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九章 我等拒絕著我等自己(1/2)
世界會在可容許的程度下,藉由勞動增加財富,使技術獲得發展。
但是,人能夠給予人的東西,總是有限的。
獲得多數人認同的名譽以及值得疼愛的女性,在需要與供給上,必定是不平衡的。
基於社會性和生物學性這兩個理由上,人類將會永遠處於競爭之中。
伯顏,馬修華爾「渴望的人們」神樂歷三四二年
我把腳從床上伸下來。鋪著老舊亞麻地毯的地板,對赤腳來說實在很冰涼。
舒服的哈欠,從我的口中逸出。雖然連日睡眠不足,但在接受慈珊的徹夜治療後,我睡了個好覺。
我確認著自己的身體狀態,背部、肩膀、手臂、腳,全身的傷幾乎都被堵起來了。假使沒有專家的咒式治療的話,目前為止,我大概已經死了好幾遍了吧。今後我又會接近死亡多少次呢?冷靜地去思考的話,實在太恐怖了,所以我放棄不去想了。
在慈珊診所的病房裡,只剩下慈珊忘記關掉的立體光學影像中,還有影像和聲音存在。我看過去之後發現,那是關於昨晚的報導。
「先前傍晚所發生的『古巨人』與進攻型咒式士的戰鬥,因天空落雷而中斷。在四間咒式士事務所那邊,共計有四十二名死者。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則在只有負傷者的情況下,便撤退了的樣子……」
在畫面上,側臉看起來很嚴肅的拉爾豪金,無視採訪陣容前進。唯有自己的事務所沒有出現犧牲者,其餘四間事務所卻全部滅亡一事,對自尊甚高的拉爾豪金來說,是相當痛苦的。
「現在的拉爾豪金,是我唯一不想打照面的人啊。」
我說出了苦澀的感想。
不過,事態正朝著不佳的方向發展。面對拉爾豪金和其它事務所的攻擊,新出現的「古巨人」卻連一個都沒有倒下。最重要的是,其咒式能力的來源根本讓人摸不透。
挨了拉爾豪金和伊吉、嘉貝蒞的刀之後,依舊若無其事的賢人蓋席納姆•姆;讓巴士沉下去後,將它們埋葬起來的法師涅比羅•羅。把我和吉吉那視為殺弟仇人的淚之李克兒格•格;能夠自在飛翔,大量生成鎢金屬的侰者札穆札•札。
而身為首領的索雷伊索•索,更是使天空崩裂,降下了雷擊。將近二十人的咒式士一瞬間就被殺了;不對,是消失了。那怎麼看都像是神的行動。
根據亞庫托的分類來看,與四隻眼睛的希黑帝斯•斯和魯戈魯吉•吉相比,擁有五隻眼睛、六隻眼睛,甚至是七隻眼睛的他們,都是上級的「古巨人」。
在各方面上,我們都陷入了僵局。
「你覺得呢?」
我把話題丟向吉吉那。
吉吉那正坐在病房的地板上。放置在他面前的是美麗的椅子,西露露嘉。
「在我接受治療的期間,你還特地把椅子都搬來了嗎?」
「等等。」
吉吉那維持著直盯椅子的狀態,舉起了右手來制止我說話。
「我現在正在和女兒西露露嘉溝通,沒有時間跟眼鏡的放置架說話。」
吉吉那對著椅子說起話來,他的眼中帶有懇求。
「所以說,西露露嘉啊,你別再為了之前的事生氣,看看我吧。我們面對面談一談吧。」
在吉吉那面前的椅子,依舊面向著正前方。
我差不多開始對吉吉那這個存在,認真地抱持起恐懼了。
「如果非得跟吉吉那對話不可的話,我想,那應該是在死後通過靈媒師做間接的對話。」
我順著邏輯繼續說下去。「順帶一提,我一點都不相信有死靈或死後的世界存在。」
「太難懂了。」
「也就是說,殘存下來的事實就只有『不想跟吉吉那對話』而已。」
我的客觀意見似乎一點都不重要的樣子,吉吉那正在和椅子西露露嘉面對面。你對待女人也有這麼溫柔體貼就好了。
面對事態的發展,完全沒有任何危機感的吉吉那,讓我感到很火大。我萌生出了要惡作劇的想法。
我靠到床鋪旁邊的牆上,尋找著能將聲音反射到西露露嘉背後的位置。發現了。背對著吉吉那,我將魔杖劍優爾加拉了過來。我一邊用刀身確認著背後的吉吉那身影,一邊發動咒式。吸入將氧氣和氦氣混合在一起的空氣後,我發出了高亢的聲音。
「爸爸、爸爸。」
「啊,這個聲音是——」
「我在這裡啊,爸爸。」
吉吉那用銀色的眼睛,環視起周圍的病房。看到我若無其事地看著立體光學影像的背影后,他將視線轉回西露露嘉身上。
「不會吧。」吉吉那咽了口口水後,說了下去。「該不會是你—西露露嘉在說話吧?」
我努力地掰了下去。
「是啊,西露露嘉正在說話喔。」
我反射過去的聲音,讓吉吉那舉起了雙手。他用顫抖的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終於、終於,我跟椅子的心終於相通了嗎?」
吉吉那映照在刀身上的側臉,是歡喜的表情。
換做是平常的吉吉那的話,應該立刻就會明白這是聲音的反射才對,但只要一扯上椅子,他的大腦就溶解了。我繼續扮演西露露嘉。
「我有話要說,所以很努力的發出聲音喔。」
「原來如此,是努力啊。我是有聽說過,努力和友情能夠虐殺敵人。」
「吉吉那先生說自己是我的爸爸,那麼生我的媽媽是誰?」
「咦,這個嘛。」很難得地,吉吉那吞吞吐吐了起來。「這個因為某些事情的關係,我不方便說出來啦。」
「她死了嗎?」
「在國外。因為某個很深奧很深奧的理由,所以她待在了很遙遠很遙遠的國外。現在我們見不到她,而且也不方便多談。」
吉吉那看向了遠方。這根本就是父母唬弄小孩的藉口。對西露露嘉的製造者而言,其中似乎有什麼深奧的理由存在的樣子。不論是目前為止,還是從今以後,這都是我和人類不想要知道的情報。
「我還有更想要說的話喔。當很重的爸爸坐到我身上時,我很痛苦耶。那是虐待喔。」
「什麼,那才不是虐待。」
