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淋雨(1/2)
持續不斷的雨聲,掩蓋了室內的雜音。我坐在事務所的辦公桌前,深深地嘆了口氣。
時針指著十點十三分。我從一早就開始整理文件,終於告一段落。我轉了轉右肩,接著換成左肩,最後轉了轉脖子。我累得像一灘爛泥一樣。
有一堆文件必須交給市政府、法院和咒式士協會,為何他們這麼重視無聊的繁文縟節呢?大概他們是為了增加雇用人員。所以增加了一堆根本沒必要的工作。我啟動咒信手機,試著撥打給我的搭檔、哦!不!可能是搭檔的吉吉那。吉吉那一大早就和波理佩魯咒式士事務所的人一起去討伐雷龍。我打了第一通沒接,打了第二通,吉吉那終於接了。
「哦哦!吉吉那,你還活著嗎?」
「現在戰鬥中。」吉吉那說話聲的背景聲音,似乎是爆炸的轟然巨響,以及像是在為雨聲伴奏的金屬撞擊聲。「雨勢很大,到處很泥濘,雷龍與報告上的不一樣,根本就不是幼龍,而是兩百歲級以上的龍,而且還有三隻。總之就是一群龍!敵人非常強悍,友軍不斷潰敗,現在陷入苦戰了!」
與吉吉那說話聲交迭的,是最慘烈的背景聲音,例如「誰去把我的肝臟、小腸撿回來啊!」或是「好暗啊!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媽,快來救我!」,又或者是「啊啊,卡蓮,當初如果聽你的勸不當咒式士就好了。不要!別咬我的腳啊!」大嗓門男子的哀求聲。
體魄強健的男子們發出這種哀號聲,可見戰鬥現場的狀況有多麼慘烈。
「有八個人已經無法戰鬥,只能晚點再去救了……」吉吉那話才剛說完,聲音被撞擊聲蓋過去。同時又有液體噴出的聲音傳出來。
「那是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啊啊,你不用在意。剛剛只是有敵人的攻擊,我的左手被吃掉而已。我現在的狀態簡直是最佳狀態。」
吉吉那的聲音如平時沉穩。話說,都戰到失去一條手臂了,還說自己是最佳狀態啊?
「不是,在一般狀況下,我應該會覺得這句話是在嘲諷,不過因為吉吉那你是屠龍族,所以就另當別論了啊。你在接近地獄的地方還開心嗎?」
「賭上性命的戰鬥,是一種激鬥,是一種苦戰,是一種死斗。哪有不開心的道理?」
對話的背景聲音有轟炸聲、爆破聲、臨死前的哀號交雜,彷佛是來自地獄的交響樂正在演奏。
「被問到『在地獄開心嗎?』,難道會有人會用疑問句反問嗎?不!不會有的吧!」
「你想要來參加就直說嘛。」
哇!我說的話居然被吉吉那誤解成是酸葡萄心態。
「那個……吉吉那是很出色的大人物,同時也是偉大的戰士,但很可惜啊!三個點,你只有三個點不對。知道是哪三個點嗎?」
「鬼才知道。」
「正確答案就是:吉吉那被生下來;吉吉那到現在還活著;還有吉吉那還沒有打算自殺為這世界除害。以上三個點。」
「你這王八蛋有時間浪費這麼多口水講這些無關緊要的廢話,想必是你是發現新能源了是吧?」
吉吉那說話的聲音與後方的重低音交迭。
「雷龍的兄弟現身了!是四百歲級的啊?真是久違的中大獎啊!我都開始同情不能到現場參與的嘉優斯了。」
「吉吉那,你知道跟會站會走路的大便講話是怎樣的感覺嗎?」
「你是說我現在的心情嗎?」
吉吉那立刻回嘴。
「總之,一直站著的咒式士只有我啊?真是讓人絕望的有趣啊!」
吉吉那的聲音又與龍的咆哮及雷電聲響交迭,突然之間通訊就斷了。
我看了一眼咒信手機。
「應該死不了吧?他可是吉吉那呢。」
但是,我的周遭都沒一個正經的人。吉吉那究竟該被歸類為是不正經的人,又或者是詭異的生物,這實在是生物學上的難題啊!
