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食尾蛇(2/2)
就在我踏出步伐準備離開的時候,梅肯古蘭多叫住了我。
「什麼事?」
我轉過身去,梅肯古蘭多緩緩地吐出紫煙。
「嘉優斯,你們自己應該知道你們兩位都很優秀吧?」
「再怎麼灌我迷湯,酬勞也不會多給的哦?」
「不,不是為了那個。」
實力派的攻擊型咒式士害羞地說。
「我滿讚賞嘉優斯工於心計的狡猾之處。」
「啊啊,所以你可以分少一點錢就是了?這樣的話不管拿多少,我都少給你一點。」
「不,我並不是在損你,我的意思是指,你比那些愛逞英雄的名將可靠多了。」
梅肯古蘭多的左手不知何時了個攜帶式菸灰缸,他捻熄了根部都燃成灰的香菸。
「因為我們和傭兵很類似,比起為了光榮而犧牲的名將,仔細計算得失、該撤退時後就撤退、步步為營的凡將,反而比較值得信賴。吉吉那是艾里達那第一的劍士,想跟隨他的前衛咒式士數之不盡。我的部下也是,再加上其他咒式士事務所,這樣的人有幾十個人。」
他的陳述很冗長,但我卻不知他想表達的重點,我疑惑地問道:
「所以這又怎樣?」
在我追根究柢地追問之後,梅肯古蘭多一臉認真地問道:
「我想問的是,你和吉吉那不想帶頭帶領我們嗎?」
梅肯古蘭多的語氣非常認真。
「拿實際的例子來說,其他事務所是不可能有兩個第十三階的攻擊型咒式士。拉爾豪金或潘海瑪這兩位咒式士,同樣也是第十三階的咒式士,但他們都不是孤軍奮戰的,而是率領著近百名手下,甚至數百名員工的事務所。」
我還是不懂他的意思。
「我年紀都比大家都小,要怎麼率領大家?」
「年紀大就能服眾嗎?要讓人心服口服靠的主要是能力與智慧,而更重要的是氣度啊!」
男子露出笑容。
「由兩個人共同帶頭領導的例子也不是沒有。羅雷魯事務所是由一對夫妻共同經營,還有格林姐妹事務所也是,名義上是讓長女當負責人,但實際上的經營方式則是由七個姐妹進行合議制。」
梅肯古蘭多對自己腦海中的想像,越講越興奮。
「如果不想當檯面上人物,就讓名副其實,卻又不排斥浮上檯面的吉吉那當代表,但實際上的經營與整體指揮就由嘉優斯負責。艾里達那長久以來由拉爾豪金與潘海瑪兩大巨頭各領風騷,接著就由七大事務所瓜分勢力,再加上黑社會三大組織,這種寡占體制,也差不多時間該變革一下了。」
攻擊型咒式士說得情緒沸騰。
「像我們這樣活在艾里達那貧窮邊緣的人,包括被邊緣化的移民、難民、還有攻擊型咒式士們,都需要一個領導人物。嘉優斯你這傢伙應該能了解這種心情吧?」
充滿熱血的梅肯古蘭多,眼中閃耀著平日沒有光芒。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想法。
我自己就是因為貧窮才流浪到艾里達那來。
我被吉歐爾古收養、讓庫耶羅教育、給吉吉那鍛鍊,與史崔特斯相互競爭,現在終於變成小有名氣的咒式士。現在的梅肯古蘭多對我的期待,就像我是當初對師父的期待一樣。
我做了個深呼吸,深深地吐了口氣。緊握著手套的掌心滲出汗水。
「這件事下次再說吧!現在以專心保護拉特謝蓋的安全為重。」
我說完之後,梅肯古蘭多顯得有些彷徨,然後點了點頭。或許他認為自己的言論太過熱切,反倒讓我退縮了。他恢復冷靜之後,臉上露出了微笑。
「那我等著。」
「無關緊要的話說完了嗎?該走了!」
吉吉那跨步往玄關方向走去。我跟著他強壯的背影離去。
我們走出大廈外面,穿越清晨薄霧籠罩的住宅區街道,坐進車內。我插進鑰匙發動車子。轉了轉方向盤之後開上車道。抬頭往上看可以看到公寓的窗戶。梅肯古蘭多從窗簾縫隙往下看。我輕輕地像他揮揮手,加入了路上的進車流。
「你怎麼想?」
「關於什麼?」
我把問題丟回給吉吉那,卻得不到明確的回答。我便停止繼續追問。
梅肯古蘭多大概是因為護衛工作太辛苦,才會講出那些消極的話來,而且我對自己也沒有太大的自信。
吉吉那在屠龍族的軍隊裡指揮過上百人,也當過上千人的代理指揮官,但似乎對擴大事務所規模沒什麼興趣。更重要的是,夥伴這兩個字,以及擁有夥伴的狀態,實在很不適合我。
我一大早就被紅綠燈和自己的思緒困住,停下了車。
「這樣子啊……」
我終於想通了某個盲點,連忙與威涅爾和納泰羅聯絡,要他們分頭把事情調查清楚。情況似乎很棘手,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得知真相。
吉吉那坐在副駕駛座上閉著雙眼。因為我已經有了結論,也讓他知道了。
我的擔憂要是錯的那就好了。我安靜地發動休旅車。
護衛工作開始後第三天。
拉特謝蓋無論是移動,從公司離開,或者是待在暫時居住的公寓房間裡,都有我和吉吉那,以及梅肯古蘭多的咒式士們護衛著。即使我們在同一時間沒接受其他工作的委託,還是很耗精神和體力。
我把摩托車停在委託人拉特謝蓋藏身的公寓旁後進入大樓。我向門口警衛打了招呼後,往走廊走了進去。
往走廊深處的途中咒信手機響起。我拿出手機,負責搜集情報的威涅爾和納泰羅分別傳來訊息。威涅爾傳來的是政府文件複印件、納泰羅傳來的是可信度高的網民消息。
我一邊看著文件,一邊走向電梯。在往上攀升的電梯裡,我開始消化收到的情報,理解其中的意義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不快感。
