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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青色暴風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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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艾里達那市東岸最高級的地段,經過建築物並無高度限制的伊爾富南大道,便可見到一棟巍峨的花崗石建築。

即使這棟建築物是一家咒式士事務所,在艾里達那也享有盛名,它是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辦公大樓。

座落於地下室的訓練場,發出了激烈的撞擊聲響。

只見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被撞飛到牆壁上,隨即倒落在地。握在手裡的模擬魔杖劍,從中間斷成兩截,如巨人般的咒式士,翻著白眼昏了過去。

若這牆壁不是嵌入數層防震素材,這男子必定身受重傷,旁邊還有三個各自握著模擬魔杖劍或魔杖短劍的咒式士倒落在地。

「四個人圍攻我一個還打不過,你們的團體戰未免也太弱了吧,就好像絢爛奪目的豪宅,結果卻是紙糊的一樣。」

佇立在訓練場中的人,是雙手握著仿魔杖劍的伊吉・多里耶,他擁有一頭橘色短髮,那雙亞爾利安人特有的尖耳上,戴著一對銀耳環。臉上的表情則是顯得驚訝,在這位年輕分隊長的腳邊,男人們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樣搞會死、死的,這家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的訓練,簡直就跟軍隊沒有兩樣……」

「這比軍隊更誇張吧!格鬥訓練連續進行二十四小時,根本就是瘋了‼」

咒式訓練場最引以為傲的就是挑高的天花板以及寬廣的場地,各種運動設施一應俱全,剩餘的一半空間是格鬥場。十四名剛來報到的新人咒式士,因為疲勞或受傷而半死不活。每個人都的肩膀的劇烈起伏,手撐在地上趴著,還有人在格鬥場的角落嘔吐。

「才二十四小時的基礎訓練你們就累成這樣……咒式士,尤其是前衛,至少要能一個星期不眠不休地戰鬥才象話吧。」

用仿劍的劍鋒敲打著肩膀的伊吉,內心非常詫異。因為事務所一直沒能擴編編制內的好手,所以才由伊吉負責訓練與指導新人,伊吉認為今年新人的實力,似乎毫無進展。

「這裡可是名震四方的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我們的實績,之所以能與其他事務不同,是因為我們在選人的時候,都會仔細評估咒式士的個人能力,戰鬥時會徹底執行團體戰術。」

伊吉抬頭看著訓練場的牆壁,上面掛著拉爾豪金親筆寫的字。

「話說回來,你們這些傢伙了解拉爾豪金事務所的所訓嗎?就像那牆上寫的字,攻擊型咒式士既是人的劍也是盾,要抱持必死的決心,甚至當自己已經死了!」

「好了、好了,伊吉,別那麼嚴格嘛。」

在站著的伊吉身旁,坐在椅子上的人是一位女咒式士。一頭亞麻色髮絲,擁有年輕女子沒有的沉穩個性。她就是嘉貝菈・格芙・薩多克利夫,

嘉貝菈小心翼翼地將花瓶移至一旁,打開了包裝紙。裡面裝的是一瓶深綠色的香水,以及一雙淺玫瑰色的皮鞋,感覺都是奢侈品。

嘉貝菈一邊哼唱,一邊穿上鞋子,然後把香水放到了桌子。她把訓練場角落裡的指導官室完全當成了自己的房間。

「今天的訓練也差不多該結束了,事務所的所訓里也有『面帶笑容往前沖』吧,不需要從一開始就這麼急。」

這一番溫柔的言語,讓新人咒式士臉上浮現仰慕慈母的神情,佇立在訓練場上的伊吉,青色的瞳孔裡帶有抗議之色。

「嘉貝菈,我知道你剛去購物,所以心情很好,但如不嚴格一點……」,伊吉繼續說道。「讓他們早點了解看清楚自己的才能與實力,這也是為了他們好。」

「嗯……等一下,現在就開始改變。」

「改變什麼?」

嘉貝菈無視伊吉的疑問,雙手伸進了抽屜里,左手把一頂骷髏徽章閃閃發亮的軍帽,戴到頭上去,右手則是在鼻子下方戴上假鬍子。

「全員注意!」

因為音量很大,新人咒式士們全都挺直了背脊,嘉貝菈的眼珠骨祿祿地溜轉之後,那位溫柔的女咒式士已經消失。

「好好覺悟吧,你們這些豬大便!接下來的嚴酷訓練,要讓你們大小便失禁,然後再吃下自己的糞便,徹底改造你們的肉體和人格,連你們的親生父母、老婆都認不出來。」

「那個,嘉貝菈,你這是前所未有的全新人格嗎?是不是一開始就該先解釋一下?」

完全不理會伊吉的嘉貝菈,現在這位冷酷無情的女軍人,眼眸正睥睨著所有人的臉。

「你們這些無能的傢伙,我希望你們接下來練習的口號是『每天不殺一個人就睡不好覺,嘉貝菈大總統閣下,萬歲萬萬歲‼』。」

嘉貝菈的笑容,猶如鬼軍曹去掉「軍曹」二個字般恐怖,讓旁邊的伊吉身體發顫。

「唉呀,這這……」這位青年微弱的喃喃自語,沒人能夠聽得到。

「那麼,繼續轉換人格,來吧!更邪惡的人格!」

嘉貝菈的瞳孔開始大幅度旋轉,停下來之後視線落在前方,有一隻眼睛閉了起來,一隻腳抬了起來。

「彭皮洛、平皮洛、阿羅巴路巴,魔法少女嘉貝……」

嘉貝菈像在發高燒一樣全身顫抖,手撐在地面上。

「滾吧,可怕的惡夢!沒有、從來沒有的人格,不要再出現了!」

嘉貝菈一邊怒吼,一邊磕著頭撞擊地面,精神錯亂的模樣,讓新人咒式士們產生動搖。

「哇……繼續待在這裡,總覺得會失去身為一個最重要的東西……」

「我、我還不想死,家裡還有生病的老母……」

「餵……就算你們的前輩有點那個……奇~~~怪,也要好好聽前輩的話。」

憤怒的伊吉,隨手抓起手邊的花瓶擲向防護牆,陶器破碎聲響起之後,緊接著的是倒吞了一口涼氣的聲音。

瞬間情緒沸騰的伊吉,也在瞬間的冷靜下來。青年重新轉過身去,如鬼一般的嘉貝菈消失了,站在那裡的女人,臉上表情像是倫理與道德課本的封面一樣。

「……伊吉,你可知道,你剛才丟的那個花瓶,屬於你應該好好尊敬的人,也就是我嗎?那可是歷史悠久的巴拉斯斯的作品,是我很珍惜的花瓶……」

「咦⁉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伊吉低下了頭道歉。

「沒、沒關係,你沒、沒有惡意……對、對了!伊吉你是為了鼓勵軟弱的我,對吧⁉」

嘉貝菈還在讓臉上的肌肉抽搐,同時也讓人見識到她努力欺騙自己的驚人程度。即便如此,伊吉仍是死命地低頭道歉。

「對不起,雖然我道歉了,也請你不要原諒我,真的很抱歉‼抱歉、抱歉……」

重迭在語尾都是抱歉,背後卻傳來不祥的聲音。在伊吉低頭時,插在腰際的魔杖劍劍鞘往上揚起。揚起的劍鞘似乎頂到了什麼。在伊吉以音速回過頭去的同時,前方立刻響起一陣尖銳的聲音,香水瓶摔破了,裡面的香水隨之灑落。

