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六章 遠方的雷聲不絕於耳(1/2)
在歷史上,決定榮耀的理由並不存在,認真說起來,幸運才是影響最大的關鍵點。
失敗的人,往往是愚蠢而無能的。
馬伊麥・諾茲・尤瓦奇姆 「讓全世界都快樂的方法」皇曆二三四年
迷失方向的車子在山麓奔馳著。車窗外是邊境無聊而平淡的風景。
我的視線再次回到車子裡,並落到了阿娜琵雅的身上,嘴裡持續講著授課的內容。
「也就是說,支配這個世界的相互作用力,可以分別就重力、電磁力、核力以及弱力等四種來說明。咒式的形成,也不脫這四種力量的範圍。」
我手握方向盤一邊說明,阿娜琵雅從前座座位中間探出頭來,臉上露出奇妙的表情。少女的下巴靠著黑貓埃爾溫,貓看起來很困的樣子。
「四種力量的種類及大小,說是偶然也好,但總之在宇宙初開的時候,就已經非常準確地做好了決定。我想在某處應該也有單純靠三種力量就成立的世界吧。」
「你好像一個真的老師喔。」
坐在后座的尼爾金以充滿感動的聲音說著。其實,我的副業是個老師,但因為怕被同為老師的人笑,所以我實在不怎麼想對外提及此事。
「先不要管那個笨蛋,讓我們繼續吧。回到四種力量的話題,首先是質量互相拉扯的重力;再來是原子核和電子結合的電磁力;原子核中,陽離子和中子結合成為核力,也可以稱為超強力量。只有弱力和這三種力量大相逕庭。」
我講到這邊先暫時停頓一下,確認阿娜琵雅是否有跟上進度,只見她對著我點點頭,催促我繼續往下講。
「單獨存在的中子,大約只有十五分鐘的壽命,然後就會崩壞成為陽離子。這個時候會同時釋放出電子和中微子。像這種單一粒子的崩壞及變化所產生的力量,就是所謂的弱力。那麼,問題來囉!中性電子會崩壞成陽離子的理由是什麼?通常這樣的崩壞並不會有逆向的情況發生,這又是為什麼呢?」
阿娜琵雅抬頭望向布昂的車頂,用手指頭邊比畫邊計算,非常認真地思考著。跟我所想的一樣,記憶力的恢復,連帶使得阿娜琵雅的思考能力也跟著回到原本的水平。少女困擾時的可愛模樣,讓我的臉頰放鬆了下來。
「真的是在上課耶。好意外喔,說不定比起進攻型咒式士,你更適合當一個老師喔。」
正在看書的吉吉那對著我嘲諷了幾句。
「你也想要來跟著學嗎?就算是野狗在我的調教下也可以變得很有教養喔。像吃了致命毒藥一般地乖巧。」
「我一點都不想要回到幼兒園去讀書,況且要你來當我的老師,那簡直跟徹底放棄學習沒什麼兩樣。」
「你該不會是那種覺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傻蛋吧?讀書對於人生沒有太大的幫助,更遑論豐富心靈,幾乎可以說只是徒增無謂的知識而已。」
「才沒有這回事,書里的知識很多地方都用得上啊。」
吉吉那將書的封面轉向我。
「哇!是『家裡就可使用的死刑以及拷問百科事典』啊?這本書里的知識看來是真的可以應用在生活中呢,真可怕呀。」
就在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過程中,阿娜琵雅比手畫腳地將理論想了個透徹,並且怯生生地開始闡述答案。
「那個,中子崩壞後會變成陽離子,我想可能是因為中子本身比陽離子重。另一方面,陽離子崩壞後之所以不會變成中子,主要是因為陽離子的重量只有中子的百分之○・一四,這麼懸殊的質量,陽離子根本不可能從周遭環境中準備那麼多的熱量……我是這麼想的啦。」
