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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十一章 悲觀主義者們的憂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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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里達那已經接近戒嚴狀態。

沒辦法開到路上。不,如果前進會刺激他們。我會成為暴動的導火線,我可不想進入世紀白痴排行榜。

我倒車開進小路,跟在戒備著遊行隊伍的警察後面前進。

有警車,穿著深藍色積層鎖甲的警察士們列隊站著,總是穿著土黃色大衣的貝利克正在指揮。

我打開窗戶,和相熟的警佐打招呼。

「艾里達那這下不得了了啊。」

貝利克對警戒的警察士揮手示意,表示不需要驅趕或是對我戒備。貝利克走到車窗旁,表情苦澀。

「不要隨便叫我。要是別人覺得我和進攻型咒式士很要好,會影響我的評價。」

「世界上不存在比貝利克目前的評價還要低的評價。好了,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富勒可疑的死亡,還有葬禮的報導讓艾里達那沸騰了。」

貝利克的眼睛向著車道。遊行還是持續著,人群的數量越來越多。

各地對於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與達利歐涅特的不滿如潮水湧出。

「近來的不景氣、沃德公司的併購,再加上『古巨人』的攻擊,都加深了社會的不安。但是市長還是不發布戒嚴令。」

貝利克的表情說明了他對無理政策的憤怒和無能為力。

「而且昨晚到現在艾里達那還連續發生四起女性下落不明的案件。有人說是同盟人口販子綁走的,讓騷動更嚴重,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人群經過我的眼前。貝利克眼中透露著厭惡。

「天佩利歐大樓的落成典禮到店鋪的籌備都完全停止,已經變成無人的大樓。」

「大概是充滿絕望吧,」聽見貝利克的話,我嘆了口氣。「雖然世上到處都是即使努力工作也沒有希望和夢想的年輕人,但是最近的社會情勢更惡化了。」

貝利克眼神疲憊地喃喃回答。

「他們沒有希望。所以才會自暴自棄。絕望很快就會產生偏激的思考和行動。」

我咀嚼著苦澀的回憶。坐在前座的吉吉那用冷冽的眼神注視著街道。

「所以才會選擇簡單易懂有連帶感的愛國心,和簡單易懂的敵人達利歐涅特吧。」

吉吉那說得沒錯,平凡的夢想與希望落空,人們尋求發泄這份怒氣的對象,上街遊行。

「畫面和熒幕的另一端充滿了友情、愛、夢想和希望。雖然需要可以展露出來的理想,但大部分人在夢想和希望破滅時都無法應對。」我靜靜地問。「大家都喜歡贏家的故事,可是現實中已經成了輸家的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貝利克無法回答我的疑問。

和我一樣,在新聞報導或故事中連配角都算不上,只能當背景,被人當作不存在的人們正在我眼前抗議著。我們還活著。他們抗議著活在現實中的痛苦。

「但是我有個問題。每個年代都有辛苦的人民,但是現代人很孤立。我沒想到現在人民的情緒還會這樣急速沸騰,甚至團結起來。」

「這可能表示事情已經累積到很嚴重的程度了。」

貝和克眼中的苦澀又加深,他望著抗議隊伍。

「隨時都會變成暴動。」

「警察怎麼可以說這種不確定的話。」

貝利克聽見我的回答,露出諷刺的笑容。他不是以警佐的身分說這句話,只是個人針對現況做出這樣的預測。

我揮揮手,開車離去。

我坐在駕駛座里,一邊行駛在路上,一邊反芻自己剛才說的話。

功成名就這樣不切實際的夢想和希望已經不可能在我身上實現。明白自己的斤兩,壓抑心情這樣活了過來。為了生存,屈服於不義,向不講理的事物低頭,忍耐不合理。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連一絲希望或夢想都沒有是活不下去的。現在的我,雖然失去了愛,但我仍希望找回吉薇。

雖然很難以想像,但是我希望可以不當進攻型咒式士,和吉薇結婚,有了孩子一同組織家庭,過著平凡的人生。難道我,難道人們連這樣渺小的夢想和希望都無法擁有嗎?