吉吉那維持著抓住椅子的姿勢,慌張了起來。
「你是椅子啊,所以我只能坐下去。說起來那算是親子的接觸,但同時也是形上學的相剋。」
我根本聽不懂吉吉那到底在說什麼。
「可是,我希望你只看著我。坐其它的椅子是出軌喔。」
「不是的。我很愛你這個女兒。但,其它的椅子也各有各的優秀之處啊。這和那是兩回事。」
吉吉那拚命的回答著我所扮演的西露露嘉。
「這跟花心的男人說的話一樣喔?」
「這個……」
吉吉那回答不了了。對於平常為了打發夜晚的時間,每天更換著不同個自動送上門的女伴的吉吉那而舌,想也知道他會回答不了。
圈起手臂,吉吉那開始思考了起來。那景象看起來就像是古代的哲學家,正在思考著偉大的思想一樣。實隙上,他卻是正在尋求能夠說服椅子女兒的解釋,這是一種變態行為。
我試著更過分地耍起了吉吉那。
「我不希望你坐其它的椅子,是有理由的。」
「是什麼?」
聽到吉吉那將人逼得走投無路的詢問,我停頓了一下。雖然是自己先玩起的遊戲,但這異次元的對話開始讓我頭痛起來了。可是,我只能繼續玩下去。
「其實,我是以一張椅子的身分在愛著爸爸,也就是吉吉那先生的喔。」
「西露露嘉,我也愛你。在這個世上,我最愛的就是你。」
吉吉那說出了他從沒對人類說過的話。比起無機物,你應該要去愛有機物才對吧。我繼續以吉吉那的精神玩了下去。
「不對,吉吉那先生的愛和我所說的是不同的。我即使知道女兒和父親之間的戀愛是不被允許的,卻還是很愛你。」
吉吉那有如雕像般的臉龐上,浮現出了複雜的表情。他咬緊了嘴唇。
「你和那麼多的女人上過床,為什麼卻不肯和我上床呢?因為我是椅子的關係?因為我是用木頭組成的無機物?」
聽見我所扮演的西露露嘉的質問,吉吉那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並不是那樣。人與椅子就算種族不同,也是能夠互相理解,甚至相愛的。沒有人就不會產生椅子,沒有椅子人就活不下去。這兩個種族基本上是最接近的。」
我果然還是無法理解,吉吉那到底在
說些什麼。我現在有種明明走在天橋上,卻被車子給輾過去的心情。吉吉那應該去死的這件事,我倒是能夠理解。
「可是,你和我之間絕對是父親和女兒的關係。」他的拳頭用力地打到診療所的地板上。
「而我的愛,說到底還是對於椅子這個至高無上的物體的愛,以及對於女兒的愛啊。你對我的愛,是不可能獲得諒解的。還是請你死心吧。」
「怎麼這樣。」
我拚命地扮演著愛情被拒的女兒。我本人對這件事沒興趣的程度,已經到了開始考慮起午餐要吃什麼了。吉吉那將雙手伸向椅子。
「如果不是親子的話,我大概會愛你吧。但是,我的愛是不變的。我將獻給你比男女之情更加崇高的,身為父母、身為椅子崇拜者的無限之愛。」
吉吉那摟住了西露露嘉的椅背。椅子的那一帶似乎代表著身體和頭部,這真是個不必要的新發現。在偷笑的同時,我的背上出現了一陣惡寒。不過,接下來的才是重點。
「我知道了。但是,你對其他的人們也要溫柔一點喔。」
吉吉那放開了椅子。
「西露露嘉真是個溫柔的孩子呢。身為父親,我覺得很驕傲。」
「如果可以的話,對你的搭檔嘉優斯先生也要溫柔一點喔。」我繼續說道。「不要把他卷進輕率的戰鬥里,減少無意義的浪費,不要用事務所的經費去買家俱。」
吉吉那的銀色眼睛瞇了起來。
「嗯——不要連搭檔都想殺死,之前被他搶走了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伊恩的事也忘掉,然後順便早點死掉。要死於讓人吃驚的怪病。沒留下你那像垃圾一樣的遺傳因子,對人類來說是種貢獻,會獲得表彰喔。」
吉吉那水平移動著的眼睛,停在了待在床上的我身上。魔杖劍和咒式都被他看到了,我笑了。
「吉吉那爸~拔,我啊,看見認為椅子會說話的蠢蛋後,覺得太有趣而快要笑死了哦~」
我繼續用吸過氦氣的聲音說話。吉吉那呼出一口氣,在下個瞬間,屠龍刀的刀刃來到了我眼前。已經預測到他行動的我,舉起魔杖劍接下了刀。強烈的衝擊使我倒在床上,但我還是用雙手雙腳支撐住優爾加的刀身,以便擋住屠龍刀。
「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要突然就殺過來啦!」我的聲音恢復原狀了。「我可是特地在代替西露露嘉表達心聲耶!好好珍惜我跟叫吉吉那去死的事,也是你女兒的期望!」
我一邊說一邊想笑。在屠龍刀的另一端,吉吉那以帶有殺意的眼神俯視著我。
「居然敢冒充西露露嘉,就算你要做出邪魔歪道的行為,也該有個限度。」
「你發飆的點居然是我冒充椅子嗎?」
吉吉那的瞼上露出了笑容,那是肉食動物在獵物前會露出的笑容。
「今天,我只能殺死你這傢伙了。」
我的刀被屠龍刀壓了下來,前端碰到了我的喉嚨,溫熱的液體出現在我的脖子上,似乎是出血了的樣子。
「咦?你是認真的要殺了我?不是開玩笑?」
「就算是開玩笑,我也要殺了你這傢伙。這次我是認真的,所以會仔細的殺死你。」
吉吉那笑了起來。在這種地方演變成「嘉優斯君第一部完」的發展,是我唯一想避免的事。
「我是打算替你們接回手臂,治療好所有的傷啦。」
慈珊站在病房的出入口,女醫師的臉上帶有疲勞。她替我和吉吉那進行了徹夜的治療,所以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在藍色的頭髮下,她重重地嘆了口氣。
「但不管用了多麼先進的咒式醫療技術,唯有你們的腦袋是我永遠治不好的。」
女醫師一副很厭煩的樣子。
我也這麼認為。明明都已經出現了結論,吉吉那施加在刀上的力量卻沒有減弱。