香水正好灑落在嘉貝菈剛才以喜愛的眼神凝視的新鞋上,淺玫瑰色鞋面上被慘不忍睹的深綠色滲透,濃郁的香氣隨之飄散。

「喂,伊吉,你是故意的嗎?」,嘉貝菈的視線顯得彷徨,「這一連串的攻擊完全沒道理,『全部都是假的,這才是真的!』,你是想要嚇我或整我,對吧⁉拜託你解釋清楚……」

嘉貝菈的視線沒落向伊吉,彷佛靈魂出竅了一樣。

「嗯,沒錯,這一定是夢,伊吉沒理由捉弄我的,啊,我看到股票期貨交易的精靈了♪,快送我,送我未上市股票♪」

「啊,不行,嘉貝菈,你不能去那裡!」

伊吉搖晃著悵然若失的嘉貝菈。然而,因為經濟上的衝擊,女人的靈魂被帶往死後的樂園。

「所有人稍微安靜下來,訓練都不像訓練了!」

站在門口的是半個臉被知覺增幅面具蓋住的老咒式士。副所長亞庫托冰冷的語氣,頓時讓寬廣的訓練室吵雜聲停了下來。

亞庫托像是在準備上樓的途中,手裡抱著電子文件。

「如果沒把新人培養到能獨當一面,事務所根本維持不下去。」

「沒問題的。」

「對,沒錯,訓練還在初期階段,接下來才是正式訓練。」

二位分隊長說的話,讓新人咒式士們忍不住哀號,「還要繼續啊?」,亞庫托緊閉著薄唇。

「六點在歐達爾退役軍人會館有復興慶祝酒會,嘉貝菈、伊吉,交班之後別忘了出席。」

亞庫托說完話之後便轉身離開。

嘉貝菈拍了一下手,重新戴好軍帽。

「訓練繼續‼首先是魔杖劍的分解與組裝,三十秒之內完成不

了的小烏龜,通通給我滾到沙灘上去產卵吧!」

新人咒式士們連忙開始分解魔杖劍。伊吉從女軍人的身旁退開了半步。嘉貝菈恢復成原本的樣貌。

「那個,這應該不會造成接觸傳染或空氣傳染吧,應該不會傳染吧?」

「哇……好像你自己也稍微發現這是一種病了。」

伊吉全力地陪笑。嘉貝菈的眼珠又開始骨祿祿地轉動,停下之後變成鬼之眼瞳。

「那麼,在你們能產卵之前都要繼續訓練。最後我會到那上面全力奔跑。把你們可愛的蛋蛋全部都踩碎!」

猶如女鬼般的叫聲。部下們全都一副疲憊不堪的表情。

「這樣不行啊,你們這些傢伙,準備開始一起喊事務所的所訓!」

真讓人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在訓練,還是在刻意刁難,但似乎還會持續進行下去。

這裡是掛著冷冰冰的『所長室』三個字門牌的辦公室。

亞庫托拿出了電子終端平板。一雙巨大的手掌在半空中接過了報告書。拿走報告書的人是一名巨漢,三人座沙發的尺寸跟他的身材相比還顯得很小。

拉爾豪金・這個人,無論是胸膛、手臂或腳都非常巨大。他坐在辦公室里給人的重量感,彷佛就像營業用的大型冰櫃放在那裡一樣。

拉爾豪金靈敏地移動粗大的手指,啟動立體光學影像。各種信息與數據分析全部在半空中立體化。他撫摸著下巴的鬍鬚逐一過目。茶褐色眼眸凝視著顯示出來的信息序列。

就在所長讀取報告的時候,對面的亞庫托也坐了下來。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嚴謹。在辦公桌前面對面坐著的兩人,分別是極為粗壯的巨漢以及身形瘦弱的老人。彷佛諷刺畫一樣有著鮮明的對比,但這兩人在事務所的定位也是如此。

拉爾豪金抬起了頭,亞庫托在面具後面的眼睛,視線也與他相對。

「就如同您看到的一樣,在七月二十八日這個時間點,事務所的勞動生產率是十四・三四五五%,上半季的業績也比前年度下降了四・五○三三%。」

「只要新人們都能獨當一面,這些數據都很快就可以回升了。」

拉爾豪金臉上露出粗獷的笑容,然後對文件做出了審核。亞庫托冷靜地說:「看起來還要很長一段時間。誰會被淘汰在某種程度上還能預測,但是誰能獨當一面,甚至是成為一流的咒式士,就沒辦法預測了。而且在春天發生的事件,我們還痛失了九位咒式士,還有兩位沒辦法回到工作崗位上。」

「啊啊,拉梅迪,不,應該說〈曙光的鐵錘〉事件,還有沃爾羅德、古巨人事件的影響很大,對我們來說是,對那些傢伙們來說也是。」

正在簽名的拉爾豪金,手停了下來,凝視著窗外的風景。表面上看起來很和平的艾里達那市區全景。

「在去年的事件當中,我們有五個人因為潘海瑪的策略而從我們的戰線脫離,回歸崗位也還要很久。」

「……那魔女都沒任何動作,太安靜了,真是讓人毛骨悚然。她也差不多要有動作了吧!」

拉爾豪金的粗眉,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感。拉爾豪金和潘海瑪交惡的事,艾里達那境內的咒式士沒人不知道。後悔拿魔女出來當話題的亞庫托,努力不要讓自己的心情寫在臉上。