我用右手把玩了好一會手機,報告全部寫完了,目前也沒有任何委託案件,也沒有該急著處理的公事。為了掌握艾里達那的最新情報,我想看看新聞報導,因此啟動了手機的立體光學影像,但只有動物園的翼龍生了小翼龍、市議會差不多要解散等新聞,因為實在與我的工作沒什麼相關,我百無聊賴地轉換著頻道。
我突然間想到一件事,於是找出最近在看的某個節目的錄像。因為今天是六月二十三日,上個禮拜播的節目我忘記錄下來了,有錄下來的只有兩個星期前的節目,真像是我會幹的事。
影像播放出來之後,主持人滔滔不絕講著開場白,接著播放主題曲。
然而,節目內容幾乎都是陳腔濫調。全都是擁有正義感的攻擊型咒式士,在歷經各種苦難,最後與同伴協助下擊退強敵獲勝,諸如此類的故事連續播了將近三年。但因為上上周的節目最後有不祥的預告,因此上禮拜的劇情可能有不一樣的進展,然後這星期可能會爆出驚人的內幕。實際的電視節目內容,劇情確實也是這樣。雖然說我每次看完感想都一樣,會有種自己行俠仗義之後終於獲勝的爽快感。下一集的播放是今晚開始。
我做了個深呼吸,打算要看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疲憊。
故事中的攻擊型咒式士,就算遭到背叛因而一度在戰鬥落敗,但在最後的重要戰役一定會得勝。另一方面,像是悽慘落敗、為了金錢在地上爬行、應該保護好的委託者被殺、或者變成敵人等等,諸如此類的可悲攻擊型咒式士的故事,都是不會在電視節目上出現的。
如此說來,成功方法論的數字相比較之下,教導人敗北時如何調適自我的方法也很少。如果說將自己投射在故事主角是很常見的事情的話,誰都想置身在勝利的一方。也就是說,我……思忖了一陣子之後,開始對自己的現狀抱持危機感,我立刻把手機的立體光學影像關掉。總之,就算是勉強自己,也要找到工作來做,好忘掉現實的狀況。
伴隨著磷光,其他的立體光學影像跳出來。試著打開懸賞情報,擬人化的獵犬影像吠叫著。操作手機切換畫面。
把畫面上的擬人化的狗往下拉後,出現最新的懸賞犯照片。
在五月份發生的佛凱因銀行搶案,四名搶匪當中,有一人確定是著名的連續強盜累犯被佩雷古雷斯,已經正式被懸賞追捕。黛拉達咒式事務所在前往討伐在東部的傑涅因城時出現的一群〈食人鬼〉時被全部殲滅。發出緊急救援,幾個咒式士事務所都出動了。
沒付保釋金就逃跑的攻擊型咒式士巴豆烏將來追討的三名咒式士殺害後,賞金額度又更高了。殺害艾里達那市高層警官目前在逃的警察,逃至艾里烏斯北部,深居一處民宅中。持續調出資料後,上百件的賞金情報跑出來。
沒有任何一件我想進一步了解的案件,主要是我不想為了小錢去和同業競爭。如果我不去的話,某人不知道會不會怎樣,心想著某人應該沒事,於是把將賞金情報關了。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接通之後,我聽到電話另一端傳來女性的問候聲,仔細一聽好像還有孩子的哭聲。我打斷了委託人冗長的說明,告知她稍晚再通知是否接受這個委託,然後我把電話掛斷了。比起今天早上、比起稍早看電視之後,我的脖子感覺更僵硬了。這種在精神和肉體上都會備受折磨的麻煩事,為什麼會找上門來?
話說回來,要是沒有麻煩事發生,也不會有人想找攻擊型咒式士,想到這個理所當然的答案之後,我也只能認了。我關掉了手機,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下午一點十三分四十五秒。剛才光是聽委託人的講話,就聽了三個小時左右。我的視線回到窗外。雨還是不停地下。我透過手機確認天氣預報,應該是會一直到明天。都這個時間了,還是沒有吉吉那的消息,他到底是生是死啊?反正不是生就是死,生或死都沒差。
我的思緒回到剛才被委託的案件,苦惱著我究竟要不要接。畢竟這個案件很棘手。
結論是,與其交給其他攻擊型咒式士,不如由我來比較好。
能這樣優秀地欺騙自己,是代表全世界優秀的攻擊型咒式士也只剩我一個嗎?時間也快到了,我用文字方式回復對方本次的服務費用。
我原本想打給吉吉那,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那傢伙還在遠征途中,而且這個事件靠我自己一個人,應該就可以順利解決。
我站起身之後,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在我走向玄關,左手穿過衣袖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外面在下雨。因此我需要拿一件防水外套。
想了一下自己把防水外套收到哪裡,終於想起是放在置物櫃裡。
在放傘的置物櫃中,吉吉那下訂又退訂的收據堆成小山。垃圾桶里放著咒式士協會寄過來的「正確攻擊型咒式士的心得」小冊子,跟垃圾沒有兩樣。重死人的咒式具的置物櫃裡,還有經過我嚴選的色
情影片……我越想越覺得不舒服,到底是為什麼?