這就是我的搭檔。
艾里達那南部,梅立治地區。在滿是雜居大樓和工廠的城鎮裡,有個四面被鐵絲網和鐵板封鎖起來的角落。
那泥土暴露在外的用地中,開了個大洞。
那是直徑三十公尺左右的大洞。站在邊緣往裡面窺探的話,會看到被岩盤之壁包圍住的、永無止盡的深邃洞穴。即使專注凝視,也是深得看不見底。
這是過去在艾里達那挖到地下迷宮時,被認為是曾使用過的縱穴之一。
地下調查團被派進去過好幾次,下降到了地下四千公尺左右的位置。不過,他們無法到達底部,所以就判斷它是無法通到任何地方的單純縱穴,然後放置在這裡。
「我等的祖先—『巨人』和『古巨人』的君王們,似乎是用一夜,在這底下製做出了廣大地下迷宮的樣子。」
在無法通到任何地方、既普通卻又極為深邃的洞穴里,有聲音響起。在設於洞穴牆壁的腳架上,七隻青色眼睛閃閃發亮的索雷伊索•索,正坐在那裡。
「艾里達那的地下迷宮好像很廣大。」在洞穴上方的通道處,六隻眼睛的蓋席納姆•姆站在那裡。「光是人類確認過的,就已經有能夠放入一整個大都市的寬廣度,似乎還達到地下十層的樣子。實際的大小,應該是更廣更深吧。」
在右邊的通道處,涅比羅•羅正坐在蓮花上飄浮著。五隻眼睛的李克兒格•格,則站在洞穴對面那側的通道上。搖曳著三角形的衣服下襬的札穆札•札,則站在從洞穴壁面中戳出來的、生鏽的起重機前端。
五個「古巨人」變成跟人類差不多的大小,圍著巨大的縱穴。
「在大陸各地都有這樣的迷宮,但對現在的我等來說,實在是想像不出,祖先為何要製做出這樣的東西。」
洞穴中響起了索雷伊索•索的深厚聲音。
「與那種事相比,現在我更希望您思考的,是我的弟弟魯戈魯吉•吉消失一事。」
身為黑色金屬的女性個體,李克兒格•格慨嘆著。隨著她的聲音,坑內充斥起悲傷的電磁波。
「弟弟在人類出手干涉下,停止了活動。他才活七百年不到而已,慘遭消滅未免也太年輕了。」
「優爾姆德•德以及魯戈魯吉•吉和希黑帝斯•斯,都是十三個人中的末席。『怨帝的十三位嫡子』,原本就是以我為中心的計劃,後來只是為了策略上的方便,才會加上這個名稱。」
蓋席納姆,姆以冷淡的聲音訴說。
「勇者沃爾羅德過去曾打倒身為毒巨人、擁有四隻眼睛、連同種族都害怕他的馬羅勃雷司•司。所以,優爾姆德•德和魯戈魯吉•吉會被打敗也是可以接受的。此外,再加上以精銳出名的艾里達那的咒式使用者,也成了他們的對手,這幾乎可說是預料之中的犧牲了。」
李克兒格•格的五隻眼睛中,閃耀起青紫色的光芒。
「你是在污辱我的弟弟嗎?」
「並沒有。」蓋席納姆•姆以銅管樂器般的聲音說了下去。「不過,我們應該要帶嘉尼休齊那•那導師來的。嘉尼休齊那,那在戰鬥上雖然不強,但還是可以讓魯戈魯吉•吉免於無意義的死亡。」
「別說不可能的事了。」
像是要響徹洞穴般,索雷伊索•索斥責著他。
「沒有在咒式構築力和治癒力上都很優秀的嘉尼休齊那•那的話,要做那個實驗和準備都是不可能的。」
素雷伊索•索的七隻眼睛,環視周圍的同胞。
「正因為有嘉尼休齊那•那導師和四位同胞的犧牲,我等才能在這個艾里達那戰鬥。不是嗎?」
光是這一句話,便讓蓋席納姆,姆沒有再做諷刺的回答.李克兒格•格晈緊了金屬的嘴唇。涅比羅•羅則無書地浮游著。畢竟,他們已經有八位同胞都消失了。
並列在索雷伊索•索左臉上的三隻眼睛,望向了左方。
「涅比羅•羅法師,請你繼續搜尋那個人類女子和戒指的去向。」
「在謹遵物陀與物教之理下,我了解了。」
坐在蓮花上,一副法師模樣的涅比羅•羅回答著。
「賢人蓋席納姆•姆,你去找協助者幫忙,找出最終標的的位置。」
「我知道了。」蓋席納姆,姆表示同意。「但是,我完全無法信任協助者。人類的思考與生理和我等是不同的,雖然這部分是很有趣啦。」
「正因如此,我才會把這件事交給了解人類的你。就算拜託了協助者,我還是想
先下手為強,掌握好整個事態的最終結局。」
索雷伊索•索先強調了起來。
「說不定,隨著整個事態的最終結局,我們的交換條件也會出現被作廢的可能性。即使嘉尼休齊那•那導師已經替我們加上了一道保險,最少還是必須拿到三分之二才行。」
素雷伊索•索右臉上的三隻眼睛,移向了右邊。
「札穆札•札,在最終階段前,你差不多該開始做準備了。」
「只要是索雷伊索•索大人的命令,我賭上性命也會完成!」
札穆札•札彎腰鞠躬,他三角形的衣服下襬,搖晃了起來。
「我要做什麼!」
李克兒格•格大喊著。
「您為什麼不命令我!」
「我並沒有命令任何人。我們各自是不同派屬的『古巨人』啊。」
索雷伊索•索的眼睛環視著大家。
「譬如說,第十三屬•五派的綠炎巨人。」他望著淚之李克兒格•格。
「譬如說,第十三屬,三十一派的不死巨人。」他注視著賢人蓋席納姆•姆。
「譬如說,第十二屬•八十派的水銀巨人。」他注視著涅比羅•羅法師。
「譬如說,第六屬•七十四派的飛空巨人。」他注視著信者札穆札•札。
「譬如說,第十四屬,十四派的天雷巨人。」
索雷伊索•索舉起的手,指向了自己。
「我們是從衰退到只能坐著觀望的十八屬一百八十派中脫穎而出,為了遠大的目的而集結成的『怨帝的十三位嫡子』。而其中最精銳的五個人,現在抵達了這個艾里達那。」
在索雷伊索•索的背上,光環很神聖地在發光。小小的雷正繞著光環轉。
「為了計劃上的方便,最年長的一千二百二十歲的我才會被任命為首領,就只是這樣而已。」
其它人各自輕輕點頭,或是在眼中展露出同意的光芒,向首領表示了贊同。唯有李克兒格•格像是拒絕般的站著。
「就首領的判斷來說,現在的你因為弟弟被殺而情緒激昂,所以直到計劃發動前,我都只