「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嘉優斯和吉吉那一定要加入我們。」

拉爾豪金轉身返回室內。亞庫托戴著面具的無機質臉部毫無變化。

「目前我們戰力低下,請容我建議補足戰力的臨時處置方式。任命新的地方分所長,然後把原本那三名分所長和其他部下徵調回來,這是我個人的拙見。」

「那些傢伙啊?」

知覺面具的眼睛閃爍著。

「利利奇夫、艾亞克古斯、扎羅。您培養出來的那三名猛將,再加上分所的部下全都徵召回來的話,拉爾豪金事務所就萬事俱備了。雖然這三人不好使喚,但實力不容懷疑。因此面對眼下的難局,三人是必要的吧?」

「那三人都在咒式士領域各自都有登峰造極之處,所以地方的分所才會交給他們管理。」

拉爾豪金的側臉浮現懷念的神情。

「正因如此,如果能像吉歐路古培養出米爾梅翁那個怪物,以及像庫耶羅那樣傑出咒式士,那該有多好。」

拉爾豪金茶褐色的眼神凝視著亞庫托。

「現在有留守本所的兩名分隊長就沒問題了。不足之處就由擔任副所長的你補上就可以了。那三個支所所長那樣才能獨當一面。」

茶褐色的雙眸染上了鄉愁的色彩。

「以前,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這樣子啊!」

老咒式士在知覺增幅面具底下的雙眸,彷佛在遙望著過去。

一陣轟然巨響。磚壁隨之碎裂,紫色碎片四處飛散。

拖著尾巴和濃煙的身影一逝而過。由肌肉束構成的巨大軀體,臀部長著長長的尾巴。全身覆蓋著青綠色的鱗片。紅色雙眼閃著鮮血般的光芒,異形生物如四腳獸般奔跑著。

這是一種棲息在邊境沼澤的〈異貌者〉,人頭蜥蜴。

細長脖子的前端連接著往若人類般的臉。光禿禿的頭頂,嘴唇裂開直至耳朵,暴露出如同肉食動物的尖銳犬齒。口中流著唾液的利齒,正銜著幼童的斷臂。

〈異貌者〉沿著石壁逃跑。像是看到害怕的東西似地快速竄逃。

爆炸聲與濃煙再次出現。緊接則是野獸的哀號。

異形被擊飛至空中之後著地。〈異貌者〉採取下巴接近地面的警戒姿勢,左前肢從關節處被截斷,不斷噴出暗紅色血液。混雜苦痛及憤怒的情緒,長長的尾巴猛力敲打著地面。

異形眼前的爆炸濃煙里,隱約可窺見巨大的槍尖。

「好像有點偏掉了?」

嗓音低沉的不明人物,從白色煙霧中緩緩步行而出。這人似乎是個蘭多庫人,身高超過兩公呎的魁梧身軀。在厚實胸膛跟粗壯四肢上的是著銀灰色的重甲冑。頭上戴著頭盔,上面有數個圓形窺孔,面具遮住了男人的面孔。

這是攻擊型咒式士——鋼成系重機槍士完全武裝的姿態。手握魔杖槍斧的一擊,斬斷了磚壁與異形的手臂。

現在與咒式士對峙的雖是〈異貌者〉,但是屬於低等級的人頭蜥蜴。話雖如此,如牛隻般龐大的身軀,加上不斷擺動的前腳和長尾,力量也輕鬆凌駕在巨猿之上。普通的咒式甲冑,很可能連肉體都被擊得粉碎。但這位攻擊型咒式士,臉上卻沒有絲毫膽怯之色。

「雖然我和你沒有個人恩怨,但是我不允許你危害人類。」

「喂,把我棲身的沼澤填起來,人類才需要被憎恨吧!這不能怪我,不是我的錯!」

咆哮聲。人頭蜥蜴的嘶吼連大氣都為之震動,孩童的斷臂掉落在地。巨大身體瞬間猛然往前沖。兩人一瞬間拉近了距離。人頭蜥蜴趁勢抬起前腳,尖銳的鉤爪往咒式士的頭部攻擊。

只見銀光一閃。異形的右肘之消失。魔杖槍斧殘留下橫向揮擊的軌跡。

粗壯的右臂掉落在草地上。緊接著,人頭蜥蜴以為自己獲勝了而感到喜悅,但其實是來不及感受到痛楚,頭部已應聲落地。

像是突然想起自己死亡一樣,人頭蜥蜴右臂與頸部噴出鮮血。伴隨著沉重的聲響,人頭蜥蜴軀體應聲倒地。長尾如波浪般拍打著地面,沒過多久,尾巴也跟身體一樣安靜下來。

在重機槍士吐氣的同時,達到極限的專注力也鬆懈了下來。並且解除了覆蓋巨大身軀的甲冑上的咒式。交迭的六角形切口出現,金屬被進行了量子分解。

頭盔消失之後,出現的是一頭茶褐色短髮、留著落腮鬍的陽剛臉龐。洋溢著青春氣息的茶褐色雙眸,與方才的強大一擊相互矛盾,流露的是悲傷的神情。

「可悲啊!」

攻擊型咒式士溫柔的雙眸往聲音來源望了過去。一名身形略顯薄弱的精瘦男子,從咒式士身旁經過,他在異形死骸和孩童斷臂前方跪下左膝,進行簡單的鎮魂儀式。

「對同樣死去的生物一視同仁?或者你是為了死去的孩童禱告?」

年輕咒式士開口問了身穿黑色僧服的男子。

「不,我不為任何一方,我也不是為了死者,只是給生者慰藉罷了。」

從他身上的黑色僧服,看來是教會人士。他單薄的背部,背對著年輕咒式士,淡淡地說道。

人類在〈異貌者〉原本的棲息地進行開發。雙方之間的界線問題逐年惡化。身在前線的巨漢咒式士,最能了解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我們咒式士也只能當人類的夥伴啊!」

攻擊型咒式士環顧四周。

在遠方的空地上

,修道士們與修女們露出害怕的臉孔。禮拜堂屋頂上的光輪十字架背對著陽光。典型的教會風景。光輪十字架是以黃金打造,彩繪玻璃裝飾的窗欞,看得出工匠的細緻手藝,看起來是非常華麗的教會。

「原來這裡是屬於教會的空地啊!對充滿血腥味的咒式士來說,可以說是最不適合的地方。」

巨漢攻擊型咒式士撫摸著自己的落腮鬍。

「你這樣說不太對。以咒式或科學為基礎的數學及理論學,都是從與神之間的嚴肅對話之中衍生出來的。」

男子起身後轉過頭去。與華麗的教堂呈反比,他身上的僧服極為簡樸。男子,不如說是老人,臉部從嘴巴以上都有金屬覆蓋。頭上戴著的知覺增幅面具,代表男子數法系咒式士的身分。正如老人所說,教會的僧侶在治療上或宗教理論上應用到咒式,其實都是稀鬆平常的。