如鈴響般的電子音響起,電梯停止上升。我暫停閱讀手機上的文件,走出了電梯,與在走廊上站崗的特歇歐寒暄幾句。
「還好嗎?狀況如何?」
特歇歐沒有回應,依舊靜默著。過一會終於開口。
「既然老大梅肯古蘭多都說了,我也比較能信任你們了。」
站在我的立場,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特歇歐催促似地開了旁邊的門。
我踏出腳步走進房內。房間深處的吉吉那,呈現警戒態勢,動也不動地坐在會議椅上。他的姿勢與我昨天離開前看到的姿勢完全相同,想必他是二十四小時都採取這樣的警戒態勢。
前衛的探知與反射能力,以及能阻擋攻擊、銅牆鐵壁般的強壯身軀,都是護衛工作的必須條件,護衛行程表以吉吉那為主軸排定。雖然我們在等級上都是十三階,但我的屬性是後衛,所以與前衛居多的梅肯古蘭多的部下搭配。我自己值班的時間,是從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的六點。之後要與值完班回家的梅肯古蘭多與他的部下們交班。
我單手拿著手機,眼睛環顧四周,開口問了吉吉那:
「拉特謝蓋人呢?」
「因為我希望他儘量避免接近通道或窗戶,人應該是在裡面。」
我往吉吉那下巴比的方向看了過去,拉特謝蓋坐在一張離走廊與窗戶最遠的椅子上。我們的委託者一邊對站在他前方的下屬下達命令,一邊講著電話。
「我有話要對拉特謝蓋說,你要陪我一起嗎?」
「順便伸展筋骨也不錯,所以是有趣的話題嗎?」
「是啊,非常有趣的內幕。」
吉吉那聞言便從椅子上起身。邦古里夫公司的大人物從我們身邊經過。我以為拉特謝蓋也講完電話了,往房間深處一看,結果他還在講電話。
「是啊,我這邊的工作告一個段落後,就會暫時離開艾里達那。所以才叫你別擔心。」
拉特謝蓋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電話另一端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只見男子表情一變,臉上出現強忍哀傷的表情。
「不,這不是你的錯。」
拉特謝蓋發現到我的視線之後,以眼神示意我等一下。
「是,我愛你。事情處理完就會去看你,先這樣了。」
拉特謝蓋快速地結束話題,掛掉電話。
我並不想追究電話是誰打來的,但從對話內容聽來,不難推知對方是一名女性,而且可能還是第三者,總之這件事跟我無關。反正只要不妨礙護衛工作就好,我還有其他問題要處理。
拉特謝蓋察覺我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你那種表情,是有什麼壞消息要對我說嗎?」
拉特謝蓋手指交叉著放在桌上,不等我開口便先發問。我再次啟動左手拿著的手機給我們的委託人看。立體光學映像映照出滿滿的文字與圖像。吉吉那快速瀏覽一次,不悅的情緒在刀刃般的銀色雙眸中流露出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可以請您簡單地說明清楚嗎?」
詳細的審判筆錄在拉特謝蓋眼前展開。拉特謝蓋依然把交叉的手指放在桌上,只有眉毛挑動了一下。
每次一問到拉特謝蓋的無罪開釋,或者是布周產生殺意的關鍵,伊安古與貝里克總是含糊帶過。因此在調查事件始末之後,我發現了幾處疑點,於是設法搜集到判決筆錄與相關的情報。
「從這些數據看來,布周鎖定你為復仇對象好像也沒錯。」
面對著保持沉默的委託人,我放大了搜查以及判決筆錄的重點。
「威涅爾調查出來的事件經過都在這裡。」
我體貼地為拉特謝蓋念出內容。
「今年一月十八日傍晚六點,在案發現場附近上班的人,回家時抄了近路,因此穿過貝伊波大道的工地。因為從前晚開始雨就下個不停,地面上變得泥濘不堪,路上發現了伏趴在地、殘缺不全的女性屍體。接到報案的警察,初步查看了一下屍體,沒做進一步搜查就把屍體送殯儀館。根據納泰羅的補充情報看來,警方從被害者的長相和穿著,判斷她是非法移民,然後就杜撰死因,說她是在移民組織抗爭中死亡,草草結案。」
唉,腐敗的艾里達那。
「雖然屍體保管在殯儀館,但實際上卻未作任何處理,就直接放了三個小時之久。等到交班的時候,法醫替死者驗屍,才發現體內有鬧鐘。晚上十點之後,才被判定她是連續分屍殺人事件的第三名被害人,隨後才展開調查。」
我話說到這裡之後又調出其他的情報。
「案發當天,晚間十點半。艾里達那北部的交通警察發現到一輛沒開車燈的車子,要求該車停車進行盤查。沒想到那輛車子加速逃逸,警察士使用咒式強行讓車子停下。該車的駕駛兼車輛所有人拉特謝蓋拒絕合作,因此警方呼叫支持,並對車子進行盤查。隨後發現後車廂內有泥土和血跡。追問嫌犯拉特謝蓋之後,只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
我把事情經過說明得巨細靡遺。
「警方進一步把後車廂的血液送檢,發現與連續殺人事件的被害者血液吻合。因此拉特謝蓋當場被拘留,警方隨後搜索拉特謝蓋的住處。在邦古里夫住處附近的垃圾收集場,警方從垃圾中發現某個袋子,上面有拉特謝蓋的指紋,還裝著沾附著案發現場泥土雨血跡的鞋子。拉特謝蓋遭到緊急逮捕。」