「及格了。反過來說,以質量差為出發點,宇宙約在一百五十億度以下為條件,導論出陽離子和中子的數量比為一百比二十二,若能說出這些的話,那就滿分了。」
我用手摸摸阿娜琵雅的頭藉以表示嘉獎,阿娜琵雅的表情就像是夏天繞著太陽旋轉的向日葵一般笑得非常燦爛。
咒式物理學是再基本不過的知識,吉吉那用鼻子冷哼一聲。不論如何,自己要能夠理解才是最重要的。再者,期待自己受到誇獎的學生,比起完全不期待的學生來說,成績進步得更快,這是經過心理實驗所得到的結果,因此誇獎並不是一件壞事。
呼,我真的是以老師的角度在思考,實在是沒有資格再當一個進攻型咒式士了。
我一邊煩惱著自己適合的工作,一邊將方向盤往左轉,可以看到岩山就在旁邊,車子也開始走下坡。如果選擇直接回去艾里達那的話,很有可能會中了優拉比卡等人的埋伏,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因此我聽從尼爾金的建議繞道而行。
因為知道連龍都在追捕阿娜琵雅,尼爾金似乎認為只要跟著我們就有機會能證明龍專做壞事,所以有點捨不得跟我們分開,依舊緊緊跟著。我跟他說後面的追兵一個比一個還危險,但他卻保持著毫無意義的堅定意志,說什麼也不肯離開。
順著尼爾金所教的路線走,優拉比卡等人真的沒有追過來,因此我也不好意思把尼爾金給趕走。為了避開最短的路線,回程就決定以悠閒的腳步放慢速度,慢慢地朝艾里達那前進。
「一直都在趕路也累了吧,要不要去吃遲了些的午餐?」
「贊……成……」
聽到尼爾金的提案,阿娜琵雅立刻大表贊同,車內的氣氛變得稍微明亮開朗了一些。
順著山的肌理轉彎,下方出現了廣闊無垠的沙漠。金黃色的沙漠被道路從中切開,大型車及巴士像小小的螞蟻一樣井然有序地前進著。
順著山路往下,越來越接近之後才發現有裝滿了大型的鍋具和餐具的車子,也有看起來非常沉重的觀光巴士。
真是太慢了。為了插進去車流當中,我把方向盤向左打,布昂跟著向左轉插進車陣中,巴士車窗內的人們都朝我們看過來。
「你們要去哪裡呀?」
精神飽滿的善良男女出聲問道。
「我們正要回艾里達那。」
阿娜琵雅從窗戶探出頭,邊揮著埃爾溫的粉色肉球邊回應。或許是因為想起了撿到她的柯露翩劇團,所以才會像這樣拚命地揮著手打招呼。少女和貓的手不停地搖動。
「喂喂,小哥們,要不要來玩一玩啊?」
「那個戴著眼鏡的小哥,你看起來好可愛啊,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
車體上畫著半裸的女人,一個像是妓女的團體出聲邀約我們。我用曖昧的笑容響應之後,阿娜琵雅就立刻湊上前來擋住我的視線,她的臉在黑貓的上方,臉頰整個鼓了起來。
「嘉優斯你這個大變態!最討厭了!」
「這一排是什麼啊?」
吉吉那投以冷淡的表情,那些妓女們一看到他的臉馬上就都把話給吞進肚裡,現場一片沉默。就像是在絕世美女面前完全說不出話來的少年一般,超越所有標準的花美男,偶而也是能夠讓女人們為之噤聲。看來美麗的容顏有時候也是具有讓人閉上嘴巴的力量。過了一會兒,女人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繼續喧譁著。
「最近有許多商隊和觀光客們前來參加歐索多祭典,我們是來做他們的生意的。」「現在好像暫時休息了,所以你們就給我們一個機會嘛。」「銀髮的小哥,我可以免費為你服務喔,來嘛。」「我先啦我先!」就這樣最後演變成女人們震耳欲聾的喧囂聲。很明顯地,她們是把我們也當成來參加祭典的商隊或觀光客里的一員了。
「這是個好主意耶,我們就結伴一起走吧,好不好?」