能把你排除在外。」
索雷伊索•索說出了冷靜的分析。與此相對地,他的眼中卻帶有體貼。
「我明白你想替弟弟洗刷悔恨的心情。可是,現在為了遠大的目的,請你忍耐下來吧。」
聽見索雷伊索•索那帶有電磁波的聲音,李克兒格•格沉默了下來。她的態度依舊相當不滿,但還是微微地點了頭,表示出順從的意志。札穆札•札像是要依偎過去一般,將目光投向她。
蓋席納姆,姆的六隻眼睛閃閃發光,眺望著事態的變化。以法師裝扮浮游著的涅比羅 羅,則只是小聲地念著「南無阿彌陀物」而已。
「在那之前,我們還有事要做。」
位於索雷伊索•索額頭上的中央之眼,望著正面;左右各自看著不同方向的六隻眼睛,也跟著轉向前方。
索雷伊索•索的雙手向前伸了出去,在深不見底的洞穴之上,他擺出了伸出左右手的姿勢。
金屬的手腕轉了一下後,兩手的掌心便朝上了。在他的右手上有四顆黃綠色的寶珠,左手上也有四顆橙色的寶石,那是魯戈魯吉•吉和希黑帝斯,斯的眼睛。周圍的「古巨人」們也都顯得態度嚴肅。
「若要遵照我等原本的葬禮的話,死者的身體必須歸還大地,讓死者變回這個星球的偉大圓環。」
索雷伊索•索那七隻礦物的眼睛中,帶有硬質的哀傷。
「可是,在這個艾里達那,人類的街道都被水泥和柏油覆蓋著,很難碰觸到大地的深處。所以,我們只能將眼睛和寄宿的靈魂歸還大地.」
他翻過左右兩隻手掌後,八顆寶珠便朝著洞穴落下。它們穿過層層的地下迷宮,掉往更深的黑暗處。
光輝立刻就不見了,黑暗中也沒有傳出墜落音或回音,有的只是一片寂靜。
巨人全員放射出電磁波,具有音階和韻律的那個聲音,是只有「古巨人」們才聽得到的,寧靜的鎮魂歌。
索雷伊索•索抬起了頭。他的七隻眼睛,變成了鬥志的光點。
「就快要到計劃發動的時限了。」
在洞穴之上,布滿了艾里達那的街道。
我和吉吉那走出了慈珊診所。
從雜居大樓樓頂照下來的陽光很刺眼。
艾里達那現在已經是午前了。我沒看到半個人影。在酒館的後巷中,垃圾已經被丟出來,蒼蠅發出像是想睡覺的振翅聲。
最近的艾里達那喧鬧得不得了,但在這個蕭條的後巷裡,卻飄散著懶洋洋的氣氛。這裡安靜到幾乎會讓人以為,昨天的激鬥與單方面虐殺都是一場夢。
吉吉那活動著左手臂。慈珊把背靠在出入口上,正在看著我和吉吉那。
「感覺如何?」
蒼蠅飛過了被詢問的吉吉那面前,吉吉那舉起左手之後,牠就消失了。
當他的手再度出現時,前端的食指和大拇指已經捉住了蒼蠅。恐怖之處在於,蒼蠅背上的翅膀是被交迭在一起,才夾進他的手指里的。
蒼蠅無法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六隻腳正在不斷蠢動。這是動得比野生動物還要快、比機械遺要精密的手和指頭,才可能做得到的特技。就算是古代劍豪的秘技,現在的咒式劍士也能夠簡單地重現它。
「要使一隻手臂再生的話,專家做出來的修復度還是比我高多了。已經完美地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了。」
吉吉那揮開左手後,蒼蠅連忙飛走了。即使是僅有本能的昆蟲,大概也能理解吉吉那的周圍是致死圈吧。
「雖說生物系的劍舞士是厲害的治癒咒式達人,但這部分畢竟還是我的專攻嘛。」
在藍色的頭髮下,女醫師的眼睛正在微笑。
「只有那樣的話,收費也太貴了吧。你也稍微對患者的錢包溫柔一點吧。」
我也淡淡的笑了。肩膀和背上的傷幾乎都完全治好了,所以我也有力氣抱怨了。
「我啊,根本不在乎你們要死還是要活。如果你們活著,就能夠付給我治療費,就生意上來說是很令人高興。而當你們要死時,假如嘉優斯能把內臟、吉吉那能把臉毫無損傷的留下來的話,就我的興趣上來說也很令人高興。你們真是最棒的客人了。」
慈珊笑了,她的手上正握著解剖刀。
「話說回來,在你擔任主治醫師的黑社會裡,身為出資者的老人,快要因為全身的臟器不全而死亡了吧。」
女醫師把解剖刀當成指揮棒般,輕輕地揮舞了幾下。
「若是適合的話,我有想過從睡著的嘉優斯身上拔出內臟喔。可是,我不想把美麗的內臟移植到醜陋的老人身上,所以拒絕了。這行為可是醫生的楷模呢。」
「說了半天,你不論是身為醫生還是身為人類,都是最差勁的啦。你的生物臟器才應該被廢棄吧。腎臟摘出來後會被丟掉:心臟摘出來後也會被丟掉啦。」
我嗤之以鼻地回應。
慈珊正在苦笑的藍色眼睛,突然間變得很認真。
「與我這種人相比,你們這些進攻型咒式士才更令人無法理解吧。」女醫師的眼睛直盯著我。「會去跟『古巨人』拚斗,根本就是精神不正常。」
「進攻型咒式士和屠龍族,本來就沒有正常過啊。」
我很單純地回話。對於努力保持正常的我而書,事到如今,聚集了這兩個條件的存在,就是我的搭檔這個事實,根本就不用再提了。
「也對。我還有預約,所以你們趕快給我回去。」
慈珊聳了聳肩。在白袍飄動之後,她轉身走回診療所了。背對著我們的慈珊喃喃自語道:「啊啊,哪裡有人擁有適合老人的臟器啊,好想做生物移植喔。」然後關上了門。
我和吉吉那互看著對方。什麼事都還沒有解決,事態正在惡化。
由於瀕死的我們是被地下的運輸車送來的,所以現在只能徒步走回事務所。我們走到了步這,就當作是確認身體的恢復狀況好了。吉吉那背著折迭起來的西露露嘉前進。他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走在旁邊的存在了。
是野生老虎豎起了全身的毛般,擺出了備戰姿態。
我追隨著吉吉那的視線所及,有兩個人影正彎過後巷的轉
角處。