我想起來了。防水外套塞在咒式具置物柜上的箱子裡。我取出外套之後穿了上去。
事務所的門鈴響起。感覺那陣腳步聲異常沉重,而且是邊走邊拖地停在了門口,我看了一眼監視裝置。事務所前方出現了一個撐著傘的人。我的呼吸霎時頓了一下。
我做了個深呼吸之後,把門打開。雨水與夾帶濕氣的風從側面飄打進來。
除了天空的雨水跟烏雲之外,遮蓋住午後陽光的人,是一位穿著套裝的人物。耳朵上戴的耳環,被風吹得不斷搖晃。腰間斜繫著的腰帶上,佩帶著魔杖劍。對方收起了傘,雨滴從傘尖滴落而下。
「嗯……請問您是哪位呢?」
對於我的提問,塗著口紅的唇瓣泛起笑容。
「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吉莉蘿耶・艾廷思多。和你一樣是攻擊型咒式士唷!」
親眼看到本人,衝擊還是很強烈,但我總算是承受住了。
「……莫非,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吉莉蘿耶……呃……小姐嗎?」
「您聽過我的名字,我真是深感光榮!可以先讓我進去,我們再慢慢聊嗎?」
綠色瞳孔散發出如綠色玉石般堅硬光澤。吉莉蘿耶臉上的笑容變成了帶著嘲諷的笑。我往後退後了一步,請吉莉蘿耶進事務所來。因為傘無法遮蔽對方全身,因此肩膀和衣襬下緣都被雨淋濕了。
「您好,嘉優斯先……不,要不要彼此省去尊稱好了?」
「那麼,我是吉莉蘿耶,您的大名如雷貫耳、久仰了!」
我記取剛才不禮貌的失敗教訓,慎重地從腦海里的記憶中找出適當的話語。
「從三年前火龍葛耶提歐討伐開始,解決像是去年的冥剛力亞雙頭巨人事件,阿酋洛伊子爵殺人事件等等,因此而聲名大噪。」
「你真的是很了解我呢!」
吉莉蘿耶從容地笑了笑,用手撥去沾濕肩頭的雨滴。
「是啊,我本來就消息就很靈通。再加上長得美實力又強的攻擊型咒式士,實在屈指可數,所以我一直都在關注你呢!」
「雖然我年紀還輕,但我可不想被人看扁哦?」
「我絲毫沒有鄙視的意思!如果有失禮之處我鄭重道歉。」
我暫時轉移話題,小心翼翼地避免惹毛對方。
「那麼,大名鼎鼎的吉莉蘿耶光臨敝事務所,請問有什麼要事呢?」
「其實……」帶著試探的眼神。「關於我隸屬的亞提勃魯咒式士事務所,您有所耳聞嗎?」
「那間事務所有名的咒式士我大致上都記得。如果我記得沒錯,所有人的名字都很特殊……」探索著記憶。「所長的名字叫〈光明正大的亞提勃魯〉,副所長是擁有咒式博士學位的〈達蘭札博士〉。其他的還有像是〈死神耶涅魃〉、你那個充滿野心的戀人〈灼熱的強茲夫〉、朝氣蓬勃的〈吹笛人魔拉烏茲〉吧?其餘的咒式士還有二十人左右,包含職員、整備士在內,大約一共有四十人左右,算是一間大事務所。」
「你知道得很詳細。情報通的外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面對吉莉蘿耶露出敬佩眼神的綠色雙眸。我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所以,回到剛剛的提問。請問大名鼎鼎的吉莉蘿耶蒞臨敝所,有什麼重要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繞圈子,直說了。」
吉莉蘿耶臉上嚴肅的神情為之一變,咬著下唇的他,說出心裡按捺已久的話。
「副所長達蘭扎與仇人巴帝盟的咒式警備社私下勾結,因此我們有事務所的成員,在贊成造反的咒式士們矇騙之下,出手殺了魔拉烏茲。然後,達蘭扎派在上周會議上逼亞提勃魯所長退位。屬亞提勃魯派的我與強茲夫,好不容易逃離追趕我們的人。但是在某次的襲擊當中,我們被迫分成兩路,拚命逃亡。」
吉莉蘿耶一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完,臉上露出苦澀的神情。
「這是上星期的事情啊!因為是最新的情報,難怪我會不知道。」
「我想也是。與我們是世仇的巴帝盟社,居然和我們社的達蘭扎副所長連手,不!現在是達蘭扎現在是我們的仇人了,這樣的發展真讓人料想不到。」
我端詳著吉莉蘿耶臉上的苦澀表情。
「從一開始的抵抗,到現在變成逃亡,我暫時打算留在艾里達那,準備東山再起。」
吉莉蘿耶抬頭凝視著我。