拉特謝蓋始終一語不發。
「但是,拉特謝蓋,你這傢伙堅稱你只是發現屍體而已,因為太害怕才會逃跑。加上警察士強制車輛停下時,使用的是第三位階的咒式,按規定只能用來追捕逃亡的犯人,不能用來取締違反交通規則的車輛。還有,在警方取得法院允許搜索文件之前,不能擅自進行車內搜查,所以這部分也有問題。」
接下來相關人士登場。
「被告拉特謝蓋的咒式辯護士伊安古,對警方兩次的違法搜查行為緊咬不放。檢察官方面無法維持公判,再加上伊安古律師努力奮戰,拉特謝蓋在二審獲判無罪開釋。」
我因為話說得太長,不得不調整呼吸。伊安古的主張太正當了。我吸了口氣,繼續念出結論。
「因為證據取得手段不合法,所以遭到排除,不能當成證據使用。然而,你既然不是犯人,卻又急著把鞋子處理掉,而且發現屍體的時候也沒有主動報案,你會被當作嫌疑犯也沒辦法的吧。」
如果不是努穆提到證據被排除這一點,我應該什麼都不知道,還傻傻的當著保鑣。
「伊安古、貝里克,還有你本人在內,所有關係人士全部都沒有積極告知我們事實真相!拉特謝蓋,你這傢伙是個灰色地帶的人,而且還相當接近黑色。」
拉特謝蓋一直靜靜地聽著我對他的控訴。他依然不發一語地凝視著我。我和拉特謝蓋揣測著彼此內心的想法,眼睛都直盯著對方看。
「如果說,實際情況是要從被害者家屬手上保護好一個獵奇殺人者,這樣會讓我們笑不太出來。」
我犀利地向拉特謝蓋發難。拉特謝蓋像是被踩到痛處,終於也開始回嘴反擊。
「即使接近黑色,我還是灰色。而且是你們應該保護的對象。」
「那麼,為什麼你當天會出現在案發現場?放著自己的結婚紀念日不管,人卻在那個地方出現,理由又是什麼?」
「這裡不是法庭,你也不是檢察官,我沒有必要回答你。」
「原來如果把你名片翻到背面,上面寫著的是垃圾啊!保鑣費不多收不行了。」
「攻擊型咒式士真是沒救了。」
拉特謝蓋充滿攻擊性的言語,讓我開始感到不悅。
「如果送你進法院的話,還需要繼續進行這種腐敗的交涉嗎?」
「你覺得是誰才會比較困擾呢?」
我雨拉特謝蓋彼此言語攻擊。我認為保護的對象隱瞞事實非常致命。相對的我也不客氣地明示拉特謝蓋應該要多付委託費用。
一把長刃突然出現在我與拉特謝蓋之間。
「冷靜一點,到外面去讓自己冷靜下來。」
吉吉那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金屬一般。
敲了敲門給特歇歐暗號。換我們到房間外面,由特歇歐進到房內負責守衛。特歇歐似乎是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我想這件事就只有我和吉吉那兩人知情就行了。
我的背靠在走廊牆壁上,想透過水泥牆的溫度,冷卻因為情緒激動而升高的體溫。
「要是拉特謝蓋是真正的犯人,我們現在在做的事,就像是在當狗一樣。」
「不是的,我們是劍。」
「我不了解兩者有什麼不一樣。」
我一邊響應吉吉那的戲謔言語,一邊啟動咒信手機。昏暗的走廊上浮現出訊息,我看著其中的審判筆錄。
「原本要作為證據的鞋子,上面沾的泥土和血液確實是案發現場的東西沒錯。拉特謝蓋把鞋子放到車子後車廂,載到別的地方丟掉,這也是事實。負責找情報的或其他的情報網,現在都在搜尋布周的行蹤,我們只要等消息就可以了……」
我凝視著審判筆錄,一一確認事實與現在可以採取的手段。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去找出當初進行非法搜索的警察士問清楚。」
我用手指彈了一下文件上的警察士名字。當初進行非法搜查的人,巴傑迪席歐巡查部長這個男子。
我打電話到警察署,打算問巴傑迪席歐相關的事情。接電話的警官回答我說,巴傑迪席歐今天休假。
「進行非法搜查的是巴傑迪席歐・穆佛斯・葛鄧巡查部長。今年五十九歲,明年就要六十歲了,預計在三月退休。」
「在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年,犯下非法搜查這個錯誤,讓事件變得棘手。」吉吉那厭煩地皺起了眉頭。「其他經歷呢?」
「艾里達那東署交通課勤務。從皇立研究所轉到警察學校,滿特別的一個人。去年與妻子離婚之後,工作態度就變得不是很好,去年春天被流放到交通課。在那之前就是個很平凡的警察士。他膝下無子。烏格利州巴拉蒂市出身。現在住在是柯卜朵區五段三十三巷的歐武林克四零零一號。」我在腦中轉換成地圖。「離這裡很近呢。」
我抬起了頭。
「找出真相不是我們這次的工
吉吉那。只見他雙手抓著兩支歪斜變形的長槍,原來那兩支長槍刺穿了強化樹脂車窗及合金車門貫穿進來。吉吉那真不愧是我的好搭檔,要是他沒有抓住那兩支長槍,我的右腹可能不是被尖銳物體抵住,而是遭到長槍貫穿過去。
因為強大衝擊力道而暫離地面的車體再次著地。車內的人身體跟著猛烈晃動。四周的人群的尖叫聲此起彼落,為了不被捲入咒式戰鬥而到處竄逃。帶車體穩定下來後,從車體右邊往左側貫穿的數支長槍,命中拉特謝蓋的腹部。