尼爾金還真的是神來一筆,的確如他所建議的,如果可以混在這個團體中,那緊追在後的那些人應該也很難找到我們吧。說難聽點就是把她們當作人肉盾牌。我踩著布昂的油門,先行往前走去。
「啊,快看!又是砂鯨!」
順著阿娜琵雅所指的方向望去,道路的左右兩側寬廣無垠的砂海中,有成群結隊的砂鯨並排優遊。
十多頭的砂鯨以巨大的身軀在半空中跳起舞來,捲起砂石大瀑布。大鯨魚在天空畫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小鯨魚則緊追在後,畫出了小小的拋物線。落入砂海中時,伴隨著巨大的聲響。砂石之海波濤洶湧,浪來了又去。不一會兒砂鯨又浮上砂海,形成一幅壯闊的風景。
在此之前,連同昨日,我也僅僅看過砂鯨兩次,今天還能再見到真的是很難得。商隊以及觀光客們,都對自己的幸運喜不自勝,紛紛拿起相機不停拍照,手也不斷揮舞向砂鯨們打招呼。
接連的重低音伴隨著溫熱的風。看著看著,砂鯨群慢慢地越來越靠近,遊動時卷上半空的砂,每每都讓人們歡聲雷動。
「好厲害喔!好近喔!」
阿娜琵雅將手伸出車窗外,用手接著從半空中落下來的
細砂,看起來非常開心。
砂鯨高高躍起,飛翔在半空中,巨大的身軀遮住了陽光。人們的手都停止了動作,我也慌忙地趕緊將布昂停了下來。
砂鯨巨大的身軀掠過前方的巴士車頂,摔落在道路上,巴士因而打橫翻覆,金屬在地面上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道路發出了哀鳴與怒吼。
理應非常溫和且穩定的砂鯨群,突然之間紛紛開始飛跨過道路,襲向正在路上的人們。
吉吉那跳上布昂的車頂,接著一口氣往前飛躍,一直到前方翻覆的巴士車窗前,長長的身影才落地。緊接著他再次往前跳去,與一頭從右方飛過來的砂鯨在空中交錯而過。
屠龍刀巨大的刀刃插入砂鯨的下腹部,這隻巨大的野獸再次落入砂海中,尾部延伸出一道鮮血及內臟所畫出的紅黑色弧線。
砂塵隨之噴濺。商隊最前方一片混亂,吉吉那手持屠龍刀轉往亂源走去。混在商隊裡頭的護衛咒式士們,總算也開始挺身應戰,爆裂、雷擊、刀刃與怒吼,在道路與車子之間四處交錯飛竄。
對吉吉那來說,這可能只是像突發性的休閒娛樂一般的小事,但是溫和的砂鯨實在沒有道理會攻擊人類。我帶著滿腦子的疑問跳下車,下一秒砂鯨的胸鰭就掠過了布昂的車頂。我在紅色的火花下方翻轉,同時以魔杖劍發動爆裂咒式。
在我頭頂上方畫出一道優美弧線的砂鯨,側腹部爆風炸裂。對如此巨大的身軀來說,這樣的爆裂程度根本不可能造成致命傷,我的目的只是為了要改變砂鯨飛行的軌道,只見砂鯨落到了道路上。爆炸的聲音與爆射的煙霧往四面八方散去。
痛苦難當的砂鯨,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緊盯著停止轉動的我,它以胸鰭拍擊大地,在轟隆隆的巨響中匍匐前進,血盆大口步步進逼,看來像是要把人給吞下去才甘心。
剎那間,我的鼻前掠過一陣甘甜的味道,緊接著一團閃光從左方擊中了砂鯨的大顎,電漿的破壞力讓眼球爆裂、腦漿和肉屑四處飛散。
往發射電球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人,手裡拿著魔杖短槍。
在西裝男子的正前方,有一隻特別巨大的砂鯨衝破砂海表面一躍而上,看起來就好像一座小山飛在空中一般,簡直是惡夢才會有的景象。
我飛快地在腦中思索可以把像龍一樣巨大的物種一瞬間擊倒的咒式,核融合咒式、氣化燃料爆彈咒式……不行,來不及了!