「在我等候逃亡的夥伴,直到東山再起的這段時間,你可以讓我暫時容身在此嗎?我明白這是突如其來的不情之請,但這裡對我來說是最好的藏身處。」吉莉蘿耶急忙地補充。「巴帝盟社和達蘭扎,把我的資產都凍結了,目前我雖然沒辦法付錢,但只要事情完全解決以後……」
我思考了一下,說出了準備好的台詞。
「沒關係的!你暫時就留在這裡吧。」
「咦?」吉莉蘿耶的臉上露出詫異與疑惑交雜的神情。「真的?」
「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吉莉蘿耶複雜的表情里,又增添些驚訝的成分。
「關於你,我聽過各式各樣的傳言,到底哪個是真的?」
「我是不清楚你聽到哪些謠言啦,但不好的傳言,全部都是與我的夥伴——惡魔般的吉吉那有關。我本人就像一隻純潔的小綿羊一樣。」
聽到我聽來愚蠢的推卸責任說詞,吉莉蘿耶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
「你是想表示其實自己跟天使一樣嗎?」
「很可惜如此明確又無從懷疑的事實,卻沒有傳到外面去。總之不是我謠傳的那樣。」
吉莉蘿耶輕輕地吐了口氣,用著變得柔和的綠色雙眸瞅著我。
「對不起,事實上,我聽說你是一個不擅於拒絕的人,所以我才來這裡的。特別是聽說你對於落難弱女子的請託,是絕對無法拒絕的。」
「就算不是美女也拒絕不來。」我糾正對方對我的誤會。「主要是因為經濟上的因素。順帶一提,找到這個事務所來的委託者,也幾乎都是因為我們事務所是在電話簿上的最前面才來的。」我手指畫著圈圈回答。「為什麼是亞修雷・布夫&索雷爾咒式事務所,還有為什麼吉吉那的名字在前我在後,主要就是因為照羅馬字排序而來的。」
吉莉蘿耶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奇心加上同情,將憋在心底的話一吐為快。
「那麼,你願意在工作上稍微幫忙我一下嗎?」
我儘可能地讓表情溫柔一點。
「有個臨時的工作進來,我的搭檔出差去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想跟大名鼎鼎的吉莉蘿耶共事看看。雖說是後有追兵的狀況,但估計是追不到艾里達那。讓你藏身在這裡的交換條件是幫我工作,吉莉蘿耶,你說如何?」
了解我的心情的吉莉蘿耶微笑著。
「我明白你是為了減輕我心理的負擔,但是你能這樣說真令人鬆了口氣。」
我無法直視這樣坦率的笑臉,立刻移開了視線。
「不好意思,立刻就要你上工,但若你能幫忙我找懸賞犯的下落,那就太好了。」
「追捕懸賞犯這種事我每個禮拜都在做,可以說是我很有自信的專業領域。」
「真不愧是。」
完全沒看一眼認可他的我,吉莉蘿耶邁開步伐又準備往外走。「等一下。」我連忙折返回到事務所。我再次翻找置物柜上的箱子,找到了吉吉那的防水外套。要是高大的吉吉那,他的外套應該誰都能穿得上去。從吉莉蘿耶的頭上為他套上。
「哎呀,你好溫柔哦!」
我對吉莉蘿耶伸出了手,拉低他頭上的雨遮,試圖掩人耳目。
「名人出門都要變裝一下才行,對吧?」
吉莉蘿耶嘴角上揚,露出笑容。
雨依舊不停地下。我們的車子緩緩地往目的地靠近。
從雨滴覆蓋的窗戶往外面看,可以看到大樓牆面上的設置。畫面里的天氣預報士正在播報,艾里烏斯郡有七十八・八七五五%的區域,降雨都會持續至明天,顯示出數法咒式演算能力。休旅車往大樓開過去。低喃聲像是猶豫不決地殘留著,休旅車停止。
「那裡就是委託的現場。」
眼前是由水泥與玻璃構成的公司大樓。
右邊的建築物造型同樣也很時尚。
「根據委託人的描述,與公司大樓相臨的自宅兼辦公室,就是命案現場。」
「原來家族經營的公司是命案現場啊。」
雨滴在防水外套的帽檐上跳動。
「撐傘還滿麻煩的,我們就穿著防水外套去吧!」
吉莉蘿耶無言
地點了點頭。吉莉蘿耶先走出了車子,車體晃動了一下。緊接著我也走出了車子。車身重量大幅減輕之後,微微地晃了一下,我隨手將車門帶上。
輕薄的塑料外套從頭包覆到膝蓋,外套的表面反彈著雨滴。雨不斷地下著,我們兩人穿越馬路走到對面,走路時踩到的水窪濺起了水花。
我們抵達公司大樓前面道路上,在旁邊的邸宅附近駐足。走上低矮的三階水泥階梯之後,我們在大門前面停下腳步。輕合金門扉上有幾何學形狀的雕花裝飾。
名牌上冰冷的字體寫著羅可洛佛斯宅。
「委託人說已經把我們的信息輸入了自動鎖,所以門是開著的。」