再一次就好,我想和吉薇說話,想聽她真正的想法。

我開在艾里達那的街道上,到處都有抗議集會。裡面混著只想鬧事的年輕人,在街角跳舞叫囂,也有年輕人在車上揮舞旗幟。

「沒有生存意義,沒有夢想希望,那就自爆!攻擊!」

毫無節制,他們覺得有趣新奇而呼喊。周圍的人半是嘲笑地看著,出聲吆喝。

但我卻覺得很沉痛。認真述說也沒有任何效果,所以只好扮小丑。不被認真看待的事物,太過於拼命而寂寥。

貝利克的意見沒錯,現在的艾里達那就像火藥庫,一觸即發。

這可能會引發皇國裔居民與同盟企業,還有皇國與同盟之間的不和與衝突。

對已經和吉薇沒有關係的我來說,艾里達那的危機仿佛也發生在遙遠的國度。

這裡是便宜旅館中的一間房間不需要和櫃檯打照面,男女偷情用旅館的五樓。

吉薇妮雅坐在椅子上,沃爾羅德坐在突出的窗台上。

沃爾羅德把手機靠在耳邊,望著艾里達那的街道。他手上拿著小型的熒幕,立體光學影像已經打開了,上面有許多情報。

「你說的『霜之手』,在皮耶佐語裡的發音是貝赫·里嘉。」

沃爾羅德對望著他的吉薇妮雅解釋,吉薇妮雅點頭。

「布洛佐先生的遺言,原來是這個意思……」

「而『貝赫里嘉』是皮耶佐情報機構中的一個組織。『霜之手』就是代表『貝赫里嘉』的代號,」沃爾羅德繼續說了下去。「我聽說我以前曾經隸屬

的部隊,也就是進行潘庫拉多屠殺的第九○三部隊在解散後便成為『貝赫里嘉』這個組織。換句話說,布洛佐被指派到那個組織,發現異狀。所以才會把戒指帶過來。」

沃爾羅德知道布洛佐是深思熟慮後才留下訊息。傳話的吉薇妮雅不明白意思,只有沃爾羅德聽見了才會曉得。

但布洛佐恐怕沒料到自己留下的訊息會成為吉薇妮雅用來談判的條件,一直到現在沃爾羅德才聽見。

雖然吉薇妮雅也是無可奈何之下才這樣,但延遲了真相讓她覺得不太舒服。

「雖然我已經猜到皮耶佐和戒指以及『古巨人』有關,但沒想到是皮耶佐的秘密組織『貝赫里嘉』。」

沃爾羅德一邊操作機器一邊苦澀地說。

「布洛佐說的另一句金幣變成銀幣,銀幣變成銅幣,我就不懂了。但我依稀覺得曾經聽過。」

「對啊,我也有聽過呢。記得好像是學生時代聽到的……」

吉薇妮雅戳著額頭思考。雖然的確存在腦袋裡的某處,但卻想不起來。沃爾羅德搖頭。

「弄不懂的單字就算了,先從聽懂的句子開始思考。」

沃爾羅德回頭露出現實的眼神。

「既然『貝赫里嘉』和皮耶佐有關,那麼國內已經沒有可以相信的人。和布洛佐一樣,不知道誰是敵人誰是夥伴。大概只剩人在艾里達那的賈里伯爵可以信任,但是他管理的大使館幾乎沒有武力。而且如果找他幫忙,『貝赫里嘉』也可能會對他出手。」

「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再去找人幫忙吧。我可不想把賈里伯爵這樣的好人卷進來。」

吉薇妮雅說道。

「最好先不要判斷他是不是好人。其實大使館裡面有我的崇拜者,他私下和我聯絡。」

吉薇妮雅回想起來了。名叫梅姆諾的老秘書官,和那兩名護衛衷心地把沃爾羅德當成了皮耶佐的勇者崇拜。

「有國內的訪客來到大使館,接著賈里就把嘉優斯和吉吉那找了去。當時大概就是要傳達『貝赫里嘉』的情報。但是『貝赫里嘉』的情報並沒有傳遞到這裡來,所以我無法信任賈里伯爵。」

