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六章 遠方的雷聲不絕於耳(2/2)
「我想也是。」
「你啊,是不是覺得我像個笨蛋一樣呢?我和你不同,為了自尊而活的人,並沒有那麼低賤。」
「是啊,如果拋棄自尊,那根本就連存活的資格都沒有。」
切迪克握緊大大的手掌,將掌中的兔子石雕捏個粉碎,粉塵及碎石散落一地。優拉比卡銀色的雙眸眺望著遠方。
「為了自己的名聲忙碌奔走的人,也得要負起同等的責任。如果沒有將法律規範內化成自己的行動準則,那麼就算身體獲得解放了,心依舊會是奴隸吧。就算把心給美化了,也像是動了整型手術的人工美女一般而已。」
「你這個男人講話真是一點都不客氣啊。」
敗北的感覺從切迪克的心底油然而生,他細細碎念著。優拉比卡則是像在自嘲似的嘴巴歪了一邊。
「但是,為了自尊或是戰鬥,把命都給賭上去,說起來我們屠龍族的人其實說不定也只是被自尊給囚禁的奴隸罷了。」
「如果覺得辛苦或是難受的話,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不就得了。難道你們的頭腦比我還要笨嗎?」
切迪克開朗地笑了。優拉比卡也靜靜地笑了起來。寂寥的笑容真是非常適合充滿血腥氛圍的夜晚。
「對啊,只有在刀刃插入敵人身體裡的瞬間,我才能感受到活著的真實感。以一個生物來說,我算是瑕疵品吧。」
優拉比卡注意到巨漢的雙眼正往他的身上盯著看。
「真可憐啊。」
巨漢的眼睛看起來就像大象的瞳孔一樣。
「你不要同情我。我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去感受悲哀,我的內心也沒有那種纖細的神經,可以去感受這些部分。」
優拉比卡臉上浮現既生氣又悲傷的表情。
「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都在尋找可以跟我匹敵的高手,我想透過這些高手的臉,說不定能把感情都搜集起來。」
說到這裡,優拉比卡搖了搖頭,銀色的髮絲左右晃動。
「自己分析自己一點意義也沒有,把我說的話全都忘了吧。」
巨漢以及銀髮兩位咒式士一同跨步向前走去的同時,優拉比卡的耳環響起了電子鳴警聲。雖然沒有來電顯示,但戰士還是接了起來。
「有什麼事嗎?」
「我是你們的僱主,切迪克在你的身邊吧?」
優拉比卡把視線移向巨漢,同時放大音量說道:
「所以怎樣呢?我還要去追殺吉吉那,很忙的。」
「你還是跟平常一樣這麼不親切啊。」對方傳來充滿機器感的苦笑聲。「算了,沒關係。我猜想到目標人物逃跑的路線,所以也來跟你們兩位報告一下。」
優拉比卡及切迪克兩人一起確認了傳送過來的數據。兩個人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卡在胸口,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的確是僱主的情報網所發送出來的資料。
「梅爾薩魯和艾因菲夫有跟我聯繫,他們已經在那裡設好陷阱了,如果你們不快一點的話,就要被他們搶先了喔。」
「知道了。我們會好好利用這個情報的。不過,就算跟他們聚在一起了,我們也不會站在同一陣線的。」
把通話掛斷的優拉比
卡,一翻身就飛躍上強化馬的背。強化馬嘶鳴一聲後便載著優拉比卡開始狂奔。手持魔杖圓鋸的切迪克緊跟在後。
「你不要跟過來!」
「我只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兩位咒式士臉上都露出了毫無畏懼的笑容。