巨漢咒式士以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方式,伸出了厚實的手。

「抱歉現在才報上名號。我叫拉爾豪金・帕斯卡爾古,才剛出道不久的新人咒式士。」

「我叫亞庫托・佩吉梅迪。是此地諾錫古斯派教會的牧師。同時也以數法系咒式士身分兼任管理僧職。」

拉爾豪金和亞庫托教會的空地上面對著面。

「年輕的咒式士啊,這裡是平靜的信仰與思考的場所。如果你知道基本禮儀的話,就請你快點離開吧!」

拉爾豪金伸出的手,沒被亞庫托回握,尷尬地懸在半空中。

「知道我的領帶放在哪裡嗎?不是狗交配圖案那條,是禮服專用那條白色的。」

「誰知道啊?比起這個,為什麼我的鞋子兩隻都是右腳啊?」

「這邀請函是怎麼回事?我一定要殺了在我照片上畫角、鬍鬚和尾巴的傢伙。」

動身準備前往宴會的咒式士們,圍繞在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前。

入口處停滿高級黑頭轎車。穿著黑色西裝的伊吉,端坐在其中一輛車的駕駛座上。

將新做的魔杖劍靠在車門上,伊吉把刀身當成鏡子,準備要打領帶。但似乎是因為手拙,或者是不習慣的緣故,打了好幾次領結還是打不好。

在伊吉旁邊的道路上,坐著的嘉貝菈穿著深藍色禮服,以及長度直到手肘的白絹手套,她的指尖握著手機講話。

「對,在我回去之前好好老實待著。我晚上就回去了。不能跟別的女生亂來喔!好好等我明天休假。我會陪你玩一整天,先這樣了。」

嘉貝菈對咒信手機點了點頭,翡翠耳環隨之搖晃。嘉貝菈的視線轉回來之後,看見伊吉又像笑又像快哭出來的表情。

「……剛剛那個人是誰?」

嘉貝菈若無其事地回答。

「啊啊,是我的兒子和女兒。」

「什麼啊!太好了……你說什麼?你有小孩了⁉」

「我跟你說好幾次了,應該也給你看過照片了不是?我一離開家,兒子每次都馬上溜到外婆家,所以才叫他不能跟女生亂來。」

「不是,好像的確是有看過照片的樣子,但沒有仔細看。那個,都注意在看更美麗的人……」

「啊啊,不好意思。最重要的邀請函忘記帶了。我回事務所去拿一下。」

嘉貝菈邁開步伐往回走。伊吉愣了半晌之後追了上去。

「等一下,嘉貝菈。叫你等一下嘛,我有話……」

「伊吉前輩!」

「啊?」

伊吉正打算走出車外,女人的聲音喊住了他。

叫住他的人,穿著一身像是男性黑色西裝的女咒式士。

伊吉試圖回想眼前女咒式士的身分和她的履歷。

像是小鹿般充滿活力的肢體,偏短的紫色頭髮和瞳孔很獨特。如果記得沒錯的話,她是從鄉下地方的某個事務所轉過來的咒式士。名字大概是什麼儂的。伊吉把刀收回刀鞘中,爭取時間,並且得出了結論。

「啊啊,莉儂啊?怎麼了?」

好不容易才回答。伊吉重新坐回車椅上,但腳還是踩在道路上。女子的臉蒙上了陰霾。

「……是莉雅儂。伊吉前輩,你又把我的名字給忘了啊……」

「嘖,才不是咧!我剛說的是莉雅儂!」

伊吉暗自懊悔自己又失敗了,感到很心虛,語尾不自覺上揚。慌張地顧左右而言他。

「那個,對,不要叫我什麼前輩。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我和你應該同年齡吧!」

「您是第二分隊分隊長,我是一個還沒決定所屬分隊的新人。不然,您覺得我該怎麼稱呼您才好呢?」

被這麼一反問之後,伊吉反而不知如何回答,分隊裡也有一人和他同年齡。一個小一歲,其餘的全部都比他年長。伊吉因為覺得麻煩,所以彼此都是去掉敬稱來稱呼對方。除了分隊以外,其實所有拉爾豪金事務所的人,都是這樣做的。

「麻煩死了,什麼都可以啦!」

「那,伊吉前輩。」

「是、是,你開心就好。」

「可以跟前輩說上話真開心。」

伊吉的視線跟著快速往大樓方向移動的嘉貝菈走。

「我有急事要回事務所……」

「我希望未來有一天可以成為像前輩這樣的人

莉雅儂嘆了口氣,伊吉因此停下腳步。

「別看我這樣,我以前在故鄉的時候,可是有天才咒式少女之稱唷!因此我決定去學院,同時在事務所累積實戰經驗,今年可以升七階,本來我還滿有自信的。」

被這段話吸引興趣的伊吉,回頭看著莉雅儂。

「本來?這是什麼意思?」

莉雅儂說話的速度不知為何慢了下來,頓了半晌才開口。

「……在故鄉的時候,我對自己技術頗為自滿,來到這裡之後,卻變成了最弱的咒式士。費盡一番心力終於進到拉爾豪金事務所,但我對自己也完全沒了自信。所以才對同樣年紀,卻已經被任命為分隊長要職的伊吉前輩您,感到非常崇拜。」

「嗯……因為我從十五歲開始就被老爹拉爾豪金逼著參與實戰。」伊吉用手指抓著臉頰。「所以就算我百般不願意,但在咒式士方面的實力確實變強了。你也很快就會習慣了啦!老爹很喜歡有潛力的新人。」

「這麼說來,前輩是被拉爾豪金所長給……」

「你也沒有必要避諱,又不是問我什麼不好的事情。被老爹收養這件事我自己感到非常幸運。」

伊吉苦笑著說。莉雅儂趁機繼續追問。

「那個,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不,不對,請讓我幫上忙!」

「好了、好了。我的基本設定就是無論何時何地都元氣百倍!」

對女子說話聲音和話中含意的細微變化,伊吉完全沒有察覺。

「好了,先說你本來想要幹麼?快點說吧!」

「啊,那個,對了。我想起來了。」

一臉遺憾的莉雅儂立正站好,以攻擊型咒式士的身分進行報告。

「亞庫托副所長的留言,所長一到就馬上出發。車子有六輛。參與者包括咒式士與職員共十七人。前輩負責開所長的車,我自己是開後面那輛車。」

「啊,這樣啊。」

伊吉視線還是落在嘉貝菈身上,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大樓里。莉雅儂的雙眸充滿著危險的氣息。