我和吉吉那不發一語就開始分工合作。吉吉那沖往后座,我則是從駕駛座上離開,從休旅車左方開門逃出。拔出的魔杖劍前端,編織起多重展開的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咒式〈斥盾〉。雙層鋼壁包覆住休旅車左側車體。射過來的長槍紛紛撞上鋼壁,發出低沉的鋼鐵撞擊聲。雙層的鋼壁內側出現龜裂。
「如果鋼壁沒兩層就會被貫穿過去了。」
從鋼壁兩側可以看見巷弄里的人群四處竄逃。我看了休旅車一眼,右邊的兩個車破爛不堪,完全沒辦法再行駛了。
接連不斷的長槍攻擊全部撞到鋼壁上,發出不祥的雨聲般的響聲。防衛障壁的表面碎裂,碎片如雨滴般傾瀉而下。從車右後方車門跳出的吉吉那,右手緊握屠龍刀,左手拽著拉特謝蓋。
從拉特謝蓋的襯衫上,可以看到腹部兩處被鮮血染紅。腹部上插著兩支貫穿腹部的斷槍。
仔細一看,與其說是斷掉的長槍,倒不如說是像羊角般的細長三角錐形金屬。吉吉那對拉特謝蓋施展治癒咒式,出血會這麼嚴重,多半是受到傷及內臟的重傷。
遠距離攻擊似乎停止了,撞擊聲不再響起。我從防衛壁兩側窺探馬路上的狀況。在防衛壁外面,路旁餐廳的桌椅被破壞殆盡,停在馬路上的車輛側面的金屬板以及柏油路上有著數不盡的洞,隨處都有羊角形狀的金屬圓錐插著。
「我總算找到你了,拉特謝蓋!」
我的視線移向蒼老的聲音響起之處。在渺無人煙的巷弄里,佇立著一道人影。
精悍的黝黑臉孔上,滿布著縱橫交錯的皺紋。臉頰因為悲痛與復仇心而削瘦。雙眸充滿著發自內心的憎惡,目光如炙熱的火焰般熊熊燃燒。右手握著寬刃魔杖刀。
「殺死琪潔莉的罪,我要你血債血還!」
布周的聲音有著滿滿的憎恨。我把拉特謝蓋安置在防衛壁後方,開始與布周交涉。
「收手吧!布周。拉特謝蓋是否有罪沒確定,如果要他付出代價的話,應該還有其他手段。」
「像是怎樣的手段?」
我一時為之語塞。目前法律已經制裁不了拉特謝蓋。
「交出拉特謝蓋之後離開。」老人用悲痛的聲音提出要求。「這樣我就饒你們一命。」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身為咒式士,不可能拋下自己保護的對象逃走,否則未來就沒人敢委託我們了。」
我試著緩和氣氛,但現狀對我們極為不利。要一手抱著拉特謝蓋這個傷員,在充滿殺意的異國高階咒式士眼皮底下逃跑,簡直是一樁不可能的任務。
「血債血還,就是如此。」
布周的要求簡單明了。然而,我實在不知該怎麼響應。金屬音響起。吉吉那舉起原本扛在肩上的巨大屠龍刀。
「我會保護好正式來委託我保護的對象。所有阻擋我敵人都會被我除掉。至於價值判斷方面,在對手變成屍體上再進行就可以了。」
吉吉那正眼看著手中的屠龍刀。
「布周,在你殺了那名警官的時候,你就已經沒有退路了,對吧?」
布周沒有回答,兀自扣下魔杖刀的扳機。彈匣拉出之厚,魔杖劍的刃身編織出我從未見過的咒印構成式。散發磷光的數式,在布周背後延伸,隨即被大樓間的黑暗吞噬。刀刃像是魚竿揮出似地往前劃下。
「既然如此,那就跟拉特謝蓋一起下地獄去吧!」
閃著光芒的數式在空中出劃出圓弧的瞬間,吉吉那掩護我和拉特謝蓋撲倒。伴隨著哀號般的聲響,防衛壁如沙灘上堆的沙堡般碎裂。後腦勺的數十根頭髮也同時被切斷。我與吉吉那轉過身去,發出哀號聲的拉特謝蓋也被捲入。防衛障壁的碎片如雨滴般落下,我們設法站起脫身。
在路邊車輛的對面,全身覆蓋著黑色濕黏鱗片的不明物體,在布周旁邊不停蠕動。
長長的身體如宮殿樑柱般在地面蛇行,全長大約二十尺。腹部的鱗片移動時削去了地上的柏油路面。
以整體印象來看,是一條體型極為巨大的蛇。
鐮刀狀的蛇頭抬起時居然有兩層樓高,頭部的形狀有別於一般人對蛇的印象。
蛇的身體連接的頭部,長了一張老太婆的臉孔,一頭蓬亂的白髮,布滿皺紋的肌膚。鷹勾鼻上有一雙冷血無情的眼睛。頭上還有長而彎曲的尖角,多半就是剛才鑿破防衛障壁的兇器。
「去吧,〈尖角姥蛇〉!刺穿拉特謝蓋吧!」
布周手上的魔杖刀朝下一揮,大蛇的人臉頭部反轉。如巨槍槍尖般的尖角,高舉至天空。在下一個瞬間,便如同閃電般疾速落下。
伴隨轟天聲響,激烈的火花四散。大蛇的尖角瞬間就拉近了十數公尺的距離,迅速地襲擊而來,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擋下攻擊。烈風隨後才吹向路面上的我。
吉吉那非比尋常的剛猛力道,與巨大的人頭蛇全力對抗。吉吉那的腳跟承受著從上空落下的巨大質量,深深地踩進柏油路面。膝蓋抵擋不住如此強力的衝擊,隨之粉碎裂開,鮮血四濺。
從吉吉那的腋下看過去,看得到〈尖角姥蛇〉成人大小的人臉。口中飄散出肉類腐壞的臭氣,站在吉吉那背後的我與拉特謝蓋,都聞到臭氣衝天的腐敗氣味。
巨大雙眼因殺戮而狂喜,瞳孔激烈地轉動。
尖角前端與刀刃摩擦,激起刺耳的摩擦聲響與火花。吉吉那手中的刀刃與尖角都往外彈開。瞬間,尖角又再次退了回去。吉吉那的追擊與我的掩護砍擊,都只斬到空氣而已。
我往前方奔馳。施展〈爆炸吼〉咒式朝著施術者布周發射。三硝基甲苯炸藥在路上炸裂。
路上的白煙散去之後,眼前只見路旁的商店遭到破壞,停在路上的車輛半毀的慘狀。布周站立之處的前方,彷佛有巨大的黑色牆壁聳立。
那是〈尖角姥蛇〉用長長的身體護住布周,形成多重的防衛障壁。
大蛇的防衛障壁退開之後,臉上充滿憎惡之情的布周出現了。懷裡抱著拉特謝蓋的我,以及負傷的吉吉那,兩人都在路上奔馳。