接著,兩人就在沙漠中展開疾馳。
受到砂鯨襲擊的商隊很快地就恢復了秩序。對於傷者的救助和治療也都告一個段落。在草原上有些商隊的小店開張了,觀光客紛紛吃著遲了許多的晚餐。
熱鬧的景象彷佛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城鎮。
在商隊的簡易小店中,我和阿娜琵雅比鄰而坐,用叉子吃著餐點。坐在對面的尼爾金只喝紅茶而已,坐在尼爾金左側的吉吉那則用手握著一隻雞腿肉,默默地啃咬著。
在這樣平靜安穩的情況下,我的心裡還是因為那些和庫耶羅一起創造的回憶而異常難受。
我們一起在晚上偷偷潛進水族館,看著水族箱裡的魚游泳的姿態,庫耶羅笑得好開心。
庫耶羅在吃蛋糕的時候總是連切也不切,直接就拿起來吃,也會送到我的嘴邊餵我吃。
在一艘漂蕩於湖面的小船上,庫耶羅撩起裙襬誘惑我,裡頭什麼都沒穿讓我看光光了。
那麼多無可比擬的回憶、快樂的過往。先不論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讓人生存其中的價值,但庫耶羅教會了我一件事,那就是這些難得的回憶,全都不是一個人能夠創造的,一定是兩個人慢慢累積而來。
不過,已經回不去了。都已經知道回不去了,為什麼還要說些依依不捨的話呢?這我就搞不清楚了。
坐在我面前的吉吉那,持續進行著消滅餐點的戰鬥,他一直不斷請女主人幫忙添飯,都不知道吃掉幾碗了。
到底該不該跟吉吉那說我碰到了庫耶羅呢?我有些猶豫。
「那麼,說真的,接下來該怎麼辦?」
尼爾金說話的聲音把我的意識拉了回來。最近我總是會獨自陷入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中。不管怎麼說,腦子的狀況都有點不好。
阿娜琵雅吃著長長的義大利麵條,突然之間停下了動作。
「不好意思,因為我的記憶還沒有恢復,所以造成了許多困擾……」
「你不用勉強。」
我把手伸向阿娜琵雅,搔弄了她的頭髮。因為沒有什麼好說的,所以就隨興地做出那樣的動作來。我把視線望向吉吉那,沒想到他又再加點了!在他俊美的身型兩側,全都迭滿了空空如也的碗盤。
「吉吉那,你不要拿那張不知欺騙了多少女人的嘴巴,用來咀嚼這些食物吧。」
「你也是啊,不要用你那雙被金錢和欲望給徹底污染的前蹄來碰觸這些食物。」
我和吉吉那的視線一交會,馬上就磨合出如此關係良好又令人心情愉悅的對話了。就連送餐點上來的女店主也聽得目瞪口呆。因為現場目前沒有其他的客人,所以女店主抱著孩子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若有似無地看著吉吉那桌上的餐點。
「跟你一起來的這位帥氣的先生,食量真的好大呀,真是深得我心。」
「這是吉吉那唯一的優點了,其他完全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對於女人驚嘆的言語,我只能苦笑以對。吉吉那似乎沒有打算要參與這個話題。
「啊,我的名字叫做希耶絲,是個廚師,這個吵吵鬧鬧的小子叫柏斯霍克。」
這個女人有著艷麗的笑容,而她手裡抱著的孩子是個看來還沒滿周歲的小男生,眼睛圓滾滾的非常可愛。我向她們母子介紹我們幾個人。
「我叫嘉優斯,這個是……」
「那個,我叫阿娜琵雅,請多多指教。」
阿娜琵雅接在我的後頭,舉起黑貓埃爾溫的前腳打了個招呼。一般的小男生比較容易怕生,被抱在懷裡的柏斯霍克也是如此,看來很害羞似的依偎著媽媽。
阿娜琵雅看來好像很想要摸一下小嬰兒,雙手不停來回搓動,所以我便代替她提出徵詢。