沃爾羅德繼續推理。

「賈里伯爵不會告訴同胞秘密組織的事。而且,他認為嘉優斯和吉吉那比我這個殘暴的殺人犯和逃獄者更值得信任。這也難怪。」

他的自嘲讓吉薇妮雅胸口感到剠痛。在皮耶佐虐殺潘庫拉多裔居民的污名永遠都會跟著沃爾羅德。罪孽和被害者都絕不會原諒他。

沃爾羅德像是承認自己罪孽般點頭,接著他繼續說了下去。

「可以信任的梅姆諾和護衛告訴我,他們和市內的皮耶佐人取得聯絡,有人看見同胞。」

「是嗎?」吉薇妮雅漸漸露出理解的表情。「從這條線索可以知道,完全不和皮耶佐同胞聯絡的皮耶佐人,就是『貝赫里嘉』的相關人員。」

沃爾羅德用戰士的表情微笑。吉薇妮雅機敏的思考是令他喜歡的原因之一。

「在『貝赫里嘉』成立之前,我所屬的第九○三部隊在成立之時便針對七都市同盟與皇國展開行動。」沃爾羅德一邊繼續通信一邊解釋。「那麼『貝赫里嘉』一定也潛伏在兩國交會的艾里達那這裡。即使『貝赫里嘉』旗下的隊員隱瞞自己的身分,但是家人、小孩、搬運機器或食物的業者、電力和瓦斯的使用情況也很難隱藏。從這幾條線索就能追查到,貝赫里嘉』。」

沃爾羅德結束與各方的通訊。

「接下來也只能等待了。」

沃爾羅德一個人也能夠進行情報戰。他不光是勇者而已,率領軍隊與特種部隊的經歷絕非空銜。

等待的時候,沉默又再次降臨在兩人之間。

沃爾羅德收拾完機器之後,把手機扔在桌上。他下定決心,轉向吉薇妮雅。吉薇妮雅也轉向了他。

「吉薇。」

沃爾羅德用這短刀似的詞彙呼喚她。

「什麼事?」

吉薇妮雅放射性地回答。沃爾羅德猶如少年般迷惘。

但是,用吉薇這個暱稱稱呼她,她也不覺得有任何不妥,這件事給了沃爾羅德勇氣。

沃爾羅德由床鋪上起身。吉薇妮雅詫異地抬頭看著往前走近的沃爾羅德之後,沃爾羅德跪在坐著的吉薇妮雅面前。姿勢就像是晉見淑女的騎士。

「我明白你的心還在嘉優斯身上,」

坐著的吉薇妮雅,和跪著示愛的沃爾羅德視線在同一水平面上。他伸出了右手。

「但是我,重新振作的我,一定會愛著你,並且保護你的一切。」

沃爾羅德伸出指尖靠近吉薇妮雅的臉頰。如果拒絕他,沃爾羅德內心會受傷,所以吉薇妮雅無法拒絕他。

「為了守護摯友布洛佐託付的遺願,我已經捨棄毒品。而且我打倒追殺你的『古巨人』,為布洛佐報仇。保護艾里達那,拯救祖國的危機。我也會保護你愛的嘉優斯。」

沃爾羅德句句說的都是他的心聲。

「這個事件解決之後,你願意跟我走嗎?」

吉薇妮雅陷入沉默。沃爾羅德平靜地繼續說。

「即使解決了這個事件,解決皮耶佐和艾里達那的危機之後,我也不可能在歡呼中被當成勇者迎回祖國。殘暴的殺人犯這污名無論如何都會跟著我一輩子。我欠缺考慮直接遵從巴賽雷歐的命令,是不可能被寬恕的。」