「無論尖角或鱗片都太堅硬了。那真的是生物嗎?」
吉吉那飛越停放在路上的車輛,臉上露出苦笑。在著地的同時,又與我和重傷臉色蒼白的拉特謝蓋並肩奔馳。吉吉那像是舒緩麻痹感似地甩動右手。
〈尖角姥蛇〉的尖角可以擋下吉吉那致命一擊,而且身上的鱗片能夠完全抵禦爆裂咒式的傷害,硬度都超乎常理。究竟硬度本來就有這麼高,或者是經過咒式強化後組織產生變化而得如此堅硬,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看來異國還有很多我們沒聽過的咒式和〈異貌者〉。」
柏油路面被削去的聲音響起。左方的大蛇正在急速爬行著。蛇腹下方持續削去路面上的柏油,高高舉起的蛇頭,將行進方向路旁的車輛撞飛。光是移動就擁有如此巨大的破壞力。這怪物的實力真是不容小覷。單就體型來說便足以與龍匹敵。
揮動尖角的〈尖角姥蛇〉翻著白眼,臉部苦悶地歪斜。急速爬行著的〈尖角姥蛇〉,長長腹部下方伸出一條管子。就在我以為管子即將膨脹的瞬間,大蛇的身體晃動了一下,管子尖端噴出不明球體。
球體掉落在我們前方。定睛一看,有數十個青白色小球體黏合在一起。不明的小球體看上去像是蛇卵,隨即在柏油路面跟牆壁表面爆裂。
「那、那是什麼啊?」
拉特謝蓋發出驚呼之聲。
卵中彈飛出數以百計的小蛇。類似擁有老太婆臉孔的母蛇〈尖角姥蛇〉,每一條小蛇都擁有孩童臉孔,頭上的角隨著身體晃動。小小的口中發出讓人厭煩的哭聲。
爬行到前面的母蛇,發出金屬般的尖銳聲響,小蛇們聽到聲音之後睜開眼睛。眼窩裡是雙圓形的瞳孔。
背脊發寒的我安撫自己的情緒,在緊急停下的同時施展了爆裂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藥爆炸引起爆風,夾雜著鐵片襲向那群小蛇。但有爆炸範圍外的幾條小蛇逃走了。
被炸飛的小蛇在消失之前,我與吉吉那的刀刃一閃。九條小蛇立刻身首異處。但是保護拉特謝蓋的吉吉那左肩上有一條小蛇用角插著,而我的右肩、左下腹、右大腿和左小腿前側則是各有四條小蛇用角插著。
那〈異貌者〉將自己親生的小孩,像是追
蹤飛彈般射出。只能稱之為是惡鬼的攻擊。
我突然失去思考能力。因為疼痛過於劇烈而眼前發黑,腳下一痛。原本插著的小蛇不斷旋轉,在我的身體上開出窟窿。旋轉。吉吉那抱著我進入巷道,躲到大樓的陰影下。牆角有一群小蛇正在旋轉。
隨著冰冷的聲音響起,我身上不再痛苦。吉吉那揮舞刀刃,將小蛇一刀兩斷。接著吉吉那斬斷了插在自己身上的蛇。小蛇們的屍體在地上掙扎扭動。
「跟母體不一樣,小蛇的外皮似乎還很柔軟。」
吉吉那自己身上被小蛇鑽出的傷口仍在持續出血,但他還能冷靜分析。
〈尖角姥蛇〉在大馬路與小巷來回爬行,我們隨即看見大蛇的人臉。老太婆臉部的的尖角往前射出。我和拉特謝蓋被吉吉那踢飛,他迴轉屠龍刀擋住大蛇尖角的攻。
在空中旋轉時。看到黑色鱗片包覆的胴體高速前進,所到之處的商店與GG牌都化為殘片。身體停止旋轉之後,看見的是工地現場的上空。各種物質的碎片都被卷至空中。往上空延伸著的大蛇胴體,頭部前端的尖角朝向天空。
仔細一看,吉吉那正承受著尖角的衝擊。
吉吉那的左手抓住著巨大老太婆的上顎、雙腳則是踩住下顎,看來是在防止自己變成大蛇的食物。大蛇也伸出舌頭纏住了吉吉那的身體。
伴隨著咆哮聲響起,原本高舉至天空的〈尖角姥蛇〉的頭部反轉後急速落下。看沒辦法吞下吉吉那,於是打算撞擊地面進行攻擊。
吉吉那逃脫不及,跟著大蛇的頭部一同落下。發出巨大聲響和漫天大煙。因工程而鋪設的鋼板在背上碎裂,往地底落去。我施展〈矛槍射〉只輕輕掠過鑽進地底的大蛇的尾巴。
我無法分神確認吉吉那的安危。因為我正在拚命抵擋布周從後方砍過來的刀刃。
刀刃發出猶如悲鳴的金屬音。在我腳下、地面之下,大蛇與吉吉那在下水道移動,發出劇烈的震動與破碎聲響。我踹了布周腹部一腳,取出了些許距離。同時將刀刃立起。撞上刀身而且沒有退路的小蛇,猛烈地撞上了我,讓我撞上背後的牆。
突然有一條小蛇從從正面沖向刀刃。雖然我用刀防禦,但撞到刃身的衝擊力如同子彈一樣,使得我的腳跟暫時離開地面。我用臂力將小蛇彈了回去,並朝著布周施展〈爆炸吼〉。爆炸把小蛇跟小巷都炸得粉碎,飄起漫天白煙。
我沒時間確認布周是否還活著,隨即帶著拉特謝蓋拔腿就逃。穿越巷弄之後,從暗巷穿出。眼前是披著帆布屋頂的市場。人們一聽到騷動就立刻四處逃竄。水果滾落一地,帆布屋頂也逐一倒塌。
撼動大地的沉重低音。眼前的柏油路面破裂了。
黑色碎片隨著大量濃煙衝出,彷佛形成黑色激流直衝天際。
在頭上長尖角的老太婆臉龐。透過咒式全副武裝的吉吉那,佇立在大蛇的口中。吉吉那的左手與雙腳分別頂住上顎及下顎,避免自己成為大蛇的食物。他右手握著屠龍刀,刀尖直接往老太婆臉龐的左眼刺去。眼球濺出鮮血的同時,大蛇長長的胴體也在半空中飛騰。
飛騰在半空中的大蛇,因為受不住疼痛而墜落在道路上。胴體掠過的帆布屋頂,因為承受不住大蛇的重量而被粉碎,商店的店面被破壞殆盡。商品摔落在地面上,柏油路面隨之碎裂。掙扎擺動的蛇尾,紛紛將停在路旁的車輛擊碎。
吉吉那手握刀刃飛向半空。身體在半空中翻轉數次,然後蹬了一下帆布屋頂安全著地。我和拉特謝蓋往他的方向沖了過去。