前方站立的身影,搶先我的思考一步,從魔杖短槍的前端釋放出咒式。
在拓樸空間快速加熱,創造出高溫高速的電漿噴射。
添加鉀與銫等等的強鹼性金屬粒子,藉以降低電阻。
電漿一旦放電,導體中電流流竄,那麼導體的周圍就會形成磁場。這樣的磁場會誘導電漿的流向,軌道縮小,產生安定的收縮效果。電流本身的效果,再加上帶有電子熱量的傳導體會發熱,進而讓電漿也開始加熱。
死亡光輪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迸出。
縱向的光輪打在砂鯨的額頭上,堅硬的外皮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巨大的身軀輕易就被斬成兩半。
切斷巨大身軀的光輪,繼續向前擊中緊跟在後跳出來的砂鯨頭部,下顎及腦袋全都支離破碎,然後落到了砂海的另一方。
被切割成左右兩半的巨大身軀,依照物理運動的慣性落在布昂的前後地面。從已經炭化的傷口斷面灑出燒焦的內臟,人們全都哀鴻遍野。
電漿噴射每一平方公尺有百千瓦級的熱量密度,一經發射,厚達二十公分的鋼板也會在○・八秒內就被貫穿。
電磁雷擊系第七位階的「電乖天極輝光輪斬」,龍、禍式、「古巨人」等等,物理性的防禦都沒有意義,在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全部都會被一擊斃命,其破壞力在進攻型咒式中可說是首屈一指。我的背脊瞬間凍結,非常激烈兇猛的招式。
我知道使出這個超級咒式的咒式士是誰。
只不過,使出這個咒式的咒式士,頃刻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返回事件現場,商隊的哀號及轟隆隆的聲響仍舊不絕而耳。我為了掃蕩剩下的砂鯨而奔走著。
在砂海邊緣的山麓,被森林包圍的草原上,大概有七十個人左右各自搭起帳篷,有的在為傷者治療,有的在修理車子。在人們之間,砂鯨的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幸而空氣十分乾燥,鮮血及體液所發出的味道才不至於太臭。
有幾個是內臟破裂或是斷手斷腳的重傷者,因為有使用治療咒式的醫生以及生體系咒式士的攜手相助,沒有人因此死亡。身為高階生體系咒式士的吉吉那,現在想必也在某處正在為他人治療吧。
我感受到頭頂上方有閃光,便趁勢往上一跳。被我的頭撞到鼻子的阿娜琵雅,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站在尼爾金的身旁。我對少女說聲對不起,然後便穿梭在人群中。
掠過鼻前的那個熟悉的香味,我拚命地尋找著源頭,突然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身為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打算給我一點回報嗎?你在開什麼玩笑啊?」
「所以說,關於商隊的這些事情,都是你自己的任性妄為,你負責好自己的防衛就好了,我可沒有年老體衰到這種程度。」
圖片04
我轉過身,看到一位像是商隊領袖的老人,正跟一個女人在言語上爭得面紅耳赤的。雖然這是意料中的事,再次遇見仍舊有不少的衝擊。
「庫耶……羅?」
「嘉優……斯?」
響應我的,是一雙像貓一般促狹的黑曜石眼瞳。
端正鼻樑下方的嘴唇,猶如朝露滋潤的薔薇花瓣,正諷刺地笑著。蜂蜜色的肌膚、美艷的樣貌並沒有任何改變,然而整體印象卻有所不同。灰白色的頭髮剪到齊耳處。
「那麼,等等你就照這樣辦……」
庫耶羅身旁的老人離開了。庫耶羅張開嘴唇像是要說些什麼,然而最後卻什麼也沒說。我好不容易張開沉重的嘴唇。
「庫耶羅,怎麼會……」
「你真的是挑選壞時機的天才啊,我真的對你感到有些敬佩了。」
看到目瞪口呆的我,庫耶羅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先別說那麼多了,你要不要坐下來?」
庫耶羅表情平靜地繼續說道,並在負傷者之間的空位上坐了下來。我假裝鎮定,也在她的旁邊坐下。
兩人的眼前,慌慌張張的人們正來來往往地穿梭著。
我斜眼看著身旁穿著細直條紋西裝的女人,拚命地壓抑著心臟劇烈的鼓動。
與分手的情人再次相遇,引發了種種回憶,我的胸口也因此隱隱作痛。
身為雷擊系咒式士最高等級的雷轟士,庫耶羅・拉汀是整個艾里達那,甚至是整個艾里烏斯郡最強的高手。
她擁有驚人的美貌,偶而也會露出無辜少女般的微笑,但若因此輕忽,恐怕就會被神速的短槍刺穿喉嚨氣管,或是被灼熱的電擊燒到骨頭。被害者聽到雷擊咒式的聲音,總會以為是遠方的響雷,但一聽到就死了。