我一邊解釋自己擅自進入的行為,一邊打開了門。走廊因為陰雨天,再加上光線照不進來而顯得灰暗。為了讓從門口窺探的吉莉蘿耶能看清楚,我站到了旁邊去。
「我們先看看現場比較好。」
我和吉莉蘿耶在走廊上走著。途中經過階梯,走到底後左轉。房屋深處有一道緊閉著的門扉,還有警察拉上的黃色封鎖線膠帶,表示禁止進入。
「在來的路上有簡單說明了概要,那邊就是現場。」
用手撥開黃色的封鎖線帶,往裡頭的房間走去。
「我們這樣任意進去沒關係嗎?」
「因為被以意外事故來處理,所以我們已經獲得進入的許可。問題是在那之後發生的事。」
我向環顧房間四周的吉莉蘿耶說明。
「死者是芭蒂耶・羅可洛佛斯。五十五歲女性。羅可洛佛斯貿易影像公司的副董事長,影像或書,簡單說,就是從事跟故事相關的記憶素子的輸入、輸出及製作相關的業務。今天早上,被人發現陳屍在自家的書房裡。」
房間裡的擺設著的家具有書架以及厚重的辦公桌。羅可洛佛斯公司生產的商品,像是書籍或影像記憶素子堆積成山。私人生活空間看來被沉重的工作量嚴重侵蝕。
亞貝拉爾制的絨毯上有文件散落著。絨毯上有著隱約可見的血痕,靜靜訴說著這裡發生過不幸的事故。
「那裡就是芭蒂耶屍體被發現的地方。不是說被當成是事故,排除謀殺的可能性了嗎?」
吉莉蘿耶的視線落在遺留血跡的絨毯上,血跡的四周有陶器碎片。
「早上家人才發現遺體,通報之後警方就進行了調查。」
我打開手機瀏覽情報。
「從現場及物證狀態推測的結果,顯示出芭蒂耶在自己家裡工作到深夜,在打算起身的時候,疑似因為過度勞類,一時之間身體失去平衡。她伸手去抓書架,結果書架的花瓶,正好就掉落在被害者頭部上。」
我用下巴指了指腳邊的陶器碎片。
「死者因為疼痛而往後倒落,後腦勺正好撞上書桌。」我轉過身去,厚重的事務桌的側邊,似乎也沾上了血跡。「撞擊的角度太糟糕了,死者因腦挫傷而死,死亡推定時間是在深夜一點至兩點之間。」
我翻閱了一下警方簡單的死亡驗屍報告。
「外觀上看似是意外事故,但其實是兇手故布疑陣的殺人事件,諸如此類的故事不是時有所聞嗎?」
「故事的話是常聽到,不過一般人是不會這麼費心殺人。雖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啦。」
我把報告書給吉莉蘿耶過目。吉莉蘿耶自己看過之後,似乎也認為只能認定是意外事故,於是點了點頭。
「如果不是謀殺,而只是單純因為意外事故身亡,那也沒辦法。對一個上了年紀的副董事長來說,只因為後腦勺撞到書桌就過世,真是一件很哀傷的事。」
吉莉蘿耶臉上出現一抹悲傷。
「芭蒂耶副董事長似乎也是歷經苦難。她將老公一手創立的小型貿易公司,拓展到職員人數達到兩百人的大規模。生下來的六男一女,也都順利撫養成人,分別安排在公司各部門擔任要職。真的可以說是傑出女性的典範。」
我用手機開啟立體光學影像,放出被害人生前的樣貌。那是年華逝去的女性容顏,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多半是因為在爾虞我詐商業世界中打滾的緣故。吉莉蘿耶開口問道:
「那她丈夫呢?」
「只不過是個掛名的董事長罷了。本來個性就很柔弱,似乎不太適合經營公司。」
對於我的回答,吉莉蘿耶露出像是理解又像是無法理解的表情。
「就只有他們一對老夫婦住在這裡。被害人的丈夫漢特達,從死者屍體被發現的前一晚,就已經下落不明。」
「你不覺得她老公很可疑嗎?」
「被害人的丈夫好像平常就不常待在家裡,再加上死者被認定是因為意外事故死亡,警方的動作也不太積極。只有最小的女兒很擔心爸爸的下落,再加上也算是最重要的嫌疑人,因此她委託我們找出漢特達的去向,並把他抓回來。似乎希望我們能比警方早一步找到人。」
吉莉蘿耶凝視著我。
「我們這次的工作,就是找出這個事件的關鍵人物。當然,我們就只要找出他的行蹤就可以了。」
「死者的丈夫不論怎麼想都很可疑,而且現在又下落不明,真的只要找到他就可以了?」
「就只是這樣。不需要派出凶暴的〈異貌者〉,或者派出狡猾殘忍,個性又很壞的攻擊型咒式士。」
對於我簡潔的回答,吉莉蘿耶臉上露出苦笑。
「也就是不需要做多餘的事,對吧?」
「我們只做有必要範圍內的工作唷!努力多做些什麼也不會得到稱讚,而且也不會因為這樣能多賺到錢。」
「身為攻擊型咒式士,再把對自己的理想拉高一點如何?」
吉莉蘿耶話中帶刺。
「對我來說,這就只是我賴以為生的工作罷了。」