「嘉貝菈小姐真是遲鈍啊!」

「啊?是啊!你這傢伙到底在亂說些什麼啊?」

伊吉慌張地辯解。

「那個,嘉貝菈其實很細心的。舉例來說,就是同時兼具女性的纖細和英雄的氣度。」伊吉還是冷靜不下來,視線落在腳上,開始把玩起分別佩帶在左右腰際的魔杖劍劍柄。「如果要進一步比喻的話,就是對沒興趣的對象連看都不看一眼的賽馬。」

伊吉抬起視線,莉雅儂臉上似乎帶著怒氣。

「前輩根本和她就是同一類型的人!」

亞爾利安人的臉上帶著問號。

「啊?我是生體生成系的華劍士,嘉貝菈是電磁光學系的光幻士。難道你不知道兩者的差異嗎?」

「唔……真是夠了!」

莉雅儂踏出了腳下的步伐。生氣似地往停在後方的車輛移動。莉雅儂猛力打開車門,逕自坐進駕駛座。自始至終都坐在車上的伊吉變成了觀眾。

「結論就是,我真的搞不懂女人。」

伊吉臉上露出了苦笑,他對自己不適合思考事情這件事很有自覺。深思熟慮太久就會感到頭痛。即便如此,在他調整著領帶的同時,還是意識到自己正在思考。

伊吉的祖國神聖伊傑斯教國,憎恨著像伊吉這樣的亞爾

利安族人。連孩堤時期的伊吉都都成了迫害對象。理由非常荒誕,就是亞爾利安人的存在是與教義相違背,在被捲入大虐殺行動之前,伊吉的父母帶著年紀還小的他四處逃亡。在亡命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的時候,父母因病去世,後來被拉爾豪金收養。用言語表達的話,故事就是這樣而已。

事實上,伊吉對於父母的臉孔和過去的光景完全沒有記憶,因此也無法感同身受。一切都是從拉爾豪金口中與其他文件中得知。

能證明過去一切確實的,只有拷問官吏烙在他背上的光翼十字印。但當事人對這件事的記憶還是很模糊。

接受咒式治療的話傷疤就能消除吧!但是,留下傷疤的話,似乎也可以同時留下對父母的回憶,同時也提醒自己別忘了過去。

伊吉思忖著,自己難道薄情到連過去的傷痕都忘得一乾二淨?但是無論怎麼想,他都認為自己是個熱血的男子漢……嗯……呃,思這個考得來的結論……

「……路普菲特。」

伊吉喃喃自語地念著亞爾利安人驅魔時誦唱的咒語。思考後果然還是有點頭痛,什麼結論也沒得到。領帶的領結最後還是沒打好。

在伊吉做這些事的同時,拉爾豪金和亞庫托一行人從大樓里走了出來。所長身旁圍著滿滿的人。給了彼此一個眼神後,拉爾豪金的巨大身軀坐進車內。接著他對坐在駕駛座的伊吉露出愉悅的笑容。

「伊吉,開車的工作就麻煩你啦!」

有著年輕臉龐的伊吉點了點頭。這麼重要的工作當然不能假手他人。

緊接著,嘉貝菈與副隊長羅普斯,以及參加宴會的各分隊咒式士及職員,也都陸續坐上各自的車子。六輛車發動之後往目的地出發。

車子行進間的輕微震動,讓拉爾豪金的身體也跟著搖動。男子看著映照在車窗玻璃上自己的臉龐,接著注意到自己的手正摸著閃耀光澤的落腮鬍。

從年輕時代就有的習慣,卻想不起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習慣。

年輕的攻擊型咒式士,撫摸著自己的落腮鬍。

拉爾豪金盯著棋盤上的棋子,努力思索殺出活路的棋步。被黑棋的豪壯軍勢給團團包圍,白棋的王孤立無緣。

棋盤另一側坐著一位老人。半張臉被知覺增幅面具覆蓋的亞庫托,靜靜地等待著拉爾豪金的下一個棋步。教會的綠色草地上設置了石桌與石椅。在桌上卻爾斯將棋棋盤的兩側,拉爾豪金和亞庫托正對峙著。

拉爾豪金最後放棄了自己白棋的王,認輸之後甘拜下風。

「我真服了你。像你這樣實力強勁的棋手真是第一次遇到。」

「我才不是什麼實力強勁的祺手。」

午後的陽光照耀在兩人身上。老人手裡拿著棋盤上的棋子,緩緩說道。

「卻爾斯將棋的話,拉茲耶爾家的公子雷梅迪烏斯,從九歲開始就一直被稱為天才。龍皇國的穆爾汀殿下,也是棋藝非凡難的棋手啊!那位棋手在開局之前,就已經能一眼看穿全局,取得勝利。」

在勝負分歧點的棋子被放回原位。

「然而,就你來說,能立刻看出重點,這就是你出色的資質,但你還年輕,需要磨練。」

「梅登婆婆也說過同樣的話。」

拉爾豪金露出了苦笑。苦澀成分比較多的苦笑。

「那個老婦人的棋藝確實不錯,但對男人的器量則是用長相判斷。更糟糕的是她那張利嘴。」

「的確就像你說的一樣。」

因為是在與老人閒聊,拉爾豪金的說話方式也變得瑣碎。

「我只是陳述客觀的事實而已,與我自己本身無關唷!」

拉爾豪金粗厚的手指把玩著棋子。

「但是,我實在很不適合這種需要理論的競技啊!這是我第幾敗了?」

「我的七十七連勝喔!」

「不過玩紙牌我可是七十八連勝唷!」

「……以勝負機率七十八連勝來說,正好代表那是不公平的!我完全不適合那種互相拐騙的競技。不過,哪個遊戲適合不適合自己,畢竟也是彼此彼此啊!」

亞庫托淡淡地說,拉爾豪金則是露出苦笑。

在這個時刻如果能夠彼此相視而笑的話就很好,但是這老咒式士連一次微笑都沒有。拉爾豪金向來給人很好的第一印象,唯獨對這老人沒轍。

但是,在攻擊型咒式士工作的空檔,他卻常常不經意之間就跑過來。因此當初也常惹得新婚的妻子生氣。抽雪茄以及和亞庫托見面,這兩件事情總是讓拉爾豪金樂此不疲。拉爾豪金接著丟出了疑問。