「那個,希耶絲小姐,不好意思,不知道可不可以讓阿娜琵雅抱一下柏斯霍克小朋友呢?」
「可以是可以,不過這個孩子很會認人,大概一抱過去馬上就會哭了喔。」
希耶絲邊笑邊把孩子抱到阿娜琵雅的懷中,埃爾溫慌慌張張地從少女的膝蓋上跳開逃走,跑到房間的角落後才回過頭來。
被少女抱在懷中的柏斯霍克,開始撒嬌了起來,阿娜琵雅海藍色的眼睛一望向他,這小小的小娃兒不僅微微笑了開來,還在阿娜琵雅單薄的胸膛中動來動去的,發出咯咯笑的聲音,看起來開心極了。
「太厲害了!這女孩該不會是照顧小孩子的天才吧?」
希耶絲由衷地發出感嘆,阿娜琵雅繼續和小孩子玩耍。
「哇,好溫暖、好柔軟喔……」
「水。」
吉吉那的聲音讓我和希耶絲都回過頭去。女人急急忙忙地在陶瓷杯里倒入開水,不過,吉吉那卻一把將水壺給搶過來,仰著頭一瞬間就喝光了。滿溢出來的水讓吉吉那雪白的喉嚨變得濡濕。這段宛如神話故事中的畫面,讓希耶絲看得兩眼發直。吉吉那再次向食物展開攻擊,希耶絲不由得發出了讚嘆的聲音。她回過神來後將目光投向我。
「你們看起來並不像是來旅行的,會去參加歐索多祭典嗎?」
希耶絲像是喃喃自語似地發問。
「因為有別的要事所以沒辦法去參加了。」
「真可惜啊。在我們這裡,只有孤僻的人才不去參加歐索多祭典,我到時候也會去現場擺攤做生意,但是說起來算是單純去玩而已。對吧,柏斯霍克。」
希耶絲假裝握著方向盤,被阿娜琵雅抱在懷裡的柏斯霍克便天真地笑了。阿娜琵雅也像是釣到魚一樣笑了。
「總覺得好懷念啊,像這樣的光景……」
說話的同時,少女的臉上散發出光芒。
「對啊,我也這麼覺得,會讓人想起被父母抱著的感覺。」
「父母?你的親人不是只有父親和表姐妹嗎?」
我從椅子上挺直腰來說道,阿娜琵雅微笑響應:
「嗯,我又想起一些事情了,我記得我的父母是一對處境有點複雜的夫妻。」
阿娜琵雅的話讓她成為全場的焦點。一瞬間,阿娜琵雅的臉頰染上了緋紅色。
「討厭啦,不要這樣看著我好嗎?」
「不,你現在說的話很重要,請繼續往下說。」
看著尼爾金認真的表情,阿娜琵雅繼續說道:
「大概是父親幫我和安蒂逃出來之後不久吧,我和安蒂遠遠地看著燒毀的修道院,哭得唏哩嘩啦的,有人看到了就來幫我們忙。我還記得其中的那個男生叫作阿茲魯比,女生則叫伊納雅。」
少女的眼睛,因為珍貴的回憶而閃閃發亮。
「阿茲魯比先生和伊納雅小姐把我們帶到他們生活的城市去,在車子裡面,我和安蒂非常緊張,那時候伊納雅小姐,嗯,也就是我們的新媽媽,把我們兩人抱得緊緊的,就像這樣。」
阿娜琵雅作勢將柏斯霍克抱緊,柏斯霍克一臉驚訝地向上看著少女。阿娜琵雅的姿態,看起來就像是為了守護孩子會不惜與全世界對抗的母親一樣。
「在途中,他們兩人對我們說『你們要不要當我們的孩子啊?』我聽到後覺得好開心啊。不過安蒂倒是因為不想跟著一起去而選擇拒絕了。」阿娜琵雅的頭歪向一邊。「咦?安蒂是這麼堅持己見的人嗎?」
「就算是柔弱的小孩,我相信也會有決不肯退讓的事物吧。」我稍微整理一下目前所得到的信息。「不過,阿茲魯比和伊納雅這對養父母的名字是很重要的訊息,說不定可以從這邊追查出一些蛛絲馬跡喔。」
我拿出手機,按下快捷鍵撥電話給威涅爾。就在阿娜琵雅和希耶絲聊得正開心的時候,話題繼續延伸。
「啊,那兩個人就麻煩你查一下了。對了,先前請你調查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立體光學影像中帶著全白面具的人,正在閱讀著龐大的數據。透過頭頂上造型古典的發光燈泡呈現出來,他開口說道:
「根據公司的行程表資料,她現在離開了公司,正在羅伊南帖這座城市出差。」
「真沒想到離我們這麼近!」