吉吉那身穿盔甲的雙肩上下起伏,頭盔之下的美貌,因為痛苦而歪斜扭曲。全身散發著磷光代表治癒咒式正在產生作用。
「把自己身體當成鑽頭往地下鑽,真是讓我想像不到。」
美麗的吉吉那拭去從嘴唇流出的鮮血,呼吸急促地說。
「承受巨大質量的突襲,還用背部貫穿下水道的水泥牆壁,接著撞擊工地的鋼骨,最後撞到柏油路面上。已經死的覺悟了。」
「雖說有完全裝甲和刀刃的防衛,能活下來還真是慶幸。」
我一看就知道吉吉那身受重傷。全身上下的骨頭與肌肉都斷裂了。〈異貌者〉光靠巨大的質量就有這種殺傷力。
「然而,我們還不能鬆懈。布周才是〈支配者〉啊!」
我回頭望向馬路,〈尖角姥蛇〉雖然失去左眼球,擁有老太婆臉龐的蛇頭,最後還是抬了起來。旁邊坐在車上的人是布周。目光銳利而且充滿憎惡。
真是厲害的多重攻擊。他所驅使的〈尖角姥蛇〉是具有可怕強大力量的〈異貌者〉,在東方諸國大概是龍的亞種。
除此之外,還可以生出一群像子彈一樣的小蛇,進而展開多角度的多重攻擊。就算躲在遮蔽物後方迴避小蛇的攻擊,猶如大炮般的〈尖角姥蛇〉,還是會猛烈地過來,貫穿防防禦障壁。如果鎖定布周進行攻擊,〈尖角姥蛇〉與小蛇便會連手攻過來。
布周是操縱〈異貌者〉的角色,也就是所謂的〈支配者〉。因為戰法獨特,我們也因此陷入苦戰。從戰術上來說,與以前交戰過的伊果庫很接近,但每一擊的力道可說是天差地別。
轉瞬之間化為戰場的馬路上,現在看不到任何人影。荒涼的風吹撫著,倒落的帆布屋頂下有著被踩爛的無花果及鮮魚。
只有布周站立在路邊汽車的車頂。旁邊巨大的〈尖角姥蛇〉的頭部高高抬起。布周堅決復仇的雙眼從車頂往下看著我們。不,是看著這片市區。
「這座城市……法律,都拯救不了我和琪潔莉……」
我和吉吉那忖度著突破之策。身負重傷的拉特謝蓋呼吸越來越沉重,這樣打持久戰下去的話他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但是眼下連使用治癒咒式的空檔都沒有。
「我們父女從政局不安,經濟又不景氣的祖國逃了出來,來到遙遠的艾里達那這座城市。我們想要的不過是一份工作,還有不讓女兒挨餓的歸處罷了。」
大蛇像是在配合布周的激昂情緒,尾巴不斷地搖晃著。
「發生在我女兒身上的悲劇我無法原諒。我更無法原諒這個城市。無法原諒艾里達那。」
布周從車頂一躍而下,拿著魔杖刀擺出架勢。大蛇也開始移動,削去身體下方的柏油路面。
「我那被殺害的寶貝女兒,就因為她是非法移民,警方就拖著不搜查。一直到知道發現她也是連續殺人案的被害者之一,才開始有了動作。而嫌疑人的拉特謝蓋砸錢設局,因為違法搜查而獲判無罪,這種法律不能原諒!只要是非法移民的身分,甚至連提起訴送都不行。」
布周的雙眸充滿哀傷、憎惡及絕望的色彩。
「沒時間了,一口氣決勝負吧!」
吉吉那舉起了刀,往前邁開步伐。我把特謝蓋留在身後跟上我的搭檔。
「就只是因為是非法移民,就因為窮困,我們就必須承受這種苦痛嗎?」
布周的吶喊,彷佛與努穆的吶喊,與以前我的吶喊,全部交迭在ㄧ起。
人們還有布周所憧憬的艾里達那的富饒,或許要踏在非法移民、年輕人、弱者身上才能建立。
往馬路上前進的吉吉那與我,加快腳下的步伐變成了奔馳。布周像是在呼應我們似地也跟著奔馳起來。勝負將在瞬間決定。
「既然如此,我就成為復仇女神勒以雷斯的代行者,替我女兒報仇。」
吶喊著的布周和吉吉那加速。彼此的咒式恰巧抓緊時機。
〈尖角姥蛇〉開始使用頭上尖銳的角從空中進行突襲。我施展爆裂咒式迎擊。三硝基甲苯炸藥所引起的爆風與碎片,形成了破壞的風暴。就快了那麼一瞬間,閃光從爆風中貫穿而過。
刺耳的金屬音。吉吉那的屠龍刀接下〈尖角姥蛇〉頭頂尖角的攻擊。
賈那散鐵重咒合金的刀刃試圖阻止超高硬度的尖角鑿穿,綻放出激烈的火花。由于吉吉那高舉屠龍刀,動彈不得,小蛇也隨之殺到。
布周見機快速奔馳。我揮動魔杖劍,多重發動電磁雷擊系第三位階的咒式〈雷蜘蛛巢〉。雷電之網在黑夜中展開,捕捉到攻過來的小蛇們。百萬玻特的高壓電,把小蛇的肉給燒焦了,傳導率低的殼隨即破碎。產生的火花照亮夜空。
不擅長雷擊系咒式的我,施展出來的雷網縫隙比較大,只見一條漏網之蛇鑽進我的左大腿。蛇的尖角往肌肉內部旋轉,或者是試圖要貫穿過去。
即便如此,我已經知道誰勝誰敗。
吉吉那手中的刀刃,在第一次防禦疾飛而來的蛇角的地方,精確無比地再斬一次。
屠龍刀涅雷多的機關部,擊鐵撞擊彈匣發動了咒式。生體強化系第五位階〈鋼剛鬼力臂法〉發動。強制解除因無意識而發動的限界制動。吉吉那全身四百種、六百五十條強化的肌肉,全部的力量隨之
解放。強大的肌力集中在刀刃的某一點。
「嗚嗚嗚哦哦哦哦哦——‼」
在刀刃快速移動,散發金屬光澤的角出現斷面。就在下個瞬間,如宮殿樑柱般的巨大尖角被一刀兩斷。老太婆的臉從額頭、下顎,以及吐出的青色蛇信,全部被剖成左右兩半。
刀刃趁勢一路往下,砍至大蛇咽喉後抽出。藍黑色血液噴濺而出。
帶著大蛇血液快速抽回的刀刃,隨即往突擊而來的布周方向砍了過去。這位復仇者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舉起右手的刀擋下吉吉那的猛烈斬擊。