「說到理論,我就想到你所祀奉的神和相關的理論。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自古以來,一神教的神祇都很嚴苛。」面對突如其來的話題,亞庫托仍舊冷靜地回答。「例如只要一違反約定就立刻降下大災難的狂暴神明。所以契約這個概念才會逐漸發達,把一切都明文化,為了以後不要因為解釋不同而發生爭議。」

亞庫托滔滔不絕地說著。

「說起來,就是要必須避免惹怒神明,為了讓自己遵守對神的諾言,必須設法找出理論上的解釋空間,進行嚴謹而精密的思考。理論學和數學這類思考體系也是一樣,除了一神教信仰之外,諸如此類的高度思維比較難產生。科學或者是其意外產物的咒式,全部都是高度思維的衍生物。」

亞庫托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聖職者,同時也像數學家。

「平等主義、民生主義這些思想,都是衍生自一神教的思維。在偉大的神明面前,國王與奴隸幾乎沒有差別的。從無限遠的設定而來的事物,也是多到數不盡。」

亞庫托突然停了下來,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有點太多話。老頭子淨說些沒意義的話,只會被嫌囉嗦。我要好好反省才行啊!」

「不,你說的都是意義深遠的話。」

拉爾豪金摸著落腮鬍認真地聽著,過一會兒才緩緩說道。

「話聽到這裡,我真的不會認為你是會信奉神明的人。對我來說,你聽起來就像是在評價機械的性能一樣?」

像是被尖銳的刀刃刺到一樣,亞庫托陷入了沉默。

「真是犀利得讓人意外。我原本以為你這個男人只會逞兇鬥狠,看來我得好好重新認識你了。」

「我看起來只有那種程度啊?我留鬍子是為了彌補年齡上與魄力上的不足,結果適得其反?」

拉爾豪金繼續摸著他的落腮鬍。

「什麼嘛,心裡有信仰的人,不會隨便掛在嘴邊說。我認為人心可有各種不同的形態。」

「你這句話真是如雷貫耳啊!近年來,教會本身實在太世俗化了。」老咒式士不假思索地從薄唇吐露苦澀的感嘆。「向神和天使祈求現世利益,根本就不合邏輯。為了爭取信徒而由教會來主導這種想法,卻又是不爭的歷史事實。我所信奉的理論,以及作為其基礎的倫理性,恐怕是快消失殆盡了。」

「你說的是教會的腐敗嗎?」

拉爾豪金喃喃自語。在亞庫托背後的教會也是,建築物給人的感覺已經超越莊嚴,到了堪稱奢華的境界了。仔細從身為會計的亞庫託身上樸素的打扮觀察,就不難明白現在他心中的痛苦。

「就到這裡吧!聽我這樣一個老頭的抱怨,實在沒有什麼意義。」

亞庫托像是要結束話題一樣,闔上了棋盤。兩人之間充滿著平靜的氛圍。

「換個話題吧,明年我打算從現在的事務所獨立出來,想和朋友開一家咒式事務所。」

對於自言自語的拉爾豪金,亞庫托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真是可喜可賀的事啊!」停了半晌後亞庫托補充說道。「從我的面具和聲音當中可能很難看出情緒,但我是由衷替你開心。」

「我有自信自己是艾里達那數一數二的前衛咒式士,朋友之間也有很多前衛和後衛。」

拉爾豪金的表情變得更認真。

「話雖如此,所有人是屬於戰鬥型。就算能舞槍弄劍,編織炸藥或雷擊咒式,站在後方擬定縝密的作戰計劃的數法系咒式士,卻是沒有半個。我真的需要一位像你這樣的咒式士。」

拉爾豪金的雙眼從正面瞅著老咒式士。面對被直視的眼神,亞庫托只是安靜地接受,不發一語。拉爾豪金單刀直入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很失禮,但我調查過你的經歷了。皇曆四四一年的卡羅魯討伐戰、四四七年阻止了教會分裂會議。在其他難以計數的事件中,分析戰場上的情況,提供咒化修道士戰術的人都是你。我希望能借重你的智慧與經驗。」

拉爾豪金站起身來。年輕重機槍士雙眸的眼神里,燃燒著熾熱的火焰。

「願不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依你的能力,就只當個教會的僧侶

,未免也太可惜了。」

「你太抬舉我了。」亞庫托搖著頭說。「我這個千眼士,已經有十年以上沒有實戰,也沒擬定過任何作戰計劃了。」

「才能兼備的人,有入世的義務。」

巨漢咒式士的眼裡充滿著年輕與傲慢。以及領導人物必須具備的強大吸引力。

「你拒絕入世的話,就是犯了重罪,誤認為自身的能力與才能只屬於自己一個人。我相信所有的個人能力都是為了全體人類而存在的。」

拉爾豪金對自己說的話深信不疑。

「所以跟了我吧,亞庫托!那是你天生的宿命啊!」

拉爾豪金的雙眸,像是具有將老咒式士吸引過去的重力一樣。

「……我必須承認,你的確擁有吸引人才的資質與實際能力。那是我所沒有的資質。如果在我年輕的時候,遇到像你這樣的領導者來領導我……」

準備點頭的動作停了下來。知覺面具上的人工眼睛,散發出冷靜的光芒。亞庫托像是不再迷惘似地搖了搖頭。

「不、我不說了。」下決定的聲音很嚴肅。「對,我沒有能下賭注的籌碼。尤其與血氣方剛的年輕咒式士走同一條路,這是很危險的賭博,我已經做不來了。我的理智與經驗,都不允許我這麼有勇無謀。」

自始至終,老咒式士說話的聲音,以及臉上的表情都很平靜。

「你看穿了我用自己是數一數二的青年好手來作掩飾,你的分析真的是冷靜而徹底啊!」

拉爾豪金露出充滿男性氣概的笑容。

「你那個眼神,我真是越來越希望可以得到你啊!」

亞庫托的嘴角,浮現感到困擾似的皺紋。

將過去的回憶片段暫時拋諸腦後,壯年的拉爾豪金將思緒拉回到現在。

由建築物的牆壁與一樓迴廊廊柱包圍的中庭。在高掛的天幕之下,可以看到紀念碑和數個墓碑的草地,這裡正是會場。

在會場中間的舞台上,巴爾費耶前少將鞠躬之後開始致詞。

「呃,歐達爾退役軍人會館順利復興完成……」

冗長的致詞變成演說,並且還在持續。旁邊站著一排女服務生。身著鑲著白邊的暗紫色女僕裝,眼神像昆蟲一樣冷漠。

拉爾豪金的視線從舞台上沒完沒了的致詞拉回來。這裡的會場讓大家站著一邊用餐一邊閒聊。精緻的碗盤上擺放著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紳士淑女們在餐桌之間穿梭交談。