庫耶羅原本是我最信賴的咒式士,也是教我雷擊咒式的老師。
更是我曾經發自內心深愛著的女人。
那都是那個悲慘的事件發生之前、吉歐爾古咒式事務所還沒有倒閉之前的事情了。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你也是來追殺我的嗎?」
「你對前女友講話真是冷淡啊。」
庫耶羅臉上又浮現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你說我是來追殺你的?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啊,還是一樣自我感覺太過良好。」
此刻,庫耶羅如深淵般的瞳孔燃燒著黑色的火焰。
「如果我是來殺你的,那在跟你說話之前我就會動手了。」
「說得也是。」
我吞下一口氣繼續說道:
「不過,你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殺了我。」
「彼此彼此,你也是有想要殺我的理由吧。」
庫耶羅邊說著辛辣的話語,邊用手指將胸前的衣領敞開,圓潤碩大的乳房上方,接近心臟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個醜陋的傷痕。
對於庫耶羅凝視著我的視線,我沒有辦法輕易避開。庫耶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領口整理好,接著搖了搖手。
「好了好了,今天不談這麼沉重的話題。真的只是單純在這條路上跟你偶遇而已。」
「啊!」我響應得像個蠢蛋,但我已經盡全力了。「對了,你的髮型改變了呀。」
「這個啊?」庫耶羅的手指撫摸著變短的髮絲。「你該不會是把這個聯想成是失戀的影響吧?難不成你是還停留在原始時代的男人?」
庫耶羅輕輕笑起來,頭髮隨之搖曳。香甜
的味道揚起,搔弄著我的嗅覺。她的習慣還是沒有改變,依舊是阿爾葛蒙公司所生產的「欲望九號」香水的味道。
「嘉優斯你在這邊做什麼啊?」庫耶羅用視線掃過我的四周。「吉吉那呢?你們兩個人的關係還是一樣糟糕嗎?」
「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類可以跟屠龍族保持良好關係吧。」被香水味道熏得陶陶然的我,被庫耶羅的問題拉回現實。「最起碼我是沒辦法。」
「在事務所里你們兩個原本就是性格最不合的,今年初夏的時候看到你們的互動,完全沒有改變。」
我無言以對,遠方的陌生路人們嘈雜的聲浪在我們之間流動。
「果然,那時候的聲音,是你發出來的吧?」
我回想起初夏時所發生的事件。對於在街角時擦身而過的聲音以及味道,我並沒有判斷錯誤。
「暗殺雷梅迪烏斯的事情,我想恐怕也是你幹的好事吧?」
庫耶羅漆黑的眼睛,野獸般狂野的美貌,像是大型貓科動物一樣殘忍的笑容蕩漾開來。
「沒錯,在這個沙漠之國中,我被稱為『處刑者』!」
聽到庫耶羅的回答,我的胸口突然湧起一個令人驚訝的想法。
雷梅迪烏斯・利瓦伊・拉茲耶爾,為了沙漠之國而殉教的天才。所有我曾遭遇過的咒式士都算進去的話,他也絕對是得以歸類在最強層級的高手。
「我的心何嘗不難受呢。雷梅迪烏斯可是最強、最受人景仰,但卻也是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要絕望的人。再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可以比他好,就連你也比不上啊。」
女人握住魔杖劍的把手,吐露了心中痛苦的想法。
就算雷梅迪烏斯再怎麼強、再怎麼無敵,也不可能完全不會打敗仗。他敗給了這個無情的世界,面對再怎麼卑劣也不嫌煩的人類,就連神也會敗北的。威爾洛多就是最好的實證。
把雷梅迪烏斯守護的無辜人民,以及深愛的人當作人質,並且用收買的方式讓雷梅迪烏斯身旁的人背叛他。甚至連睡在他身邊的人也不放過。不管在哪裡,只要施展出「電乖天極輝光輪嶄」的話,就算是雷梅迪烏斯本人也幫不上忙。
不,庫耶羅恐怕是使用了比這些還要令人討厭的招數。她那冷酷的笑容說明了一切。
「你變了呢,庫耶羅。」
「這都是托你的福啊。完全沒有改變的嘉優斯,依舊像個笨蛋。」
以前的庫耶羅,不曾有過如此陰森的眼神。過往那個被我挽在手裡的庫耶羅,是一個笑容非常開朗的女孩,為了夥伴,她可以勇敢地拿命去拚。是比誰都還要有正義感,比誰都還要溫柔的女孩。這樣的眼神及笑容,根本就不是庫耶羅!