右手舉起的刀發出清脆聲響之後應聲斷裂,屠龍刀命中布周的頸部左邊。殘酷的死神之刃斬碎了左鎖骨及肋骨,肌肉裂開直達胸膛。
必殺的一擊,在距離心臟一寸之處停下。布周右手抓住吉吉那刀刃,擋下了立即致命一擊。
頭部被劈成兩半的〈尖角姥蛇〉,終於掉到柏油路面上,發出沉重的聲響,藍黑色的體液噴濺散落。瀕死的布周睜開眼睛,往前一踢。蹬了吉吉那的胸膛一下之後,隨即往後方奔逃。吉吉那的身體也後退。鮮血從屠龍族戰士身體傷口上汩汩流出。
我斬斷貫穿自己左大腿的蛇角。一邊拖著左腳一邊走到吉吉那身旁。我們兩人用肉身護衛拉特謝蓋。眼前的視線有點渙散,但治療咒式稍後才能施展。
大蛇的頭部連同大腦被斷成兩截,最後終於停止掙扎扭動。
位於我們前方的布周,右膝撐地用手壓著左胸的傷。雖然防止了自己的猝死,卻也完全喪失了戰鬥力。滿布深深皺紋的臉孔,充滿極度的憎惡與悔恨。
「女兒……的仇……不報……」
布周的左膝一彎,整個人往左傾倒。布周倒落而下,俯臥已成戰場的街道上。胸膛上的傷口鮮血噴濺而出,染紅柏油路面之後擴散,與大蛇青黑色的血混合在一起。依然握著魔杖刀的布周,彷佛即將死亡。
「不……能原諒……不能原諒……」
「不是,人真的不是我殺的!」
拉特謝蓋吶喊著。被我與吉吉那護在中間的拉特謝蓋,壓著腹部的傷口邁步向前。
「不是我,不是我!」
「那你為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吉吉那的視線並未從前方移開,開口問道。「寧願被懷疑是殺人真兇,掩飾人就在案發現場的事實,甚至還賄賂警察,要求他故意違法搜查,你的理由又是什麼?」
「那是……」
臉色鐵青的拉特謝蓋,嘴巴與眼睛嚴重歪斜。究竟是演技與否無從判斷。也沒有足夠信息來判斷真偽。我視線的前方感覺有光線閃爍著。
正要開口回答的拉特謝蓋,嘴角出現血泡。男子接著全身痙攣。
襯衫左胸的布料被一支尖角刺穿。沾著血的尖角不斷旋轉,拉特謝蓋的心臟完全遭到破壞。
我轉過頭去,發現倒臥著的布周魔杖刀上編織著咒式。組成式從復仇者的正後方而來,穿越瓦礫之後,傳至大樓牆面繞過我們後方,才讓拉特謝蓋背部被大蛇尾巴貫穿。
「不……不……是我……」
拉特謝蓋的雙唇吐出大量的血液,氣若遊絲地說出遺言。我反射性地舉刀將大蛇尾巴切斷,停止尖角殘忍的旋轉。吉吉那發動治癒咒式,打算發動時又停下了手。任誰來看也知道,倒臥在地的拉特謝蓋就快死了。
贏得這場生死之戰,卻在保護委託人上敗北,吉吉那的臉上充滿著寂寥。
猶如從地底湧上的灼熱岩漿般的笑聲。
我再次轉過身去,發現是倒臥在地的布周的笑聲。因大量失血而慘白的臉龐,浮現暗黑的笑容。
執念的不同。保護被懷疑是殺人犯的拉特謝蓋的我們,以及賭上性命不惜錯殺也要為女兒報仇的布周,最後的一線分隔了兩方。
警笛聲與煞車後的輪胎聲。
巷弄的前後都被紅色燈光包圍,三輛警車和救護車抵達這裡。
完全武裝的警察士從警車上飛奔而出,設法維持現場原狀。從救護車上跳下的救命咒式士,試圖讓拉特謝蓋甦醒,但最後宣告失敗。接著他們轉向倒臥著的布周,逮捕的同時也施展治癒咒式。
有一輛車硬是插進空地上停滿的警車之間停了下來。車門開啟之後,身穿藍色襯衫的特歇歐與一襲西裝的梅肯古蘭多現身了。
梅肯古蘭多環顧現場。看到咒式士的慘狀,臉上浮現沉痛的表情。在慌忙行動著的警察們身後出現的人,則是貝里克和伊安古。
遭到逮捕的布周,以大獲全勝的眼神睥睨著刑警和律師。老咒式士的嘴唇扭動一下之後,發出勝利的嘶吼。
「太好……了!沒用的……法律……和垃圾。墮落的……警察……律師……玩弄法律,保護犯罪者,終究是老天有……眼。」
年老的復仇者淒絕一笑。
「我的堅……持……獲勝了!」
看著現場狀況的伊安古,受到了極大的衝擊。高級西裝包覆下的肩膀不斷抖動。
「你錯了,布周。真的錯了。」
「接下來由我來說。」
貝里克用眼神制止伊安古。
「剛才發現了一名女性被害者莉潔・芭里摩的屍體。殺人手法與前三位女性被害人相同,屍體的內臟被挖出來,腹部被放進鬧鐘。」
貝里克平靜地告知。
「至於推定死亡時間,是在拉特謝蓋一直受到監視與保護期間內,也就是昨天的下午三點。」
聽到消息當下還未能理解過來的布周,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驚訝。
「騙人的!模仿犯……那是模仿犯。」
「內臟切除及取出的手法、包含鬧鐘的種類等信息,全部都沒有公開。而且這一系列的事件手法完全相同。與殺害您女兒的手法一模一樣。」
「怎、怎麼會……有共犯、拉特謝蓋一定是有其他共犯……」
「這種獵奇殺人通常很少會有共犯。無論如何,您女兒的事件,還有剛才發現的受害者、包括先前的事件,拉特謝蓋全部都有不在場證明。拉特謝蓋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庭,才會做出不必要的防衛,關於殺人事件這方面他的確是清白的。」
「怎、麼會……」
布周原先臉上的憎惡與復仇後的歡喜,逐漸轉為黯淡。
「……我……殺了、一個清白……的人?」
老人臉上流露出空虛的表情。伊安古緊握雙拳。
「……拉特謝蓋有個深愛的女人。」
往伊安古視線方向看去,對拉特謝蓋進行急救處置的救命咒式士,停下了手邊動作。壯年男子的雙眼,變得如玻璃般冰冷。