我藏不住內心的驚喜,趕緊用地圖確認地點。真的非常靠近。威涅爾繼續說道:
「可能是將手機關機了,或是所在的地方沒有訊號。畢竟是在邊境,沒有訊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也因此我還沒辦法查出對方落腳的飯店。」
「沒關係,這樣就已經很足夠了,先這樣吧,再見。」
我跟威涅爾道謝了之後便掛掉電話。
「結果怎麼樣了?」
「喔,沒事,我剛剛是在談我自己私人的事情。」
對於阿娜琵雅的疑問,我裝出自然的樣子回應。
「喂,吉吉那,該回去囉。」
吉吉那把最後剩下的蝦子殼給咬碎,然後全數吞進肚子裡。阿娜琵雅站了起來,將柏斯霍克還給他的媽媽。
「希耶絲,再見了。」我對著俯臥在母親胸前吸吮著大拇指的小孩笑了笑。「害羞的柏斯霍克。」小孩轉過頭去背對著我,依偎在母親的身上。真的是一個好怕生的孩子呀。我一邊付錢給希耶絲,一邊跟她說了一個忠告:「如果你要去參加歐索多祭典的話,最好走密斯卡街比較安全。」
「那條路我記得是在貝爾嘉村裡頭吧,知道了,我會把這個訊息轉達給商隊的隊長的。」
希耶絲點了點頭,我們一行人則走出了帳篷。商魂堅強的商人及藝人們,已經開始買賣以及展售物品了。
「大家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想起自己還有些事情得要處理。」
阿娜琵雅及尼爾金饒有興致地東張西望,吉吉那則對那些正在偷看他的女性們,回以憂鬱的眼神。另一方面,我快步離開。
我希望可以再一次和庫耶羅碰面聊一聊。
我想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說不定還可以挽回一些什麼事情。
庫耶羅已經離開了,哪裡都找不到。
布昂就停在路旁的車子和巴士之間,我回到布昂旁,不過完全沒有人在。
疲勞感襲來,我坐進布昂裡頭,從車窗看出去,在太陽的陰影下有一座美麗的雕像。
原來是吉吉那坐在希露露卡這張椅子上面的身影。長長的睫毛和臉頰構成一幅美妙的圖畫。
「你沒有去找妓女玩一玩啊?」
吉吉那的銀色瞳孔轉向我。
「沒有那種心情。」
「阿娜琵雅及尼爾金呢?」
「那兩個人好像還在一起逛街吧。」
吉吉那用下巴指示了方向,只見遠方阿娜琵雅正和店家有說有笑的,而一旁的尼爾金則做著一些誇張的動作。敵人看來也沒有要進犯的跡象,就這樣放著不管應該沒關係吧。
在草原上挺身站立的我,以及坐在地上的吉吉那視線交錯。
「她應該算是一個好孩子吧。」
「應該吧。」
「對了吉吉那,你就打算這樣一個人寂寥地繼續椅子和哲學的研究嗎?總要想想辦法改變一下吧。」
「你也是啊,你不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需要改變一下的人嗎?」
吉吉那的眼神看起來非常認真,似乎真的發自內心在可憐我。突然之間我心裡有個疑問油然而生。
「吉吉那,以前我應該也問過你了,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麼讓崩壞的精神可以重新恢復平衡的呢?」
我提出我的問題,吉吉那的眼睛裡閃爍著金屬質感的光芒。
「我們這些進攻型咒式士,並非像大家想的那樣有多麼奇特,除了戰鬥之外,其實我們的生活跟一般平凡人沒什麼兩樣。」一開了頭,我的問題就停不下來。「像拉爾豪金一樣擁有溫暖家庭的咒式士所在多有,像我這樣愛玩愛胡鬧的也不少。不,應該是說我們有意識地這麼做也不算言過其實。因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會變得很奇怪。」