那是有如鋼筋般修長的男子,以及蹦蹦跳跳地走著的纖瘦青年。
他們是翼將耶斯帕•利瓦伊•拉其,以及費爾德烈德,利瓦伊,拉其。配合著停下來的我們,對方的腳步也停住了。
在艾里達那的小鎮街道上,過去曾生死搏鬥過的兩組人馬對峙著。昨天的相遇,或許是演變成了得救的形式沒錯,但這還真是迅速的再會啊。
毫不在意地,翼將們再度邁出了步伐。吉吉那也動了。沒辦法,我只好跟在吉吉那的背後。
在只差一步就進入劍的攻擊範圍內的地點,我們彼此都停了下來。反過來說,就是讓人來不及編織出咒式的攻擊範圍,這是能夠互相交談的極限距離。
「唷,扭扭的你們好嗎?」
費爾德烈德爽朗地笑著。以前明明來要過我們的命,現在卻一副毫不擔心的樣子。這個不曉得是青年或少年的奇妙思考,我實在是不懂。
「你們是來解決我們的嗎?」
我試著丟出初春的事來牽制他們。見不到吉薇,但卻老是見到仇敵。我倒霉的程度也太徹底了點。
「嗯——我對你們沒有那麼有興趣耶,今天我們只足要去治療大哥的手臂啦。」
仔細一瞧,耶斯帕的左袖正在隨風搖曳。左上臂以下的部分,大概都消失了吧。旁邊的費爾德烈德,則只有接受過緊急治療而已。不過,他的表情卻像是哥哥的手臂消失,自己也會痛一樣。
耶斯帕的獨眼望向了吉吉那,吉吉那也只盯著耶斯帕。從一開始,兩位劍士看的就只有對方而已。
「以『古巨人』為對手還獲得了勝利,你的能力似乎變得比初春見面時要強了呢。」
吉吉那靜靜地說著。
「但失去了一隻手臂。」
耶斯帕也一樣靜靜地回答。
「我這邊也是一隻手臂啊,是在那裡治好的。」吉吉那用下顎比了比背後。「所以說,你們也需要治療的專家嗎?」
耶斯帕很男子漢地苦笑著,這代表了肯定。在艾里達那,不會追問患者的身家背景,又能提供最棒的治療的地下醫生,僅限於某幾個人而已。
我和翼將們在同樣的時間與同樣的對手戰鬥,在同樣負傷後,假使我們都去找醫生的話,就相遇的可能性上而言,將會是數分之一。碰到數分之一程度的不幸時,絕對會中獎就是我的倒霉之處。
「你們好像也打倒了大禍式嘛。」
劍士以鏽掉般的聲音回答,唇邊浮現出危險的笑容。
「我們這邊也打倒了子爵級的。」
「我們連男爵級的也打倒了。」
吉吉那像是小孩在競爭般,將戰果報了過去。兩位咒式劍士的視線,彼此激烈地衝撞著。
『你們親切的談些什麼啊。」
我往前踏出一步,丟出了嘲諷的話。
「什麼對戰過的兩人之間,萌生出友情或共鳴之類的,我才不相信那種白痴的故事。」我的視線,直盯著站在道路前方的機劍士。「翼將特地再次造訪艾里達那,並且還以『古巨人』為目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和耶斯帕對峙著。穿梭於兩人之間的,是在艾里達那的大樓底部所吹起的微風。
「內情我並不知道。」
耶斯帕的話,在簡潔表達完便打住了。
「你真是依舊像條狗呢。」
我笑了一下,耶斯帕的唇邊出現了淡淡的苦笑。
「你就算想激怒我,也是沒有意義的。我並不打算告訴你多餘的消息。」
「我們只是咻咻地在追『古巨人』的主戰派——『怨帝的十三位嫡子』中的倖存者。」在耶斯帕的身旁,費爾德烈德笑了起來。
「北方的亞雷頓共和國,與艾里達那這裡的『古巨人』,都在唔唷唔唷的行動喔。聽說是很恐怖的計劃,要是不阻止他們的話,就會發生嗚喀喀嚕嚕嚕,的事情喔。」
「你別多嘴。」
被耶斯帕的獨眼瞪了之後,費爾德烈德聳了聳肩。就算他們沒有先套好招,但用了那麼多的狀聲和擬態詞之後,整段話根本就意義不明了。機劍士如刀的眼睛,注視著我和吉吉那。
「交給我們,你們不要再插手了。」
「過去某個皇國的組織也是這麼說,之前輸給妮多沃爾克的二人組就待在那裡面。」我一邊壞心的笑著,一邊問起旁邊的搭檔。「我們後來怎麼做?」
「無視掉他們的話而贏了。」
吉吉那用戰士的表情回答。聽見我和吉吉那的諷刺,尖銳的光芒聚集在耶斯帕的左眼中。我已經做出了挑釁,但路上的機劍士卻不為所動。既然如此,那就再下猛藥好了。
「我的吉薇被『古巨人』當成目標,而且還被沃爾羅德這個恐怖的進攻型咒式士給誘拐了。」我瞪起翼將們。「你敢說你們這些國家的看門狗,能夠保護好吉薇的安全嗎?」
「你的女人性命受到威脅,而且還被誘拐了嗎?」
耶斯帕的眼中,浮現出了真摯的同情。這個男人也有個重要的女人吧。不過,他的眼睛立刻又恢復成冷淡的決心之色。
「很抱歉,我無法考慮到屬於猊下期望範圍外的事,我只是要排除掉威脅到國家安全者而已。」
居然還特地回答給我一個嚴肅的結論,真是個守規矩的男人。此外,當對手是在北方和艾里達那同時發起許多行動的「古巨人」們時,即使是皇國和翼將,也無法從容不追了。假使是這樣的話,我的結論便已經出來了。
「找們絕對不會收手的。」
我帶著笑容回答,耶斯帕也露出了深沉的笑容。就像耶斯帕無法收手般,我也有無法收手的理由。
「隨你們老百姓高興去做就好。」耶斯帕以堅硬的鋼鐵之聲告誡著。「直到你們成為我們阻撓的瞬間前,我都可以裝作沒看到。」
「別說這麼薄情的話嘛。」
吉吉那的紅色唇瓣擺出了笑容,那是兇猛的肉食動物的笑容。他旋轉屠龍刀,把它舉到了肩頭。
「初春的事件,我們還沒有做出了斷。」
吉吉那邁出步伐,他走進了死亡與劍的攻擊範圍內。
「稍微玩一下之後,就給我去死吧。」
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都在後退。他們與逼近的吉吉那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一邊在魔杖劍上編織咒式,一邊追過去。我是很想避開多餘的戰鬥啦,但吉吉那動起來之後,我就只能跟著動了。