我和某人不一樣,我的個性本來就不適合當故事主角。說穿了我跟遇到麻煩就會立刻陷入混亂的一般人,其實沒有兩樣。
因為吉莉蘿耶還不是很理解狀況,於是我透過立體光學影像給他看漢特達的情報。漢特達,今年五十三歲。羅可洛佛斯貿易的經營者。上面的履歷只寫到公司經營者之後就沒了。接著是漢特達的肖像與全身照。吉莉蘿耶不悅地皺起了鼻尖。
坐在書桌後方,臉上掛著壓抑微笑的漢特達,是一個極度肥胖的男子。全身上下都松松垮垮的肥肉。下巴因為過胖的體重而看不見形狀、長滿落腮鬍的贅肉往下垂。膨脹的雙頰,擠壓了雙眼及嘴巴的空間。在稀疏的頭髮之下,眼鏡後方細小的綠色雙眸,活像是一隻膽小的小動物。在肖像旁邊有人形玩偶裝飾。
「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這男人看起來完全乾不出殺人這種事。從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個又笨又懦弱的人。」
「也不能這樣說啦,我想他也有他的優點,大概吧!」
對於我隨口胡謅的辯護,吉莉蘿耶的嘴角揚起,那是帶著輕蔑的微笑。
「漢特達的房間在二樓。」
我們兩人走出房間,回到走廊上。然後走上樓梯到二樓去。
打開走廊旁邊的門。左右兩旁的牆壁以及地板,堆滿著雜誌、書以及記憶素子。地板上積滿吃完點心的空袋或是宅配食物的空箱,床上也堆滿雜誌。左邊的書架的中間一格,放映及錄像的裝置各放了六台,並不是拿來看股票用的,我實在想不出來一個人要怎麼一次看六個畫面。
窗邊的書桌上,像是手持武器的攻擊型咒式士的人物的雕像並排著。正以為是雕像的時候,立體光學影像啟動之後放映起舊電影。
「吵死了!」
其中一個影像,就是我今天早上看的節目。女咒式士一如往常的勇敢美麗,與夥伴們同心協力度過難關,勇敢地對抗強敵,就是這麼老掉牙的劇情。我小心翼翼地不要妨礙到吉莉蘿耶,刻意走到前面擋住影像,然後把所有的立體光學影像都關掉了。
吉莉蘿耶用冷靜的眼神環顧房間。
「是跟小孩、不,孫子的房間搞錯了嗎?」
「沒有,這就是漢特達的房間。」
漢特達的房間完全沒有任何工作相關的物品。甚至連個看時間的時鐘都沒有。
這個房間就像專供小孩玩耍的遊戲間,特地為了還沒長大的小孩建立的夢想樂園,房內堆滿了玩具。吉莉蘿耶踢了一下腳邊的雜誌。
描繪漢特達夢想的書在地板上滾了一圈。封面是一個英勇的男咒式士,右手握著魔杖劍,左手抱著美人露齒而笑。我們兩人進一步搜索房間,但卻遍尋不著漢特達去向的任何線索。在電子裝置上好不容易找到通訊簿,卻內容卻是一片空白。其中只有幾個聯絡人,但幾乎都是經常往來的玩具店,幾乎沒有任何個人交友相關的信息。我試著打電話給寥寥無幾的聯絡人,卻沒人知道漢特達
的事。在吉莉蘿耶內心的不悅達到頂點之前,必須從這裡離開才行。
「我完全無法理解!」
在副駕駛座的吉莉蘿耶,尖叫聲都蓋過了雨聲,在車內迴蕩著。害得專心開車的我感到耳膜很痛,我不假思索地停下了車。紅綠燈像是跟吉莉蘿耶的心情產生共鳴一樣,剛好轉變成紅燈。我斜眼瞥了過去,只見吉莉蘿耶綠色的雙眸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嘴唇因為不悅而歪斜。雨勢未見緩和,雨滴拍打著休旅車的車窗。
「漢特達這傢伙,根本就是把他自己該背負的責任,全部都丟給妻子背嘛!」
因情緒激動而呼吸急促的吉莉蘿耶,再次發出了尖叫。走在斑馬線上的行人不知是否被吉莉蘿耶嚇到,狐疑的視線紛紛往這裡集中過來。這實在不太妙。
「你聲音太大了。」
「沒辦法!我真的很不高興啊!」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吉莉蘿耶大吼大叫。
「我從三年前去討伐龍開始,就開闢了自己的新人生。除了逮捕犯下兇惡罪行的攻擊型咒式士,還與語言不通的〈異貌者〉戰鬥。雖然說我身為女性,但我完全不會退縮。」吉莉蘿耶的音量又再次變大。「身為丈夫的漢特達,應該是要好好保護妻子跟家人的不是嗎⁉就這樣把責任全都丟給妻子,自己躲到夢想樂園裡,居然有這種事!」