庫耶羅像是要把過去的記憶給揮去似的輕輕地搖了搖頭,並接著說道:
「不,你只是沒辦法接受你自己也改變了這個事實而已,你真是怎麼樣都學不會啊。」
「庫耶羅,那時候跟你的事情,我……」
我情緒激動起來,然而庫耶羅卻以疲倦的表情來響應我。
「夠了,別再說了。過去那些惡言相向的愚蠢回憶,我都已經忘光了,你也一起忘記吧,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又再次無言以對。
吉歐爾古、斯特拉托斯,以及吉吉那之間的爭鬥。歡笑與衝突、相愛與憎恨。我沒有辦法將這些全部都忘掉。
在聲色犬馬的酒國世界,有一句戲言是這麼說的,「女人可以把過去的一切毫不留戀地全部捨棄,但男人卻總是藕斷絲連、難分難捨。」真是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將滿溢的情感強壓下去,乏味的談話內容碰觸不到什麼重點。
「庫耶羅,你現在都在做些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庫耶羅臉上浮現了像是貓科動物一般的笑容。長長的腿晃動著,輕輕踢著腳邊的金屬塊。
「『處刑人』這個工作目前暫時保留著,最近接到貝羅尼亞斯公司的委託,在邊境捕抓龍,要把龍送去當作科學研究的實體。你呢?一切如常嗎?」
「跟你想的一樣,我仍舊做著賺不到錢的工作。」
稍微遲疑了一下後,我接著說道:
「我們是為了要找那個女孩的雙親,所以跑到席達爾修道院去……」
我嘆了一口氣。在我沒察覺到的情況下已經泄漏了自己愚蠢的一面。
「對了,我們被優拉比卡、切迪克,還有巴摩祖等人追殺,還有梅爾薩魯跟艾因菲夫等等,這些在邊境也是屈指可數的進攻型咒式士高手,也在追殺我們的行列中。」
一向不服輸的庫耶羅臉上籠罩著烏雲。
「巴摩祖、切迪克、艾因菲夫,這些都是非常棘手的敵人呢。但說起來優拉比卡算是這裡頭最難對付的一個了。就連我這個被八卦纏身的『處刑人』都不想要跟他扯上任何關係。」庫耶羅黑色的眼珠盯著我看。「嘉優斯,你要小心啊……」
「你也會擔心我啊?」
「我只是隨口說說的,總是不希望在我殺了你之前,你就先死在別人的刀下。」
庫耶羅的手把玩著掛在左腰上的魔杖短槍。她的腰右側掛著的魔杖劍不是看慣了的那一把。那是一把絕美的劍,美到讓人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耐不住沉重的尷尬氣氛,我繼續說道:
「我可是打算要好好活下去的,就算是要把吉吉那那個笨蛋當作擋箭牌也在所不惜。你想想看,這一路以來我遇見的敵人有『長命龍』、『大禍式』,甚至是『古巨人』,但我不都活下來了嗎?」
我的話語裡透露著些許得意。庫耶羅轉向正面看著我的臉。筆直的黑色眼瞳里,早應深埋的念頭在蠢蠢欲動著。
「『異貌者』不管再怎麼強,只要好好與之戰鬥就沒問題了。」庫耶羅認真地說:「但是現在正在追殺你們的,可是貨真價實的進攻型咒式士喔!他們會冷酷無情地不擇手段,抓准你疏於防備的弱點猛力進攻。」
「你的忠告我會好好聽進去的,謝謝。」
的確如同庫耶羅所說的,就像妮多沃爾克、亞姆普拉、亞南・嘉蘭,或是幾乎可稱為聖人的雷梅迪烏斯,以及歸來的勇者威爾洛多,不論是多麼強大的敵人、天才或是勇者,也贏不了平凡人的邪惡及軟弱。
對於人類可怕的地方,我和吉吉那已經多次嘗到苦頭。
「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庫耶羅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抱著大型的捕獸籠,開始準備要踏上歸途。
