢伙委託的吧!東方諸國的人大家感情都很好。是啊,如果可以找到布周就好了。」
雖說是自己是在演戲,但眼前純樸的工人對我的誤會,總感覺像有根刺插在心頭。謊言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說了假話,一種是選擇不說真話,究竟哪一種罪孽比較深重,我實在不想知道。
工人與我走回手推車的地方,我們邊走邊聊。
「我叫努穆,是從烏魯穆來的。」
「從這麼遙遠的國家來到這裡,應該很辛苦吧!」
說到烏魯穆共和國,我就回想起雷梅迪烏斯的事。雖說不管走到哪個角落,世界都是彼此相連的,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我與努穆邊聊邊走回工廠入口。
這家工廠製造零件的方式,並非透過金屬組成轉換咒式,而是使用舊式機械製造。工人操作機器實發出巨大聲響,側邊會有銀色零件飛出。零件放到籃子之後,再由另外一位工人推著手推車,移動到下一個製造流程的機械旁邊。
「零件是在這裡生產的啊,我搞不太清楚哪個機器製造哪種零件。」
努穆注意到我的視線,臉上露出了笑容。
「我已經在艾里達那工作四年了,哲貝倫語算說得很好吧?」
「嗯嗯,很了不起呢!日常會話完全沒問題呢!」
我由衷地感到佩服。學習外國事物首先從語言開始,與當地人直接溝通是最重要的。所以努穆真的很優秀。努穆把手推車放在工廠入口。
「謝謝。我在母國是國語老師,對語言方面算滿在行的。」
努穆擦去汗水露出笑容。反過來想,像國語老師這樣的專門職業,卻不得不來到艾里達那從事單純機械勞動工作,想到這裡我就不免感到胸口微痛。努穆不在意的回到主題。
「你想問布周的事吧!那個人說來真可憐,女兒琪潔莉被殺害了。」
老好人的努穆的臉蒙上了陰影。
「布周是個非常好的人哦!不但工作認真,平常也很照顧我,我感冒時幫我代班,琪潔莉還親自照顧我。他是恩人,不,是他們。」
努穆的雙眼湧現一股溫暖的情感。
「工廠的工作結束後,當女服務生的女兒都會來接他下班,父女兩人一起回家。雖然離鄉背井,但兩人相依為命,過得很幸福。」
我跟著努穆的視線看了過去,發現在他正在看著工廠的出入口。
夕陽照耀的門柱之間,彷佛看得到離鄉背井異鄉父女站立的身影。溫柔的女兒抬頭看著父親,父親因為害羞而別開了視線,兩人並肩走在一起。回憶起這樣微小而平凡的幸福情景,不免讓人揪心難過。
捨棄祖國跟自己原本擁有的能力,為的就是追求過著平和安穩的生活。
「但是,我是因為這個國家沒有人要學烏魯穆語,所以才來當工人,但布周和我不一樣,他有攻擊型咒式士的資格,這樣去咒式事務所上班不是更好嗎?」
對努穆惋惜的口吻,我無言以對。
首先,不會有任何咒式士事務願意雇用無人引薦、同時又是非法移民的人。而收養之後把我養大的吉歐爾古,則是例外中的例外。
就算布周成立了自己的事務所,也不會有人去委託。其餘的工作,只有去邊境的地下進行永無止境的〈異貌者〉討伐工作。不然,就是加入黑社會,或是各國派進艾里達那,用完即丟的刺客,又或者去當賞金獵人。
的布周身為攻擊型咒式士,而且等級又那麼高,想必對自己的力量充滿了自信與驕傲。
但就算布周放下自尊屈就,他也會避開可能會離開女兒身邊的危險,避免自己成為犯罪者,當初離開祖國,就是為了珍愛的人來追求安穩的生活,不可能千里迢迢來到艾里達那,又回頭做危險的工作。
布周毅然決然放棄原本賴以維生的能力,選擇過安穩的生活,他真是一個好父親、好男人。
然而,布周卻萬萬沒想到,他自己拋棄一切,衷心守護的女兒,卻遭到別人狠心殺害,而且兇手還是用最殘忍的虐殺方法。
「請問,如果是能力夠強的攻擊型咒式士,也能去當賞金獵人吧!請一定要抓住犯人啊!」
對於努穆依賴般的期待眼神,我實在無力招架。語帶模糊地說是,然後別開了視線移開。
我求救似地把視線移往工廠的方向。努穆懇求似地叫喊著。
「那個最後被判無罪的人很可疑唷!說什麼證據不見了,果然不合常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與我發問的聲音重迭的是工廠深處傳來的爆炸聲。緊接著是慘叫聲。我轉過身去,只見機械中間有名男子跌跌撞撞衝出來。這位東方面孔的男子跑到中央發出慘叫,男子舉起的右手,右前臂的部分消失了。血液從肌肉跟骨頭的斷面泉涌噴出。
「拜亞!怎麼會這樣!」
努穆大喊著飛奔過去。努穆與其他工人朝著那個名叫拜亞的東方臉孔男子沖了過去,我也跟著沖了過去。