憤怒讓吉莉蘿耶的音調不自覺地上揚。後來她自己也注意到了,於是不再出聲,深深地坐進車座椅里。吉莉蘿耶冷靜下來之後,紅燈已經轉換成綠燈。我把車開往下著雨的艾里達那。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鼓起滿勇氣面對苦難,過著戲劇般的人生啊!說不定,絕大多數的人都只能像漢特達那樣活著。」我補充說道。「另外,有勝利者存在,就一定就有失敗者存在。有強者存在,就意味著有弱者的存在。有勇敢面對現實的人,就會有逃避責任的人。總而言之呢,你所說的責任,有著各式各樣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如果否定人性的軟弱,那這世界上除了英雄跟犯罪者以外的人類,全都只能扮演被害者的角色而已哦!」
吉莉蘿耶像是無法接受我的說法。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接受。」
吉莉蘿耶說話的語氣帶著輕蔑與哀傷。
「我如果是漢特達的話,我會對自己感到羞愧。恨不得立即就去死。又或者是放棄人生,早早去投胎,期盼來生會不會好一點。」
「說起來或許也有那種可能性,所以我們才被雇用來尋找漢特達的下落。」
車子往市區前進。
「要是警方願意配合搜索就好了,但漢特達和離家出走的老人沒有兩樣,警方是絕對不會勞師動眾。只能一處一處確實地去找,看到他本人的話要努力說服他。」
吉莉蘿耶用手撐著下巴,努力思考我話里的弦外之音。
「是啊,這男人這麼懦弱又愚蠢,確實有可能會自殺。」
吉莉蘿耶像是想到什麼惡作劇的方式似的,眼睛朝左一瞥,看著我的側臉。
「那就快點行動吧!」
坐在副駕駛座的吉莉蘿耶把腳伸長,直接踩在我的左腳上。因為吉莉蘿耶右腳的重量讓我的腳底板踩下了油門。休旅車突然加速前進,嚇得路上行人紛紛逃開。
吉莉蘿耶愉快似地笑了起來。離漢特達和芭蒂耶住處大約三十分鐘路程,車子越過歐利埃拉爾大河,進入艾里達那東岸。因為沒有停車位,我把車子停在道路對面。
我們走向委託人的家。這是一棟樸素的兩層樓建築。我們站在玄關前面按下門鈴。從門後走出來的女子,手裡抱著小孩。在母親臂彎中的小男孩,以不可思議的眼神凝視著我們。我用視線和小男孩打招呼之後,向女性委託人自我介紹。
「您好,我就是接受您這次委託,亞修雷・布夫&索雷爾咒式事務所的嘉優斯。」
「我是臨時前來幫忙的吉莉,不,是吉蘿。」
面對我和使用假名的吉莉蘿耶,娜佳琪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那雙綠色眼眸的眼神,彷佛背負許多哀傷與苦澀。娜佳琪像是喝下苦茶似地開口說道:
「……是關於我爸爸失蹤的事吧!請進。」
走進房內,娜佳琪抱著小孩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我們則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委託我們尋找漢特達的娜佳琪,是芭蒂耶和漢特達所生七名子女中排行最小的女兒。
娜佳琪做完深呼吸之後,雙眼凝視著我,接著她開口說道:
「我想這是個滿困難的搜索任務,但還是請您大力幫忙。」
「嗯嗯,我知道的。」
面對低頭請託的娜佳琪,我以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可以想見這件事情會演變得很棘手。在娜佳琪懷裡動著的小孩,充滿興趣的雙眼,直盯著我和吉莉蘿耶看。小男孩伸出他肥嘟嘟的手,吉莉蘿耶露出笑容與小孩玩了起來。
「好可愛的小孩哦!而且還不怕生。」
聽到吉莉蘿耶說的話,娜佳琪瞬間露出傷腦筋的表情,隨後點了演頭。
「其實這孩子除了對自己家人之外都很怕生呢!」
娜佳琪臉上露出害臊的微笑。
「因為時間不多,讓我們回到正題,我直接提問您不介意吧?」
我直接打斷無關緊要的話題,娜佳琪對我認真的提問點了點頭。
「關於下落不明的漢特達先生,您能否進一步告知的個性,以及交友關係等等?我想從此著手進行調查。」
娜佳琪像是要刻意保持距離似的,深深地坐進椅子裡。
「我的爸爸漢特達,實際上是個懷才不遇的男人。」
女子語帶哀傷地說。
「爸爸,在眼睛睜開的時間裡,感受到的只有苦痛,總是被虐待,被疏離著。」
娜佳琪懷裡抱著的男孩身體扭動著。柔軟粉嫩的雙頰鼓起,看起來像是心情愉悅。
「爸爸是個好人。個性很溫柔,喜歡看電影或閱讀,是個個性沉穩的初老男性。年輕的時候,抱持著想介紹大家好故事的理想,創立了一家小型貿易公司,目的就是進口介紹外國電影或書籍的商品。職員就只有我爸爸跟他幾個朋友,正確說來是一種個人進口商吧!」