「你不和吉吉那碰個面嗎?」
「那個男人跟你不一樣,他的思考邏輯太過耿直了,隨口胡謅的事情無法矇混過去,所以就這樣不要碰面比較好。」
為了要道別,我舉起手揮了揮,庫耶羅無聲地回應了我。下一秒,她就走進了人群里。看著她纖瘦的背影,我視線完全無法移開。走了幾步之後,她停了下來。
「剛剛說的那些話,是騙你的啦。」
庫耶羅的話語,貫穿周遭的紛擾雜音,鑽進了我的耳朵。
「對於你,嘉優斯,事實上我並沒有忘記你。過往跟你一起共度的每一天,如果哪天被認為是愛就好了。」
庫耶羅說的話像是一支箭直接刺向我的胸口,在感情混亂不已的當下,我的嘴巴自顧自地動了起來。
「庫耶羅,我想我們還可以……」
「傻瓜,我是開玩笑的……」
褐色的側臉上,浮現似笑非笑的表情。
「雖然有點沉痛,但我還是要為吉歐爾古事件的死者們討個公道。下次再碰面的話,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帶著落寞的笑容,庫耶羅回身向前,瀟灑地消失在紛紜雜沓的人群中。
在商隊的眾多人群中,我發現有許多情侶手搭著手漫步前進的身影。不知道是在竊竊私語些什麼,他們邊笑邊走過我的身邊。
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光景。
然而,這一切卻沒有在我胸中激起任何漣漪。
伴隨著痛苦的呻吟,梅爾薩魯嘔出了血。
面具覆蓋著臉,只看得見滿布黑血的嘴,黑色的血一路從嘴巴蔓延至胸口。吐出的血,成了大地的染色劑。
「『支配者』真是可怕,居然連砂鯨都可以操控啊!」
無機質的棺木旁,艾因菲夫用嘲笑的語氣對老咒式士發出責難。
「就別再諷刺我了,如果不是有用的意見的話,那說了也沒意義啊。」
梅爾薩魯用手擦了擦嘴邊的血後堅持站了起來。由於他短時間內大量吐血,所以嘴唇非常蒼白。
在可以俯瞰砂海的懸崖上,聚集了進攻型咒式士們。
優拉比卡默默無語地坐在大岩石的最頂端
。用小刀切削著石頭的切迪克,同樣也是緊閉著雙唇沒有多說話。咒式士下方是一望無際的森林、平原,以及砂海。在黃色、黃綠色以及黃土色的色系之間,幾個村莊及街道變成小小的點。
「我的確也是變得有點焦慮。」
將魔杖當作是拐杖,梅爾薩魯往前踏出一步,說出口的話語就像滴落的恨意一般。
「砂鯨雖然很容易可以操控,但其唯一的優勢就是身軀夠巨大而已,要用來對付進攻型咒式士便顯得力量有所不足。運氣不好的是有進攻型咒式士高手混跡在商隊裡頭。」無機質的面具下方,梅爾薩魯的嘴唇露出壯懷激烈的笑容。「不過,下次一定會成功的,我會抓住他們的弱點猛攻。」
老人邁開步伐,每一步所踏出去的力道都顯示著確定會成功的信念。
「真是像惡作劇一樣的咒式啊!」
閉著雙眼的優拉比卡話才剛說出口,梅爾薩魯便停下了腳步。
「強者如你,是沒辦法了解的。」
梅爾薩魯的眼瞳如深海一般漆黑,一吐為快之後便再度舉步前進。在馬路上的切迪克,看起來像是感受到不祥的預感似的,身體不住往後退。老咒式士的身影持續前進著。所有人的視線全都盯著老人的背影看,一起目送他直到他消失在森林裡。
「老人必死的決心和執著令人欽佩,下一次再碰到的話我也會這麼做的!」
抬棺者艾因菲夫跟隨老咒式士的腳步也離開了。
「我也去試試別的方法吧。」
優拉比卡站起身來,打算選擇另外一條路繼續踏上追殺之旅。他注意到切迪克的手裡握著一個東西。切迪克發現優拉比卡的視線,便將手伸出來,只見他粗壯的手指捏著一個用小刀刻的石頭。
「你在看這個嗎?我可是一個石材工人喔,對於美麗的事物我可是很講究的。」