他的指尖由吉薇妮雅的臉頰滑到下巴。

「但是目前的政權對於所有的罪狀都做出特赦。」

他的臉上有無法抹去的疲憊。

「我已經累了。無論是被稱作皮耶佐的勇者,被當作殘暴的殺人犯而被憎恨,或是身為進攻型咒式士。

他的疲憊仿佛化為言語由口中吐出。

「如果得到皮耶佐現在政權的特赦,還清負債,我想要當一個不需要互相殺戮的平凡男人度過餘生。我想要在故鄉皮耶佐的藍天底下和平地生活。」

他的語氣幾近懇求。

「在皮耶佐澄明的藍天底下,吉薇妮雅,我希望我的身旁有你。」

吉薇妮雅無法回答如此平靜又激烈的愛的告白。沃爾羅德往上看著她聽見自己的話而感到煩惱的臉龐。

「如果你在我和嘉優斯之間感到有點動搖的話,可以考慮一下嗎?我絕對不會讓你哭。會像對待公主一樣珍惜你。」

「可是,」

吉薇妮雅的反駁很微弱,是帶著內心迷惘動搖的回答。沃爾羅德強硬且帶有算計的繼續逼近。

「那麼,就算只有現在也好,請你愛我,」沃爾羅德的唇瓣顫抖。「不然接下來我無法戰鬥。現在除了你和祖國的人民之外,沒有其他理由能讓我握起劍。」

他的臉靠近吉薇妮雅,埋藏真摯愛情的雙眼直接貫穿吉薇妮雅的胸口。

吉薇妮雅快要無法抵抗。

兩人的唇瓣交疊。幾秒後,吉薇妮雅將唇瓣移開,她眼角帶著淚。

沃爾羅德向前繼續要求,但吉薇妮雅用雙手擋住他厚實的胸膛,阻止他前進。

「不行。這是為了讓你行動進行的交易。我辦不到更多。」

吉薇妮雅垂著頭低語。

「是交易嗎?」沃爾羅德在口中反芻著她的話。「沒錯,是交易。」

吉薇妮雅的話似乎刺傷了沃爾羅德,他低下頭。沃爾羅德並沒有單純到會為了肉體上的行為感到高興。

「我會把身體交給你,是為了救嘉優斯的性命,為了讓艾里達那不再受『古巨人』威脅,只是純粹的交易,」吉薇妮雅更殘酷地接著說。「但你要的不只是我身體。這個我現在辦不

把自己的話語當作交易條件是吉薇妮雅冷酷的算計。如果明確說出口,沃爾羅德就只能放棄。而且她故意說出來也是為了給自己動搖的內心一點警戒。

沃爾羅德也了解吉薇妮雅話語背後的含意。吉薇妮雅衡量他的心理狀態之後說出的話,更進一步束縛了他,如此狡詐讓他湧起狂暴的怒意。

但身為勇者的自尊讓他壓抑下來。

「我懂了。等所有問題都處理完之後再說吧。」

沃爾羅德由跪姿起身後退。

他重新坐回床上,眼中有著鬥志。

卡斯佩爾在夜裡醒來。

白天客廳里有些吵雜聲,但他沒有理會。可能是祖母又打破盤子了。他睡了回籠覺,醒來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他打了個呵欠。

他爬下床,坐在椅子上,打開桌上的熒幕。熒幕顯示明天是馬茲卡里王的忌日,但他對寫在課本上的人物一點興趣也沒有。

卡斯佩爾馬上先檢查艾里達那的網路論壇。他上傳的富勒被射殺現場的照片引起很大的迴響,但觀眾已經開始要求下一個話題。他又得上

街去拍攝抗議人士倒地或是死亡的照片。

「世界上的人真的全是白痴。」

卡斯佩爾笑了。網路上的觀眾反對無意義的抗議,樂於見到屍體照片。卡斯佩爾覺得不能只有這些底層人物而下了新的決定。

他看著熒幕,肚子咕嚕響。他一直睡,沒有進食。他把手伸進桌上打開的零食包裝袋,裡面空空如也。

他用手機查詢,發現存款已經快見底。而且在他睡著的時候甚至還有催討信函傳到他的手機。商品的每月分期付款有二十四件,手機網路通信費有三件未繳,小額信貸有六件。

卡斯佩爾與其說是不悅,更多的是害怕。請款項目這麼多,真的沒有問題嗎?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肚子餓。他離開雜亂的房間走向客廳。如果不跟靠年金過日子的祖母拿錢,他連食物都買不起。而且還得討到分期付款和借款的費用。