女子突然壓低了嗓音。
「事情出現大轉變的推手就是芭蒂耶,我們兄妹的親生母親。」
娜佳琪的雙眼失焦似地轉動著。
「媽媽芭蒂耶開始,在爸爸的貿易公司幫忙。一開始就是幫忙平常的會計事務。在兩人同心協力下,公司不斷成長茁壯,也開始涉入到製造商品的領域,因為嗅到了商機,數字觀念很強的媽媽,開始插手公司的生意。」
很常聽到的故事。娜佳琪的視線在我和吉莉蘿耶身上來回。大概在猶豫該透露到什麼程度吧!但是,娜佳琪像是不吐不快似的,憤慨地娓娓道出。
「不出幾年,公司的實權就被媽媽掌控,公司也變成一家採取利益至上主義的企業。」
口吻開始變嚴肅了。
「於是,媽媽開始把爸爸漢特達架空,讓他變成一個傀儡董事長。在大幅改變爸爸視為歸屬的生存價值之後,無情地奪走了公司。」娜佳琪的雙眼和言語之間藏不住憤怒之情。「即便如此,爸爸依然努力扮演著一個好丈夫、好父親,而且還順應局勢,讓出實際經營者的位置。」
娜佳琪繼續說道。
「但是,現實生活粉碎了爸爸的演技。被妻子輕視、被兒子們當面罵蠢蛋,自己心愛的公司,變成追求利益的工具。爸爸的生存意義被完全剝奪,甚至變得無處可逃。最後變成對任何事都不聞不問,讓自己沉浸在夢想世界裡,好逃離現實生活。」
漢特達的房間,就像是一個用夢想編織的繭。聽完娜佳琪說的來龍去脈,吉莉蘿耶的心情顯變得焦躁起來。
「那麼,芭蒂耶副董事長的死,有可能是漢特達乾的嗎?」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那種事爸爸做不出來,況且那只是個意外事故。」
娜佳琪如此斷言,而且臉上沒有一絲猶豫。雖然我很同情失去母親、父親又下落不明的娜佳琪,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工作。這也只是工作。
「雖然我是被委託尋找他的下落,我這樣問,聽起來可能有點本末倒置,但是關於漢特達可能會去的地方,你有任何線索可以供我們參考嗎?」
「警方就只是虛應故事地搜索一下,然後告知我們找不到人,就只有如此而已……」
娜佳琪告知我們結果。吉莉蘿耶的雙眼環顧四周。
「話說回來,副董事長過世,經營者又不知去向,在這樣的經營危機之下,除了你之外,其他兄弟姊妹又在哪裡?」
一旁的吉莉蘿
耶無心機的發問,卻讓娜佳琪聞言臉色大變。
「爸爸都不知去向了,我的兄弟卻連找都不找!對他們來說,比起找到爸爸,他們更關心由誰來接任母親的位置,所以正在公司開會吧!所以、所以才我才來委託你們!」
像是被母親的怒氣與聲音嚇到,娜佳琪懷中的孩童哭了起來。娜佳琪連忙安撫幼小的男孩。
「就算去問他們,也問不出所以然吧!不,我不希望你們去問那些人。」娜佳琪一邊溫柔地哄著兒子,一邊思索著。「對了,可以去找爸爸的老朋友畢苟先生問問。雖然很久沒聯絡比較生疏了,但他應該還活著才對。」
娜佳琪站起身來,往書架的方向走了過去。
「警方來問的時候,我有找到他的聯絡方式……」娜佳琪右手抱著孩子,還要在書架上找東西,似乎有點困難的。正當我打算幫忙的時候,「有了!」娜佳琪轉過身來說道。
我把地址記錄在咒信手機里,隨即向她告別,準備出發。娜佳琪送我們到玄關。
「如果你們見到我爸爸的話,請替我轉達,說他可以不用再忍耐了。」
娜佳琪先看向我,然後凝視著吉莉蘿耶說道。
母親的懷抱里的小男孩,吸吮著右手拇指露出微笑。我們走到外面之後,發現艾里達那的街角依然下著雨。雨水輕柔滴落在防水外套的頭部肩膀。
「目前沒有得到更多的情報。」
我收起了咒信手機。
「畢竟是死者是意外身亡,而且要找的對象也不具有緊急性啊!」我自己喃喃自語著。要找的對象既不是懸賞犯,報酬金額也不高。我還是先不要找威涅爾或那泰羅這些情報專家好了。吉莉蘿耶發出如鉛塊般沉重的嘆息。
「看來只能一個一個去拜訪他的朋友,把所有他可能會去的地方全都找一遍啊!」
打算往車子過走去的我,發現有一行人往娜佳琪的住處走近。
那六個人全都穿著高價的西裝,站立在玄關前面。其中一名男子按了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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