「那大概也很有趣吧。」一邊後退,耶斯帕一邊淡淡地笑著。「可是,這次猊下並沒有命令我們殺了你們。狗就算是狗,也還沒有跟你一樣是條瘋狗。」
機劍士的背碰到了水泥牆,已踏出腳步的吉吉那,刀光一閃。長而寬的銀光,切開了耶斯帕上衣的下襬。位於刀刃揮動軌跡終點處的GG牌上,被劃出了一條線。
迸散出電子的火花後,被切成兩半的GG牌掉了下來。
但是,耶斯帕和費爾德烈德的身體,卻埋進了比刀刃軌跡更前方的水泥檣中。
「是費爾德烈德的咒式嗎?」
虛法士的數法量子系第五位階「量子過軀遍移」這個咒式,能夠發起據說可能性極低到小於十的、二十四次方分之一的分子透過。不論是在攻擊還是逃走時,它都是很便利的咒式。
「猊下有話要我轉達給你們。」
耶斯帕勾起嘴角。
「解決事件的鑰匙,在於哪邊比較古老,以及全靠一個人的心的樣子。」
「這是什麼意思?」
沒回答我的問題,耶斯帕的臉靜靜地潛入了出現波紋的牆壁中。費爾德烈德還是滿臉笑容地,在水泥的表面上露臉。他輕輕地揮手。
「那麼,再見囉~♪」
那個青年或少年隨著其爽朗聲音,沒入了水泥之中。吉吉那長寬的刀刃像是追擊般,戳進了水泥牆裡。刀子貫通得相當深,但似乎沒有刺中的手感。帶著像是小孩讓玩具跑掉的遺憾表情,吉吉那靜靜地把刀收回來。
「希望很快就有個象樣的舞台能決戰。」
吉吉那回過身。他分解屠龍刀,將刀刃扛到背上,刀柄收回腰上。我依舊對搭檔的暴走感到傻眼。
「沒必要殺他們。那些翼將很強,比我們還強。」初春的戰鬥中我們之所以會勝利,只是因為作戰奏效而已,這我很清楚。「因此,如果那兩個人可以替我們解決掉『古巨人』的話,不是很好嗎?」
「我只是在追求強敵和傑出的戰鬥而已。」
「意思是說,吉吉那根本不肯考慮救出吉薇之類的事吧。你啊,就算不是我的敵人,也肯定不會是我的同伴啦。」
聽見我的問題後,吉吉那陷入
了思考。說不定只有我一個人,認為他是自己的搭檔。但我不覺得他是我搭檔的時候,大概也比較多吧。
不過,真是兩難啊。翼將能幫我們一起打倒新出現的「古巨人」們,但卻也有可能成為我要救吉薇時的阻礙。我在艾里達那的路上思考著。然後,我注意到了別的事情。
「這個構圖很奇妙耶。」
我一邊說,一邊匯整思緒。
「翼將正在追『古巨人』們。『古巨人』們正在追抓住吉薇的沃爾羅德。沃爾羅德跟『古巨人』同時在追某個與戒指之謎、皮耶佐有關的東西。」
正在追蹤的對象也在追蹤別人,而且那個別人還在追蹤著別的東西。
「若是這樣的話,沃爾羅德正在追逐的那個東西,就是導致這一切的原因嗎?」
這連結實在太鬆散了。情報太少了。
失去戰場的吉吉那,早就已經在巷子中走了起來。我中斷思考後,跟在搭檔的背後走著。
診療所內原本切掉的電話電源打開來,未接來電的數量多到驚人。
全部都是莉潔莉雅打來的。
賈里伯爵以憂鬱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他正在思考嘉優斯和吉吉那,沃爾羅德和吉薇妮雅,以及「古巨人」和戒指的事。此外,皮耶佐本國的危機,更是成了他的重擔。
在賈里的左邊,秘書官梅姆諾正在待命;他正在等待能掃去主人憂鬱的情報前來造訪的瞬間。
桌上的通知鈐響了起來,秘書官梅姆諾接起來之後,將它遞給賈里。
「誰?從本國來的嗎?」
聽見他沙啞的詢問,秘書官維持著疑惑的表情,將受話器從耳邊拿開,用手遮住了通話口。
「好像是從本國派遣來的人。大門守衛已經確認過了,他帶著提波爾茲上議院院長的介紹函是事實。」
「就算我向本國詢問過布洛佐少佐的事,那也應該跟提波爾茲上議院院長無關才對啊。」賈里疑惑地繼續說了下去。「雖然不太懂是怎麼回事,但先讓他進來吧。」
賈里點完頭後,秘書官便把他的意思傳達到受話器的另一端。房間裡陷入了沉默。賈里預測,對方應該是來傳達針對這一連串事件中,皮耶佐本國的動向。
過了一陣子,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出現的是穿著皮耶佐民族服飾的男人們。中等身材的男人在前,像是副官的小個子男人則站在他背後。
「我已經聽說了提波爾茲上議院院長的介紹函一事,但請問你是哪位、找我又有什麼事呢?」
「首先,麻煩請秘書官離開。因為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想和您單獨談談。」
男子以平坦的聲音,發出平淡的皮耶佐口音。
賈里看向秘書宮。他們確認了彼此的想法。跟在賈里身旁二十年的秘書官,完全沒有露出不服的表情,立刻就朝門邊走了過去。鞠了個躬便退出去的秘書官,帶上了門。
他轉回視線。身為老練的外交官,賈里的觀察眼力只用零點零一秒就估出對方的價值。問題出在那個站在前頭說話的男人,他的真正身分是什麼。
他的身高一八一到一八二公分左右,體重約七一到七二公斤的平均體格。民族服裝配上他的金髮碧眼,總顯得有些不搭調。他的臉部輪廓、眼睛、鼻子或嘴巴,都沒有特徵。是一張要畫肖像晝時,會讓人感到很困擾的臉。
他看起來不像是皮耶佐族,比較像是同個國內的潘庫拉多族或波利雷族的人。此外,在僅僅五秒的話語中,他便說出了完美的皮耶佐口音,那實在是完美過頭了。就算是皮耶佐人,也很少有人能將共通的皮耶佐語的發音,說得如此完美。
這個人認識提波爾茲上議院院長,但看起來卻不像是議員喜歡的那種武斷的進攻型咒式土。他的應對態度很柔軟。一樣是外交官嗎?