卡斯佩爾踢開成堆的雜誌走進客廳。

立體光學影像播放著新聞節目。最近新聞很多,讓他喜歡的節目都沒了,卡斯佩爾很不開心。

祖母並沒有坐在沙發上。也許是在廚房,他走過客廳。

「我要吃飯,給我錢。」

他踏進廚房,一陣冰冷的觸感傳來。卡斯佩爾不由得往後跳。

他往旁邊看,祖母倒在地板上。辛勞與心痛在祖母臉上刻出深深的皺紋,地板上滿是祖母吐出的嘔吐物與血。

「唔啊,好髒。」

卡斯佩爾在地板上擦去腳上踩到的冰冷嘔吐物與血。卡斯佩爾憤怒地在祖母身旁蹲下,伸手搖晃祖母的左肩。

「老太婆別裝死,快把錢拿出來。我肚子餓了。」

無論卡斯佩爾如何搖晃,祖母還是動也不動。卡斯佩爾往上摸,碰到祖母滿是皺紋的臉頰。觸威如同黏土且冰冷。他伸手移動祖母的臉。

小小的蒼蠅停在祖母瞪大的眼球表面。蒼蠅用複眼朝上看著卡斯佩爾,摩擦前腳。

「不會吧?」

他終於明白了。

「真的死了嗎?」

卡斯佩爾發出乾澀的聲音。小蒼蠅飛走。

人總有一天一定,絕對會死。自己的祖母也沒有例外。

他這才想起祖母有心臟宿疾。只靠著年金生活,為了供養卡斯佩爾而付不起住院費,儘量節省不到醫院去。應該是因為一直沒有看醫生所以病情惡化了。發作倒下時也沒有救護車,就這麼死了。

卡斯佩爾楞在祖母的屍體前。

「你也看一下場合吧,怎麼會現在死掉。」

他吐出緩慢無力的叫聲,胸中仿佛吹起暴風雨。

「我的宵夜、分期付款和貸款要怎麼辦啊?」

沒人聽得見卡斯佩爾的叫聲。

他的手機響起。家裡的室內電話也同時響起。

他看了號碼,他等得不耐煩的債主全都一起來要錢了。

夜晚的艾里達那,路上的人似乎越來越少,許多人聚在街角表情不安地交談。

車輛行駛在車道上,即使發生問題,艾里達那城市裡的運輸或產業也不會休止。

兩個人影走在越來越繁榮,也越來越危險的街道上。

前方的男子臉孔平坦無特徵,他邊走邊哼歌。另一個矮小的男子跟在他背後,戴著蓋住眼睛的知覺面具。兩人都是穿著樸素深藍色西裝的男子。

兩人走入一棟綜合大樓,搭電梯上樓。他們在十樓走出電梯,穿過走廊盡頭的安全門,來到樓頂。

夏天的晚風吹拂。矮小的男子透過知覺面具觀看四周。石棉樓頂、水塔,被四周的大樓包圍,是很普通的樓頂景色。只能看見夜晚的艾里達那。

遠方街道的一隅傳來爆炸聲,另一個方向傳來抗議團體的聲音。

「艾里達那真是多災多難。」

前方的男子露出半月般的笑容,在樓頂上走著。跟在他背後的男子露出不安的表情。

「佩迪翁,你們真的是約在這種地方見面嗎?」

被沙啞的聲音稱作佩迪翁的男子停在樓頂中央。發問的矮小男子也停下腳步,他不只是跟著上司停下。有一股惡寒沿著他的背脊上升。

「是佩迪翁嗎?」

樓頂上傳來深沉的聲音。叫做佩迪翁的男子抬頭看天空。

天空中有件黑外套的衣領與下擺隨著晚風飄舞。

左邊大樓的樓頂上有個骷髏面孔的壯漢,站著的是賢人蓋席納姆·姆。

法師涅比羅·羅盤腿而坐,飄浮在高空中,晚風吹響他右手錫杖上的鐵圈。

背上有十字光環的淚之李克兒格,格坐在突出大樓外的起重機吊臂上。

族長索雷伊索·索雙手抱胸站在正面大樓的樓頂上。他如夜空般的七個藍色眼睛向下望著佩迪翁。

「四個『古巨人』,真是壯觀。」

抬著頭的男子喃喃自語。他無意識地伸手鬆開胸口的領帶。

「古巨人」族雖然可以藉由質量分離而縮小成人類的大小,並用重力系咒式減輕重量,但實際上一個巨人就大於一百噸,合起來超過五百噸。

光是周圍有五個巨人,就能感覺到那巨大的質量仿佛會讓空間都隨之扭曲。佩迪翁很緊張,但是他背後的副官已經怕得不得了。

「他們就是傳說中的『古巨人』。能和長命龍或大禍式匹敵的『異貌者』。而且還有四個……」

副官的聲音顫抖。佩迪翁無法責備他。

和長命龍或是「古巨人」這些等級最高的「異貌者」對峙,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放在野生獅子面前的嬰兒。他們只要隨便用指尖碰一下,佩迪翁和副官就會瞬間斃命。