站立著的拉爾豪金,也是參與歐達爾退役軍人會館復興宴會的眾多紳士之一。有著摸著落腮鬍習慣、艾里達那境內著名的堂堂紳士。

伊吉的身影也在人海中交錯。他右手握著乳豬腿啃咬著,左手鬆開了領帶。可以說是沒有品味的糟糕紳士。

「話說回來、為什麼把我們叫來這裡?是老爹與對方有往來,或者是有捐款給這地方過?」

「那個,我說伊吉啊,你真的都不記得了嗎?」

嘉貝菈一臉苦笑。原因是圍繞她身旁的人,全部都是臉上滿是皺紋、雪白鬍鬚和身上滿是勳章的退役軍人。嘉貝菈一邊優雅地甩開不安分的老人摸向乳房與臀部的鹹豬手,一邊繼續說了下去。

「這裡就是雷梅迪,不,失言了。對,因為〈曙光鐵錘〉事件而遭到破壞的建築物。在這裡打倒禍式的咒式士們,被邀請來參加復興宴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其他分隊的事,而且還是以前的工作,對我來說簡直像是異次元的故事。而且我只知道要按照老爹的指揮行動,其他事我才不管。」

「伊吉,你這樣是不行唷!」

拉爾豪金加入兩位分隊長兩人的交談。他巨大手掌里端著的盤子,看上去就像是兒童餐具一樣。

「現在你只當一名現場指揮官是無所謂,但是哪天我如果倒下了,或許就是在幾年後的事,你或嘉貝菈就必須得繼承我的地位。話說回來,你本來就該好好學學經營和怎麼去指揮所有的人。」

面對拉爾豪金愉悅的笑容,伊吉拚命地提出反對意見。

「老爹你才不會死,我是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不要只看著我!也不要只讓我看到!」拉爾豪金笑著敷衍過去。「你也差不多是該看看這個世界,而且讓這個世界看見你了。」

「這些話太深奧了我聽不懂。」伊吉吞吞吐吐地說。「而且,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的話,就讓亞庫托繼任所長的位置就好了!」

巨漢與青年的視線一起落在背後的亞庫託身上。千眼士像根棒子一樣直挺挺地站著,右手端著布丁盤。

「我不適合當領導者。」

「別這麼想。亞庫托你是擬定作戰計劃,並且負責分配工作的參謀,我認為很適合擔任指揮官。這是歷經百戰,身為將軍的我的直覺啊!」

嘉貝菈手摸著並不存在的鬍鬚說道。亞庫托知覺增幅面具的目光閃爍著。然後湯匙以直角的角度從布丁的斜邊挖下。

「參謀與領導者有明顯的不同之處。請試著想想看。對於我直接下達的命令,你們會想要照著行動嗎?」

伊吉的視線移至左上方,試圖想像這個情景,過了一會兒又轉回正面,用力地點了點頭。

「……話是說那樣說沒錯。舉例來說,亞庫托是那種不願意下賭注承擔任何風險的人,而不是開疆闢地的冒險家。」

「多少也說點客套話否定一下!說話這麼沒分寸代表你還太年輕。」

出言斥責的亞庫托嘴裡含著布丁。

「嗯,感覺與數學性的美味相互矛盾。解釋是一種內在喜悅。人和咒式都是一樣的。」

老咒式士以謎一般的標準發表對布丁的評價。伊吉環顧會場,雙手交叉在頭後面,嘴裡叼著乳豬腿觀察狀況。

「啊啊,有夠無聊。話說回來,如果這是與雷梅迪烏斯有關的宴會,為什麼那兩個傢伙不在啊?照理來說,囉唆的眼鏡仔和刀劍白痴他們兩個,如果知道這裡有免費的飯可以吃,應該會開心地來參加才對啊。」

「伊吉!」

嘉貝菈用很兇的語氣制止。伊吉聽到聲音立刻挺直了身體,一臉心虛地逃避嘉貝菈不滿的視線。他把啃完的乳豬腿丟到碰巧經過的服務生端的盤子裡。嘉貝菈的雙頰因為憤怒而漲紅。

「請你好好控制不經大腦的發言。況且,那兩個人也因為那個事件受到很深的傷害。你不該用那麼輕浮的態度說那些事。」

「你也不、用不著這麼生氣吧?我知……知道了啦……」混合了某種不明的情緒,伊吉逞強似地回嘴。「……還是說,你真的那麼在意眼鏡仔的事啊⁉」

「這就是你最糟糕的地方。不會逞強的男人雖然沒什麼毅力,但只會逞強的男人,自古至今從來都不會受歡迎的。」

嘉貝菈手裡拿著酒杯,杯里的葡萄酒搖晃著。

「伊吉,請你好好想想別人的心情、別人心底真正想要的到底什麼,你又可以為別人付出些什麼。如果只有想想卻沒有任何行動,你永遠都只會像現在這個樣子。」

伊吉一臉困惑。像是面對夕陽而愣在原地的少年一樣。

「……所以我才說,不要說那麼深奧的話,我聽不懂啦!」

「聽不懂就想辦法弄懂。是非題連笨蛋都會,要在特定規則內找出最好的解決方法,畢竟都是遊戲。如果你是獨當一面的男人,請在面對模糊複雜的問題時,積極解決難題、開創新局。」

嘉貝菈罕見地露出嚴峻表情說教。伊吉因為受到衝擊而陷入沉默,他雖然想說些什麼來反駁,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嘉貝菈主動伸出了手,拍了拍苦惱的青年。