賈里得出的結論是,眼前的男人絕對不值得信賴。當他決定對方如果沒要說什麼緊急的事,就要把他們趕出去的瞬間,男人開口了。
「我如果說『貝赫里嘉』的話,您知道嗎?」
賈里的蒼老臉龐上布滿驚愕,原本鬆懈的臉緊張了起來。
「怎麼會!」
老人的眼中,出現了憤怒和恐懼。
「你的意思是說,『貝赫里嘉』真的存在嗎?」
「我要和您談的事情,就是關於那個『貝赫里嘉』的事。」
男人的瞼上,浮現出了禮貌性的笑容。
艾里達那東部,柯普素教會,面對著道路的禮拜堂向外開放,正在莊嚴地進行著富勒•巴德•德里翁的葬禮。
我不認為生前的富勒會信神,但是,能夠便宜舉辦葬禮的場所,也只有這裡了。
我把背靠在座位最後列的教會牆壁上。補習班怕跟同盟大使館炸彈犯、達和歐涅特暗殺未遂犯扯上關係,連祭文都沒送來。只有被拜託去搜尋富勒,卻沒有完成任務的我來參加。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資格出現在這個場合,但是,我也無法離開。
在狹窄教會中大約四十張的椅子上,出席者少到讓空位變得很顯眼的地步。富勒過去的職場同僚,大約有五個人來參加。每個人大概都為了生活而忙得要命,但從新聞里知道同僚慘痛的死亡後,便集合在這裡了吧。在角落的座位上,戴著黑色帽子的男人,肩膀正在顫動著。大概是感到很悲傷吧。
「……老師你也來了啊。」
我轉往旁邊傳來低落聲音的方向,看到杜拉絲正站在出入口處。因為是學生,所以她穿著制服來出席葬禮。在她望向我的眼中,小小的湖泊正在成形,看起來隨時都會決堤一樣。
「富勒學長他!」
聲昔中滿是哭音,杜拉絲站到了我的身旁,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西裝下襬。仔細一看,少女正在顫抖。換做是平常的話,我早就甩掉她的手了,但這次我卻維持著被她抓住的姿勢沒動。我伸出右手,抱住了杜拉絲單薄的肩膀。少女的全身都隨著哀傷在顫抖。
杜拉絲在我的懷中嗚咽著。在春天時,她已經死了一個身為消防員的表哥。對少女來說,要承受身邊的人連續死亡,實在是太沉重了。
有個人影穿過門走進來。回過頭去看的列席者,全都倒吸了一口氣。
死去的富勒的戀人、穿著喪服的莉潔莉雅,正站在狹窄的會場中。因為富勒沒有親人,所以都是由莉潔莉雅處理葬禮事宜。杜拉絲放開了我,望著莉潔莉雅。
禮拜堂中滿是緊張感,誰都無法跟她說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出聲叫她,因為我答應她要找出富勒,但卻沒有完成。
莉潔莉雅的視線穿過列席者,直直地注視著富勒的遺照。她的雙眸,只是含有虛無的兩個黑點而已。
被安置在遺照下的棺材是空的,他的遺體被警察拿去檢驗,得到明天才能夠領回來。這是場死者不在場的葬禮。
與其說,穿著黑色喪服的女子很美麗,倒不如說出現在莉潔莉雅身上的,是一種悲愴的美。她重迭在身前的雙手,正在顫抖。戴在無名指上的銀色婚戒,帶有一絲悲傷的光輝。
像是不肯承認富勃的死是事實一樣,莉潔莉雅移開了眼神。她的目光,對上了站在她眼神別開處的我。
「抱歉。」
沒有在富勒變成這樣之前先找到他的謝罪言語,聽起來滿是空虛。
外面傳來了聲音,是憤怒的聲音。
莉潔莉雅走了出去,我也跟著她出去。設置在教會用地出入口的簽到處,正騷動成一片。明明幾乎沒幾個列席者,卻來了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們,以及採訪記者。在鐵柵欄的外面,攝影機的鏡頭對準了看熱鬧的人們。
穿著黑色西裝的一行人,正在脅迫著簽到處的男女。
「因愛國殉身的富勒葬禮,應該由我們一手包辦才對。」
穿著黑服的一行人,腰上都掛著魔杖劍,臂章上寫著艾里達那憂國騎士團。攝影記者正在拍攝兩者之間的口角。
莉潔莉雅站到了憂國騎士團的前面。在悲愴的側臉上,她的嘴唇顫抖著。
「請你們回去。」
女子靜靜地說道。
「都是被你們的行動捲入,富勒才會死的。」
攝影記者饒富興味地拍起了莉潔莉雅,儘管接收到影片和照片這些毫不禮貌的視線,莉潔莉雅也毫不在意。她獨自一人和憂國騎士團對峙著。
「那可不對。」
憂國騎士團最前頭的男人搖搖頭。他舉起了手,手中拿的是艾里西翁報。上面有安潔爾寫的,針對達利歐涅特所做的採訪報導。
「富勒是被同盟殺死的。他是被世界規格與將它具現化的資本家—達利歐涅特他們逼到走投無路,然後遭到殺害。」
在報紙的照片中,達利歐涅將的微笑靜止著。莉潔莉雅佇立在被舉高的靜止畫前,在遠處觀看的葬禮列席者之間,也開始產生了動搖。
「對啊。」「沒錯。」「都是達利歐涅特害的啦。」
眾人紛紛發出了贊同聲,甚至連看熱鬧的人都開始竊竊私語了。
「富勒是被同盟的咒式給殺死的。」
從看熱鬧的群眾中,傳出了這種明確的放話聲。穿著喪服的莉潔莉雅往前站了一步,她的右手,一把奪下了憂國騎士團所高舉的報紙。
「請你們回去!」
那是悲傷地哀悼死者卻遭受打擾的女子的憤怒與抵抗之聲。
我站了出去。我走過莉潔莉雅的身旁,瞪著憂國騎士團。
「你們弄錯場合了,給我回去。」
葬禮的列席者也模仿我的行動。富勒的職場夥伴、學妹杜拉絲,都從莉潔莉雅的左右兩旁走出來,站到了我的左右兩邊並且排成一列。我們憑藉著壓力,將憂國騎士團趕到了教會用地的外面。
黑色西裝的一行人,退到了看熱鬧的群眾之中。像是代表者的男人轉過身去,撥開人群而回去了。
可是,我很清楚。
憂國騎士團的毒藥言語,已經滲入葬禮的列席者和看熱鬧的群眾之間。
莉潔莉雅的哀傷眼眸望向下方。她的眼睛,正在看著搶來的報紙。
卡斯佩爾從教會回到了自宅。
他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看著自玄關抽出來的郵件。艾里西翁報上有達利歐涅特的獨家報導,但他毫無興趣,所以便把它丟掉了。
其它的是最新式立體光學裝置和終端機的月費、手機和網絡連接費的催繳單。甚至連最近苦於籌款而去借的個人貸款,都寄來了催繳信。
他不高興地將催繳信也丟掉後,在走廊上走著。他走在堆積兩旁的雜誌之中,因為太窄
了,所以他的腳踢到了雜誌一角,使雜誌垮了下來。
「怎麼了?」