努穆用手壓住拜亞右手的斷面,試圖要止住泉涌噴出的鮮血。噴濺出來的血液,染紅努穆的臉頰、工作服的胸部和手臂處。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拜亞疼痛得不停扭動,其他工人取來隨手可取得的麻繩綁住上臂。我發動自己會使用的咒式試圖替拜亞止血,但似乎因為咒式的位階太低,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因為劇痛而不斷掙扎的男子,臉色越來越蒼白。我抱起拜亞,然後拔出魔杖劍。吉吉那這時候不在真是令人悔恨。
「全部的人都往後退!」
雖說我看過也研究過,卻從來沒有實際使用過,看來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試試。我發動了電磁雷擊系第二位階咒式〈電灼封〉,釋放出五百千赫的高周波數高壓電。我慎重地調整電流的波高值,魔杖劍與傷口中間出現瀑布狀的電弧。
慘叫聲響起,大量的蒸氣隨之冒出。傷口的細胞起了熱凝固作用,出血總算是停了下來。緊接著我發動了輸血用的咒式。周圍的其他人也設法協助我,拜亞的臉總算回復了點血色。但傷者隨即就失去了意識。我對治療雖然是外行,但這樣看來,情況應該算是很順利。
「這裡鬧哄哄的在吵什麼?」
一名北方臉孔穿著工作服的男子,從工廠深處走了出來。這位看起來像是工廠負責人的男子,瞥了拜亞與其他一臉擔憂的工人一眼之後,立刻就了解了狀況,開口說道:
「送拜亞回去。其他人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上。」
男子說完之後,轉身往工廠深處方向走。
「等一下。」我起身叫住男子。「雖然傷口用高溫處理過了,暫時沒有失血過多而死的危險。但如果沒有送醫,接受醫生的再生治療的話,有可能會感染,更重要的是,他的手臂、手指可能因此接不回去了。」
「你是誰?」
負責人以冷漠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只是個路人。」
我朝負責人走近,但他的眼神依然冷漠。
「這樣的話請別多管閒事。」
「喂!」
我擋住對方的去路,雙方靠近到幾乎快碰到了,這位北方面孔的男子,臉上浮現悲痛的神情。
「拜亞與其他員工,包括我自己在內,全部都是非法移民。」
男子臉上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悲傷及絕望。男子的喃喃自語,帶有神聖伊傑斯教國的口音。
「我們要是去醫院,一定立刻會被強制遣返回國。我們也沒加入醫療保險,負擔不起高額的醫藥費。所以即使去醫院也沒意義。」男子苦澀地繼續說著。「基於同樣的理由,我們也沒辦法去看密醫。所以只能回家睡覺,可以工作的話就繼續工作,不行的話就只能等死。」
聽完他說的話之後我愣在原地。我轉過身去,聽到工廠的噪音之中混雜著悲泣聲。
我抱著早已失去意識的拜亞,努穆的肩膀劇烈起伏。雙眸如草食動物般濕潤,他丟出犀利的問題。
「為什麼我們這些移民一定要這樣被對待呢?」
努穆的質問化為吶喊。
「認真工作,也不帶給任何人麻煩。還去做沒人願意做的辛苦工作,卻要接受這樣不人道的對待?」
努穆的吶喊在工廠里迴響著。
「為什麼⁉」
「原來如此,真是辛苦啊!」
梅肯古蘭多一邊聽我轉述工廠發生的事,一邊點著頭,然後。他走到窗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現在梅肯古蘭多在我對面坐下來的椅子,我剛才坐了六個小時。他的
視線落在窗外,持續警戒著。
「布周的情況我明白了,但護衛工作還是不能鬆懈。」
坐在對面的梅肯古蘭多,取出菸草之後點火,口中緩緩股出氤氳的紫煙,當然外面的人是看不到的。
前來接班監視的梅肯古蘭說道,我總有種不協調感,覺得似乎忘記了重要的事。燈火通明的室內,只有梅肯古蘭多吐出的紫煙緩緩地飄散。
我的視線回到屋內。拉特謝蓋的房門開啟,吉吉那就坐在前面。門口只要有吉吉那守著,那個房間是絕對無法入侵。唯有從外面用強力咒式破壞房間或者建築物才有辦法。因此我眺望著房間外面。
放在胸前的咒信手機響起,交班的時間到了。外面街道的另一端,看得出即將要天亮的徵兆。我從椅子上起身,吉吉那也從地板上站了起來,拆解屠龍刀的刀柄與刃身。
「我和吉吉那也差不多要撤了,之後就麻煩你們梅肯古蘭多事務所好好值班。」
我伸了伸懶腰。維持同一個姿勢六小時會累也是正常的。
「接下來就是傍晚來這裡集合,到時候再交班吧!」
「知道了,我會早點過來。」
我跟吉吉那一邊確認下午的行程,一邊往玄關的方向移動。
「現在可以耽誤你們一點時間嗎?」
就在我踏出步伐準備離開的時候,梅肯古蘭多叫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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