「我騙你的啦!我沒那麼生氣~~~姊姊我啊,只是突然有點太認真了,不好意思啦!」

嘉貝菈用自己的臉頰磨蹭著伊吉的臉頰。

「等一下,不要啦!別像小孩子一樣!」

「什麼?你現在是繞著圈說我老了是嗎?」

「我寧願相信你是喝醉了。但你確實本性就是這樣。」

伊吉露出苦笑。嘉貝菈刻意繼續磨蹭,青年則是放棄抵抗。

「前輩說他不喜歡你這樣哦!」

插話的人是莉雅儂。嘉貝菈放開青年,盯著年輕的女咒式士瞧。女咒式士也毫不畏懼,紫色眼眸筆直地回視著嘉貝菈。

「莉雅儂,你就別多嘴了。」正想這樣大叫的伊吉,話正說出口的時候卻又吞了回去。

莉雅儂又更放肆地盯著嘉貝菈看。受到注視的嘉貝菈,轉身從服務生手上又拿了一杯酒。

「嘉貝菈小姐真是狡猾啊!明明對那件事心知肚明,卻還是一直裝傻。」

莉雅儂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氣憤,也像在嘲弄。

「別無的放矢,你才狡猾呢。只

在對自己有利的情況下才想弄到手。讓人搞不清楚心裡在想什麼的人,不知道究竟是誰呢。」

面對他人的質問,嘉貝菈遊刃有餘地晃動手裡的葡萄酒杯。

「我說啊,我不歡迎擅自闖入我院子裡的入侵者。挑人毛病,貶低他人,藉此來展現自己的優點。你的勇氣是值得讚賞,但你不覺得自己的手段太膚淺了嗎?」

面對嘉貝菈言語上的回馬槍,莉雅儂的眉毛與眼角憤怒地顫動著。然而想開口反擊,卻又怒急攻心,說不出任何辯駁的話語。

伊吉雖然來回看著左右兩邊的唇槍舌戰,但對於兩人爭論的話題卻毫無頭緒。

話題聽起來像是與他自己有關,但是又無法確切掌握兩人的意思。如果那傢伙這時候在場,就能幫忙翻譯了吧!這是伊吉打出生以來,第一次希望能召喚紅髮眼鏡過來。

但是,就在一秒之後,伊吉又變聰明了,因為他意識到那樣會只讓眼前的情況更混亂。

在宴會輕鬆緩和的氣氛之下,籠罩著兩名女子之間的氛圍,顯得特別冷冽而凝重。會場上原本正在歡談的咒式士們全都停下手邊的動作,但也只能緊張地倒吞口水注視著眼前的情況。

在賓客當中,拉爾豪金和亞庫托兩人袖手旁觀。彼此交換看好戲的眼神之後,各自將菜餚送進口中。

「我在第二次大陸大戰結盟作戰的時候,守衛戰更難打。」

在會場的講台上,前少將的致詞還在持續,講得慷慨激昂。

「在佩蘭平原上的皇國第二四八連隊與七都市同盟的第四○一師團的戰爭非常壯烈。後來被稱之為烈焰七日戰……」

會場上幾乎沒人仔細在聽。整齊地站在講台前方的老軍人們,也只不過是憑著回憶隨聲附和罷了。

佇立在前少將身旁的女服務生,眼神顯露出厭煩之色。白色蕾絲鑲邊的袖子裡手舉了起來,然後揮落而下。女服務生的手刀,砍向前少將巴爾費耶的延腦。

「嘎噗。」老人發出怪聲之後癱倒在地。

「啊啊,少將突然發病了。」女服務生抱著老人走下了講台。

原本樂在其中的拉爾豪金,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

「感覺有什麼不對勁。」

「沒有可疑之處。一定要說的話,那就是服務生的總人數,比適當的人數多了四個……」

亞庫托立即進行計算,他的側臉突然染上了青色的光芒。

所以人轉過身去,發現同是宴會的參加者的人,全部都在青色光芒之中。光源是中庭中央的青色太陽。構成青色光芒的是龐大的咒印組成式。精密組成的數學式彼此交織,然後沖飛至高處的天花板上。亞庫托往後退了一步。

「咒式的波長確認完畢,三個,不!四個!這和五月二十二日的時候相同!」

拉爾豪金的咒式士們已經拔刀出鞘,全部都沖了出去。但是因為宴會上的賓客都愣在原地,阻擋了去路,因此沒辦法順利前進。在沒有預兆的狀況下,在天花板上旋轉的數學式分裂了,並且化為四顆流星往會場落下。

在青色光芒籠罩之下的四名男女,彷佛觸電般身體往後仰。緊接著爆炸聲與哀號聲響起。一陣暴風讓菜餚、碗盤與中庭的裝飾品隨之四散。

在混亂當中,拉爾豪金的巨大身軀一躍而起。擊散爆風的巨大魔杖槍斧,又再次引發第二次的爆風。

賓客們開始竄逃。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咒式士們掩護他們離開,凝視產生爆炸的地點。

拉爾豪金往後退,伊吉與嘉貝菈並肩作戰。魔杖槍斧〈剛毅者加德雷德〉被青色的污穢液體弄濕了。充滿血藍蛋白的青色血液滴落而下。拉爾豪金凝視著爆炸後產生煙霧。

「哦哦,讓吉克吉拉消失了。」

「真不走運。」「回到數式。」「完全消失了!」

「啊啊,任務的時間,時間啊任務。」

在此起彼落的聲音響起之後,爆炸煙霧隨之散去。

附近的咒式士們透過眼神交流,開始疾速奔馳。他們接續在拉爾豪金之後制敵機先,確認狀況放在其次,也就是採取自然應對的反射戰術。

爆炸聲在咒式士們的腳邊響起。沖在前面的咒式士們飛舞至半空中。隨著爆炸聲響起,地面上也有金屬塊狀物飛出。那是一張銀灰色的人臉,浮現出瘋狂笑容的幼兒的臉。

在叫聲響起的同時,銀灰色的幼兒笑臉也跟著碎裂。在半空中的咒式士們,遭到難以計數的碎片襲擊。濺出的鮮血與前衛咒式士們,同時在空中飛舞。

「呀啊!」

嘉貝菈衝到瀕死的咒式士被炸飛落下之處,把他接了下來。那名攻擊性咒式士的左腳被炸飛,從旁而來的爆風,夾帶著數百支隨之旋飛的刀刃,分別插進腹部和臉。咒式士完全無法再戰鬥。

「地雷咒式發動了!所有人停止前進!各自結成防禦陣形,進行掩護射擊,救助傷兵!」

在拉爾豪金的怒吼之下,咒式士們緊急停止前進,讓往前進的腳踩進草坪里,轉換為橫向移動,並且當場透過咒式構築起盾牌和牆壁,把受傷的同伴們拉進防禦陣里。

為了爭取退役軍人和賓客們逃走的時間,咒式士們施展咒式猛然射出雷擊與鋼槍。

然而,這些低、中階的遠距離咒式逐一減弱、消失。因為有更強力的咒式干涉結界產生了。

方才的攻擊火網所產生的爆風迅速消失,侵入者的身影這才出現。

「我是精密裝置散布者,〈秩序派〉禍式,准爵苟爾吉亞。」

由大小數百個齒輪組合成人類的形狀。聲音從構成頭部的時鐘假面發出來。

「禍式?砂礫之龍遺留下來的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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