龍的視線中帶著咒力,具有麻痹效果,而和房子一樣大的「古巨人」所帶來的壓力也會讓人動彈不得。與擁有自由意識的巨大質量對峙,感覺壽命會減短。

佩迪翁丹田用力,開始對話。

「你們終於來了,」佩迪翁出聲。「看來和『古巨人』族的談判進行得很順利。」

「我們不會和人類談判。這是單純的交易。」

索雷伊索·索的聲音穿過晚風。雷鳴般深沉的聲音讓他的部下渾身顫慄,他已經完全陷入恐懼。佩迪翁只能一個人和他們交談。

佩迪翁冰塊般的雙眼環顧著巨人們。

「還有,剩下的『怨帝的十三名嫡子』怎麼了?我記得有五個被打倒,三個死亡,而這裡只有四個,數目不對。」

「他們散落在最北端的地區,現在只有我們。」索雷伊索·索回答。「特工小隊又在進行其他任務。」

「其他?」佩迪翁反射性地回問,索雷伊索·索沒有理會。七個藍色眼睛裡的意志比佩迪翁還要冰冷。

「你們把我們一開始實驗結果產生的咒式進行最後的組合,精鏈成三枚戒指。」

索雷伊索·索如帝王般用七個眼睛俯視佩迪翁。

「如果能在艾里達那交給我們,交易就可以完成了。」

佩迪翁並未屈服於由上空投下的責難。

「計劃核心的其中一枚戒指,因為你們的疏忽而被布洛佐搶走。借用先來到艾里達那的那個『古巨人』的力量,想在沃爾羅德拿到戒指,得知真相之前阻止他。」

佩迪翁看著其中一個『古巨人』。弟弟吃了苦頭的李克兒格·格,藍色的眼睛帶有怒意。

「那是……」

索雷伊索·索舉起銀白色的手,李克兒格,格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沒有追回戒指這一點算是我們的疏失。」