我的問題逐漸建構完成。
「但是,以進攻型咒式士而言,你真可算是一個異類。」
我的問題可說是接近恐怖的程度了。從一開始跟我的夥伴吉吉那認識以來,在跟他說話時我就很小心謹慎,時時提醒自己不要用到異類這個詞。
「在私生活的領域來講,你也不跟人們親密地往來,把女人當作是日常發泄的道具,用毀壞一切的方式在生活,簡直就像是來自地獄的獵人一樣,你到底是怎麼讓自己得以保持精神穩定的呢?」
最後的一句話伴隨著夕陽溶化了。
「戰鬥,就是我的存在意義,別無其他。」
不祥的言語,從吉吉那的口中流瀉而出。他的表情冷淡得像是陌生人一般,這樣的表情我偶而會見到。「置身毫無意義的世界裡,除了戰鬥,還是戰鬥!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吉吉那的聲音,像是木樁直直釘入我的心臟。從以前開始吉吉那就給我這樣的感覺,我總是會不經意地發現他陰暗的一面。
「愛情也好友情也罷,全部都會因為相處的狀況而容易崩壞,但是以奪取對方性命的戰鬥,是最真實的。」
在吉吉那俊美的臉龐上,細微的情感已經被燃燒殆盡徹底消失了,剩下來的只有威猛的戰士無懼的笑容。只有利刃般的白色光芒獨自閃爍著。
「在戰鬥的世界裡,唯一的評判標準就是實力夠不夠強。戰鬥的時候,世界只剩下對戰的兩個人,其他的全部都消失。愛情啦友情啦這種偽造的東西,全部都燒毀算了!」
銀色的眼珠化成漩渦。
「拉爾豪金、耶斯帕、妮多沃爾克、亞南・嘉蘭,另外還有威爾洛多,如果能跟這些舞刀弄槍、貨真價實的戰士對戰的話,是最棒的事情了。比起女人、金錢、賭博,或者是榮耀,都還要高出幾倍,甚至幾百倍,根本是高到另一個次元去的程度。」
吉吉那的笑容徹底壓制了我。
這傢伙的世界,根本不可能有人類能存活。柔弱的或是醜陋的,在他的世界裡都是一種罪。
「這真是一種狂熱的信仰,我真的無法理解。」
「如果想要知道理由,就站到我的刀刃前來吧。你差不多也快要有資格站到我的面前來了。」
吉吉那的眼神及言語,彷佛這個世界上最銳利的劍,筆直朝我襲來。我的心臟為之凍結,被一股恐怖的感覺抓住。
「這並不是個具有理智的世界。」
我笨拙地笑了笑,吉吉那臉上便浮現失望的表情。
「我們這些戰鬥者的想法,你還是沒有辦法理解嗎?」
長長的睫毛往下一沉,吉吉那自嘲地說道:
「所以,我內心說不定很期待再次和優拉比卡對決呢。」
真難得。吉吉那居然會主動提到關於自己的事情,大概是被夏天的暑氣給沖昏了頭吧。不過我也差不多是這樣。
「男人之間的耍笨大會要開始了嗎?」
「不,快停止吧。」
吉吉那打斷我的話。我問了一個從之前就很想問的問題。
「接下來要認真地問你一個問題,我無法理解你輸給優拉比卡的理由,為什麼你要給他那麼大的可乘之機呢?」
吉吉那與優拉比卡的決鬥過程真可說是不可思議。吉吉那的劍術及戰鬥技巧,在艾里達那可說是首屈一指,跟優拉比卡比起來也不至於會輸。然而兩人對戰的結果卻是一面倒。
夏日的陽光照射在吉吉那的臉上,然而卻增添了藍白的顏色,讓吉吉那看起來宛如死人。
「這是因為……」
吉吉那為之語塞。不過就算是我也想像得到理由是什麼。
「如果你對於不常使用的關節技和寢技比較不拿手的話,那坦白說不拿手就好了。從那之後我們的合作關係一直沒辦法順利,這也讓人不禁擔心起往後的戰事,如果你那方面比較弱,那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跟你沒有關係!」
怒吼聲打斷我的話,吉吉那發自內心的怒吼將我打斷,就好像獅子的咆哮一樣。
吉吉那的手指抓住自己露出的手腕,我注意到他宛如大理石的肌肉滲出血水,讓我感到有些混亂。