客廳傳來了祖母的聲音,他憤怒的回以「吵死了!」,並且重重地敲了牆壁一下。光是這樣,祖母便沉默了。即使已經確認了自己的力量,他還是無法滿足。
卡斯佩爾打開走廊深處的門。
那是問窗戶的木板窗套和紗幕都維持緊閉,很黑暗的房間,卡斯佩爾打開日光燈,讓房間變亮。
這是個脫掉的衣服、雜誌和書都一直散落在地板上的雜亂房間。書架上並排著怪獸和美少女的人偶,但卻沒有規則性。
踩過雜誌和衣服前進後,卡斯佩爾踩到了宅配食品的紙箱。踩到冰冷的起司,讓他變得很不愉快。他踹開紙箱,在房間裡前進著。他丟開用來遮陽和避兔被看到臉的帽子。帽子掛到了他一年前買來後,用了兩天就沒再使用過的肌力增強機器的前端,這台機器的月費還沒有付完。
卡斯佩爾在置於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肩膀正在顫動。
那並不是悲傷,而是笑到痙攣。卡斯佩爾正在捧腹大笑,他笑到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白痴耶,富勒是白痴耶。失業後跑去參加人家玩愛國家家酒的遊行,最後居然還被殺了!」
卡斯佩爾大笑著。因為他過去是認真的優等生,所以很確信富勒的腦袋比自己要來得差。
「可惜的是,我沒有跟莉潔莉雅說到話耶。」
他一邊把背靠到椅子上,一邊自問自答著。
自己應該要去安慰,被富勒這個虛像給迷惑住的莉潔莉雅的。那麼一來,莉潔莉雅就會和自己在一起了。
他用手機偷拍了莉潔莉雅穿喪服的模樣。搜集物又增加了,之後拿來自慰吧。
此時,卡斯佩爾回想起了現實。
即使是在舉辦喪禮的教會裡,他果然還是會感到恐懼,根本不敢出聲叫莉潔莉雅。因為他明明有出席葬禮,莉潔莉雅卻完全沒察覺到自己。自己的外表和能力都並不差。相反地,正因為不引人注目,他才能夠順利地混入喪禮,所以這點就算了。
可是,其實他真的很想出聲叫莉潔莉雅。他很想跟她說話,很想跟她接觸。不過,一想到肯定會被拒絕而失敗後,他就踏不出任何一步。
抱著矛盾的心情,卡斯佩爾搖了搖頭。他討厭思考。
他轉了轉椅子。打開桌上的終端機後,他看起「我的最愛」中的網站。因為,他把拍到富勒被狙擊的瞬間的照片,貼到了留言版上。
所得到的迴響非常厲害。雖然有人罵他沒禮貌,但大多數人的反應都是跟著大笑。他被當成了神。
此外,抗議的聲音、批評遊行是愚蠢行為的聲音與贊同聲,都在留言版上互相攻擊著,但那跟卡斯佩爾無關。對他而言,現在只有快樂與不快樂的差別而已。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將無法忍受現在的失業和孤獨的狀態。總有一天,他應該是會脫離這個狀況的。可是,那會是什麼時候?他應該要怎麼做才行呢?這些連卡斯佩爾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傳來了現實的抗議聲。對卡斯佩爾而言,這是令人很不愉快的聲音。他再怎麼想都覺得,高聲去反對那些無法改變的事情,只不過是愚蠢而已。
卡斯佩爾將精神集中到計算機空間中。
其它的地方,並沒有世界。
沃爾羅德正躺在飯店的床上。
皮耶佐的勇者正靜靜地閉著眼睛睡覺。摯友的死亡加上「古巨人」的戰鬥,白天的他戰鬥又戰鬥,為了不被發現而移動又移動—晚上為了防範夜襲,他總是把背靠在房間角落的牆壁上,抱著魔杖劍坐著。
儘管他是皮耶佐的勇考、超級的進攻型咒式士,在連日的疲勞之下,也是會遇上極限的。
在飯店與房間的周圍,設置了好幾道的咒式警報裝置與陷阱後,他囑咐完吉薇妮雅,便在床上進入了夢鄉。
吉薇妮雅坐在椅子上,注視著沃爾羅德的睡臉。
尋找藏匿處和旅館等地勢上的安全措施,是吉薇妮雅在做的。
但是,關鍵的警備和戰鬥,她都只能交給沃爾羅德去負責。雖然是被誘拐,但吉薇妮雅卻覺得欠了男人一份很大的人情。
沃爾羅德像是死了一樣地睡在床上。
精悍男子的睡臉並不安穩,或許是在作惡夢吧,他的額頭皺了起來。從唇間可以看見被他緊咬的牙齒,細長的手緊握成拳,又像爪子一樣地打開。
就連睡眠,似乎也無法成為沃爾羅德的救贖的樣子。因為麻藥和上癮症狀,會同時喚來他的惡夢。
吉薇妮雅覺得沃爾羅德很悲慘。究竟是跨過了多少的戰場和死亡,才會換來連睡眠都無法成為救贖的人生呢?
在被稱為皮耶佐勇者的男人身上,大概背負著驚人的重擔吧。戰友死了,自己仍然非得以勇者的身分去行動不可。
然後,從當事人和賈里伯爵的說法去推測,可以知道沃爾羅德遵照著皮耶佐國家元首的命令,展開了虐殺。國民則責備製造出國家分裂原因的他。
身為勇者,他為了祖國而行動;但身為人類,他卻無法反叛祖國,這使沃爾羅德招致最糟的結果。
虐殺的記憶、死者,大概每天晚上都在折磨著沃爾羅德吧。那是他自己所製造出來的,自責的幻影。具有自責的想法,就代表沃爾羅德並不是沒有心。
為了壓制惡夢,他變得常常使用麻藥,但這卻替他喚來了更多的惡夢。
男人大概獨自度過了「千夜中的萬個惡夢」吧。
吉薇妮雅頭一次看見沃爾羅德的脆弱。她模糊不清的好感,轉變成了滲入心中的愛情。
吉薇妮雅離開椅子,坐到了痛苦地睡著的沃爾羅德身旁的床單上。女子的右手伸了出去,像是在哄小孩睡覺般,她撫摸起赤紅如火的頭髮。
「沒事的。」
她一邊用右手摸他的頭,一邊把自己的左手覆蓋到男子顫抖的左手上。
「沒事的,有我在。」
她從額頭撫摸著他的頭髮,並且像在念咒語一樣,持續地低喃著。睡著的沃爾羅德抖了一下左手,抓住了吉薇妮雅的左手腕。進攻型咒式士毫無抑制的力量,害女子的手腕吱吱作響。
吉薇妮雅硬是閉上了痛到快叫出來的唇,忍下了令人額頭冒汗的痛楚後,女子張口持續低語道:
「沒事的,你沒事的。有我在,所以你不必連在夢中都要戰鬥,不要責備自己。」
隨著溫柔的聲音,她繼續撫摸著男人的額頭。
經過數分鐘後,沃爾羅德額頭上的皺痕消失了。手的力度也消失了,吉薇妮雅的手腕獲得了解放。在不吵醒對方的情況下,她把他的手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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