「古巨人」之長索雷伊索·索坦率地承認。

既然族長已經讓步,李克兒格·格也只能咬著唇瓣放棄。即使犧牲一切也必須實踐那悲哀的願望。就算不能為自己的弟弟報仇,就算會被污辱也在所不惜。

「對貧僧來說,人類的街道太過狹小,和我們的距離感完全不一樣。」

飄在空中的涅比羅·羅低聲說。

「變成人類姿態的時候和恢復原本姿態相比,感覺差別實在太大了。」

「我覺得這些也是很好的經驗。因為我喜愛人類。」

蓋席納姆·姆持正面意見。他擧起手中的酒杯,呷了一口。只有一個感想。

「我們『古巨人』無法理解人類的思考呢。」

「蓋席納姆·姆說得沒錯,了解敵人很重要。」

索雷伊索·索在夜風的吹拂中平靜地說。

「戒指和女人都被沃爾羅德搶走了,」即使被「古巨人」們包圍,佩迪翁也沒被壓倒,他繼續說。「沃爾羅德很棘手。很遺憾我們沒辦法打倒他。只能拜託你們『古巨人』。」

古巨人們點頭。他們開始分析現況。

「沃爾羅德他一個人就能和我們的族人『古巨人』戰得平分秋色,是人類咒士中最厲害的。不愧是皮耶佐的勇者。」

「還有叫做吉吉那和嘉優斯的人類,還有那兩個翼將也都很不錯。」

「不可有驕傲之心。」

「但是,一次遇上我們全部,就不是我們的對手。」

巨人們在佩迪翁和部下的頭頂上,隔著大樓之間的空隙互相討論。佩迪翁看著樓頂四周的「古巨人」們。

「沒有時間了。不只是目標到來的時間。我們,還有你們『古巨人』也沒有時間。」

佩迪翁催促的話語在夜空中響起。

索雷伊索·索七隻藍色的眼睛向下望著人類們。

那是不容許謊言的嚴峻審判者眼神。索雷伊索·索如同審判者般提問。

「奪回所有事件核心那名人類女子手中的戒指,協助汝等的計劃,那麼就一定能完成交易把剩下的核心交給我們嗎?」

「當然。協助我們的人非常謹慎地保管著剩下的兩枚戒指『慟哭之戒』似及『歡喜之指』。」

佩迪翁聽見問題立刻回答。「古巨人」彼此互望。

夜風吹過只剩下沉默無言的樓頂。

過了沒多久,索雷伊索·索代表「古巨人」們點頭。

「我們會去除所有造成不穩定的因素,搶回戒指。最重要的是得要繼續進行計劃。」

索雷伊索·索豎起膝蓋起身。在周圍大樓上的「古巨人」們也隨著族長起身。「古巨人」們注視著艾里達那的夜晚。

淺藍色、青紫色與橘色的數十隻眼睛在夜空中閃著妖異的光芒。宛如燃燒在地獄底層,多采多姿的業火。

「為了消失的八個巨人,我們必定能建立豐功偉業!」

突然有一陣風隨著索雷伊索·索的聲音颳起,佩迪翁和庫力歐舉手擋住風勢。

等他們兩人放下手時,周圍的大樓上已經見不到巨人們的身影。

只能看見地面上幾十公尺靜謐的艾里達那夜景,樓頂上只剩下佩迪翁和庫力歐。

巨大的質量和壓迫感一瞬間全部消失。

「已經走了嗎?」

夜風吹去佩迪翁的喃喃自語。「古巨人」外表雖然笨重但動作十分迅速。比起質量相同以碳為基礎構成的生物,他們的肌力是幾倍到幾十倍。

佩迪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只是簡單的對話,卻讓他極度疲勞。

「和異族,和『古巨人』交易真可怕。雷梅迪烏斯居然可以經常和大禍式交手。」

他轉向背後。

「庫力歐,你還好吧?」

他身後的庫力歐跪在地上,用手搗著嘴。過度緊張恐懼讓他亟欲作嘔,臉色發青。庫力歐彎著身體,對著樓頂的角落嘔吐。他連黃色的胃液都吐了出來。

佩迪翁咬住嘴唇,他無法責備部下。巨人是只要一個動作就能破壞城市,超乎人類的生物,然而佩迪翁還是不得不與他們交易。

「剛才說到交易的事情的時候,他們停頓了一會,很奇怪。」

佩迪翁看著仍然在嘔吐的庫力歐,他的部下好不容易才止住嘔吐。佩迪翁繼續說。

「我聽說『古巨人』可以用電磁波交談。那麼他們可能是在討論該如何處理我們的提議。庫力歐,你有在聽嗎?」

名叫庫力歐的男子用衣袖擦拭嘴角。

「我知道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找我這個千眼士一起來,」他從面具底下認真地開口說。「那些『古巨人』就是不想讓我們聽見才用電磁波交談。」

「你聽得懂嗎?」

佩迪翁問。

「簡單形容的話,那是改變了波長的棘手暗號。但不至於像量子通訊那樣無法破譯,勉強可以了解。」千眼士用手指抵住額頭。「出現很多次不信任、決裂、憤怒、對抗之類的詞,有時候夾著一些妥協、交易、背叛之類的詞。」

「果然不能信任那些『古巨人』。真難處理。」

佩迪翁牽動嘴角露出微笑。

「但是如果沒有『古巨人』他們超強的戰鬥力,沒有外來的武力支援,就沒辦法完成計劃。」

佩迪翁往下看。他看著艾里達那的街角。

「接著要去點燃另一邊的引信了。」

這裡是艾里達那的十字路口,人們穿梭在人工的燈光下。

街頭的立體光學影像播放著最新的汽車GG,另一邊則是主播正在播報最近股價和匯市行情。

馬路上林立的商店仿佛要驅散夜晚似地點著人工照明,滿滿的衣物與珠寶飾品顯示這裡的豐饒。

十字路口上擦身而過的人們,臉上帶著享受繁榮的表情。穿著漿得筆挺襯衫和美麗服飾的人們走在路上,失業者和流浪漢則坐在路邊。他看著街道的眼神虛無空洞。

艾里達那匯集了人群和金錢。

但卻不是每個人都能過得富裕幸福。

「好了,爭奪戰和博覽會即將在艾里達那展開。是誰會失去一切,又是誰會有所得呢?」

佩迪翁自言自語,庫力歐全身顫抖。

不知道他顫抖是因為「古巨人」或是寒冷的夜風。

又或者是,上司恐怖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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