我未經思考的言語說不定已經傷到了吉吉那身為戰士的自尊心。
「別那麼生氣嘛,我是開玩笑的,我今天真的是太多話了。」
光是這麼說就已經讓我精疲力竭了。很明顯地,我實在不太會抓這種人與人的距離。就算是吉吉那,恐怕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刺激。
吉吉那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風景,拒絕再對剛剛的話題做出任何響應。最後我再提出一件事情。
「剛剛忘記說了,在決鬥中互相砍殺這樣的事情,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再做吧,如果有我在,就請一定要跟我共同作戰。還有,千萬不要再攻擊我了!」
我回復成以往輕鬆的語氣,吉吉那則像是強忍著痛苦的模樣,臉上擠出勉強的笑容。
「我不是庫耶羅,當然我也不是你。」
我無話可說了。吉吉那的眼神里流露出詢問的神色。
草原上滿滿都是駐紮的商隊,然而現在卻陷入不自然的沉默。人們在眼前交錯往來,但我和吉吉那之間完全沒有再說話,也沒有任何聲音。然而,所有隱匿的事情全都變得更加惡化了,我決定將事實揭露出來。
「在吃飯之前,我遇到庫耶羅了。」
吉吉那的臉上露出了極其厭惡的表情。
「那個,庫耶羅那傢伙看起來似乎過得還不錯。」
「你啊,為什麼沒有利用機會在當下把庫耶羅殺掉?」
吉吉那從椅子上站起來,厲聲地質問我。他用手揪住我的領口,我看到他的眼神變得非常激動。
「所以我才沒有馬上跟你說啊。我知道吉吉那你還是沒有辦法原諒庫耶羅。」
「我沒有理由原諒庫耶羅,況且,你也不應該原諒她才對啊!」
「關于吉歐魯谷所長的死,我和你都有連帶責任,並不完全都是庫耶羅造成的,這我想你也能夠理解吧。」
我和吉吉那兩人心裡的激動情緒,在靜謐中相互衝突著。
我因為先耐不住壓力,所以先把視線移開了,吉吉那也了解了,所以對此兩個人都不再多說什麼,輕柔的腳步聲在我們之間迴蕩著。
「充滿元氣的美少女終於回來啦……咦?你們怎麼了?」
阿娜琵雅和尼爾金一起走了回來,看到我和吉吉那之間不自然的氣氛,便停下了腳步。
「到底是,怎麼了……」
聽到阿娜琵雅打破沉默的聲音,誰都沒有動。落日餘暉的光線里,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視。
「沒有什麼事。」
我和吉吉那不約而同地說出了同樣的台詞,吉吉那放開了抓住我領口的手,就這樣不發一語地走向布昂。
我們就這樣維持著微妙的氣氛,並且抱持著決定性的差異,一起往前走去。
做好準備的人們紛紛回到車上,並且開始陸續發動車子。
布昂開始前進,來到森林的前緣和商隊、觀光客分開。我們看到了正在開車的希耶絲。透過車窗,被媽媽抱著的柏斯霍克舉起了小小的手朝著我們揮了揮。
阿娜琵雅好像要把菜給切碎一般,手不停揮舞著。
在夕陽的照射下,車隊延伸到遙遠的另一頭,我邊看著眼前的光景,邊催動布昂的油門。
手機鈴聲響起,我接了起來後,立體光學畫面中,戴著全白晚宴用面具的影像再次浮現。
「是你啊,威涅爾。」
為了隱藏內心的不安,我特別裝出悶悶不樂的聲音。
「怎麼這樣跟我打招呼啊,我可是因為掌握了小女孩阿娜琵雅的情報資料,特別親切地來跟你報告的呢。」
威涅爾諷刺地笑笑。我點了點頭催促他繼續往下講。
「我用阿茲魯比和伊納雅這兩個名字去追查,結果並沒有查到任何信息,可能一開始就是為了要隱藏自己的身分而捏造的名字吧。至於修女凱莉拉艾,在七年前席達爾修道院的那場大火之後,就被遠方的人們保護著。隨後不久她逃離了醫院,至今下落不明。」