像綠色的毛毛蟲一般的粗肥手指,居然掐著一個用灰色石頭所刻成的小兔子石雕。看起來就快要睡著的小兔子,真的雕刻得非常好,實在無法想像這樣精緻纖細的作品,是出自一個巨漢之手。
優拉比卡的眼神中並沒有透露出任何訊息。他慢慢地走到站在森林前緣的強化馬旁邊,現場靜悄悄的,只剩下腳步聲。屠龍族戰士看來似乎不太高興地回過頭來。
「為什麼要跟著我?」
在他身後跟著走過來的巨漢聽到後抬起頭來。切迪克的手裡握著兔子雕刻,露出正在思考的表情,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說道:
「沒有什麼理由啊。」
說完之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補充道:
「其實,我有點受不了跟其他幾個夥伴一起行動。像是梅爾薩魯,還有艾因菲夫,對於那種一心只想大開殺戒的人,我果然還是不喜歡啊。」
優拉比卡搖晃著銀色的頭髮笑了笑。
「我也是像他們一樣啊。我可是會把手下敗將的頭割下來帶在身邊,只因為我認為這樣可以讓我培養出比他們還要炙盛的氣焰。」
戰士歪嘴笑笑地嘲諷著自己,巨漢則又陷入了思考。
「我的頭腦不是很好,所以沒有辦法說得很清楚,但是我知道,你跟他們那些人不一樣。」
「……你的頭腦好像真的不太好的樣子。」
「先別管那個了!」
切迪克臉上浮現了豪邁的笑容。
「不過,不管理由是什麼,我都不會忘記你對我的救命之恩。蘭多庫人是很重情重義的,在報恩之前我都會一直跟著你。」
「這種以蘭多庫人為榮的說法我還真是第一次聽到呢。」
「才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優拉比卡俊美的臉龐上,仍舊布滿疑問,而切迪克的眼睛裡則有很深的憂鬱色彩。
「我是很耿直的老實人,才不懂得什麼自豪什麼驕傲,現在的環境也不允許我想那些。」
巨漢的側臉浮現了認真嚴肅的表情,說完後便沉默了下來。優拉比卡也同樣沉默地等待著。隔了一會兒切迪克終於開口說道:
「我的故鄉烏魯穆是個沒有任何產業的地方,政治方面的情況也非常糟糕,原本以為偉大的茲歐・盧首領之類的偉大人物,應該多多少少可以讓故鄉改變,但結果還是不行。那個國家完全崩壞,只剩下絕望而已。」
真切的內心話不斷從切迪克的嘴巴里傾倒而出。
「我的雙親是五等公民,在無計可施的狀況下我才會去賣石雕的工藝品。後來我成為咒式石材工人,日復一日地在礦山挖採礦石。」
優拉比卡的雙眸中,掀起了看似感情動搖的波瀾。
「在烏魯穆,四等公民已經是最底層的人了,第五層根本是毫無人權可言的奴隸階級。家畜因為肉的重量而決定其價值,五等公民則是死了才有價值。」
照切迪克所說的,他的故鄉目前的狀態簡直像一灘爛泥。
「我因為有一身蠻力,所以有很多僱主來雇用我,一路以來也接下了許多殺人的案件。這次的僱主告訴我,如果我把事情辦好了,就可以恢復自由的身分。但若是失敗了,就得要回到礦山里去,在地底強制勞動直到慘死為止。」
切迪克圓圓的臉上浮現了迷惘的表情,小兔子石雕在大大的手掌里搖晃著。
「雖然對那個女孩子有點不好意思,但我一定要把她交給僱主,好換取我人生的自由。所以說,我不清楚你們屠龍族人有什麼自傲的地方,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依循蘭多庫人的優良傳統,把該做的事情做好而已。」
「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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