伊安古凝視著冰冷的屍體,緩緩地道出真相。
「拉特謝蓋傳出入贅邦古里夫家的消息後,那女人自動選擇離開。但是當時她已經懷孕,分手後生下男嬰就去世了。事後得知消息的拉特謝蓋,把孩子接來艾里達那,請了一個幫傭照顧所有的生活起居。正當他忙著這件事的同時,他妻子懷孕了。」
伊安古一口氣把話說完。
「案發當天,正好也是與現任妻子的結婚紀念日,同時也是那男孩的生日。拉特謝蓋為了隱瞞自己有私生子的事實,再加上以前沒把好好照顧現任妻子的孩子列為優先事項,因此,他無論如何對妻子都開不了口。才會被誤認成嫌犯,被逼著做出苦澀的判斷。」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事後才告知我,我怎麼知道……」
布周的喃喃自語,被周圍警察士執行公務的聲音蓋了過去。
我的心中充滿苦澀。
是啊,是無從得知。我們也是保護著拉特謝蓋的同時,也把他當成真正的犯人。因此無法完全賭上性命保護他。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諸如此類的事情屢見不鮮。不可能像故事一樣,在事情發生前都會有線索。真相往往都在事後才被釐清,又或者是真相永遠都無法釐清。也因而造就了無數的誤認逮捕,甚至於冤罪、冤獄。任誰都無法宣稱自己掌握全盤事實,或者有能力制訂出完美無缺的法律。
我看著被搬走的拉特謝蓋的屍體,以及被警察士逮捕、悵然若失的布周。
在艾里達那高等法院,我和吉吉那、梅肯古蘭多與伊安古,分成前後兩排坐在旁聽席上。
吉吉那的側臉露出嚴肅的表情。即使是吉吉那,應該也很在意擁有錯誤執念的咒式士最後的下場。至於梅肯古蘭多,則是想確認在人員調配不當之下,這個不幸事件的最後結果。
身為辯護律師的伊安古,也有義務確認案件的結果。
大約六十席左右的旁聽席都坐滿了,現場一片鴉雀無聲。在嚴肅的氣氛之中,只聽到律師及檢察官的聲音在法庭里迴蕩。
審判長的左右兩側各有六個、共十二個立方體排列著,無機質的咒化裁判裝置,逐一針對辯護律師及檢察官的發言進行邏輯審查。每次律師和檢察官陳述完畢之後,就會顯示出十二種邏輯推算後的贊成或反對的結果。在審判長背後的電子面板上,紅色與綠色的燈光激烈地閃爍著。
坐在法庭被告席的人,是全身都包裹著紗布的布周。
這位老人不發一語,臉上的神情憂鬱恍惚。
布周想為女兒復仇的心情、拉特謝蓋想保護死去第三者的兒子的心情,沒有人可以抹滅或責怪。只是單就為了保護妻子,費盡心思撒下漫天大謊,徒增外界對法律的不信賴感。就因為如此招致了最糟的結果。
非法移民布周及他的女兒,無法透過正常的法律程序討回公道。清白的拉特謝蓋,只能拿錢賄賂警官,刻意使用違法搜查操縱審判結果。
檢方與被告雙方的意見陳述完畢,審判長吐了口氣。
審判長看著排列在自己左右兩邊的立方體。立方體咒式法官們引用了龐大的判例。各自以十二種不同的邏輯進行推論,寶珠的光芒不斷閃爍。
終於得出結論。在審判長上方的電子GG牌,顯示出十一個贊成,一個反對。
審判長看完演算裝置的最後邏輯審查之後,點了點頭。
「……以上,被告因為女兒被殘忍虐殺的悲劇,陷入精神混亂的狀態,再加上兩位被害人透過不法行為操縱判決結果,法院決議酌情輕減刑責。」
除了咒化法官提出的十二種邏輯推論的結果之外,反映一萬種民意的假想陪審員,也開始進行投票。
計算結束。審判長頭上的電子GG牌現九五四六票贊成、四五四票反對的結果。
審判長以嚴肅的聲音公布判決結果。
「本法庭宣判,被告布周・亞格從原本的一級謀殺改判為二級謀殺,求處十五年刑期,不得假釋。」
意外的判決結果引起騷動。咒化法官們以十二張贊成票支持審判長的判決。
坐在我身旁的伊安古,臉上的表情依然嚴肅。
布周聽到判決結果,連頭都沒抬一下。坐在旁聽席的人們,對判決結果發出驚訝之聲。記者們則是一臉興奮地快步離開法院。裁判裝置的燈光停止閃爍。
「以上,閉庭。」
法官起身。布周在法警壓制之下被扶起了身子。
「你這個殺人兇手!無法原諒!」
女人與少女大聲哭喊。坐在旁聽席最前排的她們是拉特謝蓋的妻女。
「一定要讓你知道心愛家人被奪走的痛苦!」
「殺了你!」
妻子和女兒們大哭大喊。原本在照片上看起來很幸福美滿的家庭,現在的臉孔卻都被憎惡與殺意所扭曲。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在法庭的喧鬧聲中,突然冒出異常冷靜的聲音。布周終於抬起了頭。
旁聽席上有名一抓著木頭柵欄的少年。瘦長的體型加上銅線般的獨特髮型,粗黑的眉毛,藍色的眼瞳。
布周與我一眼就看出那少年是誰。
那名少年,正是拉特謝蓋和第三者生的私生子。名義上連父親都不是的拉特謝蓋全力保護的少年。
「絕對不能原諒!我一定要殺了你!」
少年的側臉扭曲著,口中迸出烈火般的話語。
沒有身分的私生子的呢喃低語,卻足以讓布周的表情大變。
那正是布周當初對拉特謝蓋丟下的憎惡話語,一字不差。
然而,先後殺害潔琳・羅頓、艾琳黛・佛斯、琪潔莉・亞格和莉潔・芭里摩,四名女性的兇手尚未落網,連兇手真實身分的蛛絲馬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