「這種程度的情報連笨蛋也都查得到啊!問題是在那之後到底怎麼樣了。」
我等待著答案。
「請等一下。兩天前在附近的一個村莊裡,有一個跟凱莉拉艾容貌相似且經歷相仿的老太婆,在村莊受到幫助的紀錄。就在離你們不遠的貝魯嘉村,往北北西的方向走,大概距離二十公里左右。」
立體畫面的另一頭,威涅爾開始傳輸數據過來。情報的獲得日期寫的是今天。
「真是異常快速的信息啊。」
「當然囉,是剛剛到手的,正新鮮呢。」
「真的是凱莉拉艾本人嗎?」
「不知道,當然也有可能會弄錯,況且根據紀錄,那個老人似乎已經呈現恍惚狀態,就算真的是凱莉拉艾本人,說不定也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
立體畫面中戴著白色面具的威涅爾,有點耍脾氣似的歪著身子。七年前銷聲匿跡的席達爾修道院修女,現在終於被發現了,這中間的過程令人難以想像。
「……就算是這樣也想要和她碰個面。」
阿娜琵雅海藍色的眼睛真摯地看著我。
「知道了,那我們走吧!說不定在路上還會再碰到希耶絲和柏斯霍克呢。」
少女用力地點點頭。
「那麼,請先轉一筆錢到我的帳戶吧。」
說完後威涅爾就消失在屏幕里了。我開著布昂載著一行人往邊境邁進。
我們朝著貝魯嘉村的方向走,在那裡,一定有些什么正在等待著我們。
在染上暗黑炎色的邊境大地,夜幕低垂,道路就像縫線般穿梭在群山之間。
暗灰色的柏油路上,人影與團塊交錯。
那是一個戴著面具的老人,以及一個棺木的奇怪組合。原來是梅爾薩魯以及抬棺者艾因菲夫。
「梅爾薩魯,你的咒式其實糟糕透頂。當然,像是優拉比卡以及切迪克那種單純的進攻型咒式士我也受不了。」
聲音是從梅爾薩魯腳邊橫擺的黑色棺木中所發出來的。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啊。」
一旁的梅爾薩魯以嘎嘎的笑聲回應。向下俯視的梅爾薩魯,以及向上仰望的艾因菲夫。被面具和棺木擋住的視線,交織出看不見的火花。棺木里,艾因菲夫陰沉的聲音再次傳來。
「但是,對我來說金錢是必需的。如果沒有龐大的金援,我就沒辦法保住我的身體了。像優拉比卡那樣自豪高傲的態度,我可是一秒都做不到。」
他的聲音里,夾雜著小孩子的絕望,以及老太婆的哀傷。梅爾薩魯那雙藏在面具深處的藍色眼睛,透露出內心情緒的動搖。
「我不太了解實際的情況,不過你的身體好像不太舒服啊。」
「你想探我的底嗎?」
「我聽說『抬棺者艾因菲夫』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到底是美女呢?還是醜八怪呢?是年紀大的老太太?還是年紀輕輕的小女孩?說起來我是挺有興趣一探究竟的。」
棺木的內部流瀉出猛烈的殺意與怒氣。老人趕快慌慌張張地把安全距離拉開。
「好可怕啊。和我一樣。我一定要把這個任務順利完成。另外,弱者們也有弱者的對手可以一起戰鬥。」
梅爾薩魯強而有力的眼神看著漆黑的棺木。接著滿布皺紋的臉再次望向夜空。
「自豪也好、驕傲也罷,總之我討厭沒有美感的戰鬥。這也會變成最強的力量。」
前方的車燈切開了山丘漆黑的陰影。白光的另一頭,有台車子急停了下來,車裡的女駕駛流露出一臉驚慌的表情。開在她後頭的巴士以及其他車輛,也被迫緊急煞車,車陣頓時之間為之大亂。
「要開始了嗎?為了實現我們的願望!」
「是啊!使出弱者也可以把強者打敗的技巧吧!」
輪胎在柏油路上摩擦所發出的尖銳聲響,搭配著梅爾薩魯及艾因菲夫覺悟的話語,相互唱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