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七章 屍人之宴(1/2)
我們往深處不斷挖掘翻找,
然而,始終找不到那女孩的殘骸。
在闃黑的夜裡,我們的耳朵特別澄靜,
然而,卻聽不到那女孩哭泣的聲音。
那是因為,
那個女孩,以及我們這些人,
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
耶姆・阿達「虛無的側臉」皇曆四九二年
這個地方四面八方都被山崖給圍住,幾戶人家像沉沒在谷底似的並排在一起。
貝爾嘉村,瀰漫著一種即將要荒廢的靜謐氛圍。
蚊蠅聚集的街燈,照耀著幾家並排的店家,每一家看起來生意都非常慘澹。雖然說這是前往參加歐索多祭典時,途中必定會經過的村落,但怎麼看都是與熱鬧的喧囂完全絕緣的地方。
我看到路上有個中年婦女正信步走著,便停下了布昂,並且搖下車窗。
「我們在找一位名叫凱莉拉艾的修女,據說她人現在正在你們村子裡……」
我用和藹可親的態度詢問,但是中年婦女卻只當我們是外來的陌生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們。
「那個,我是想要來找曾經幫助過我的人……」
阿娜琵雅從我身後探出臉來,突然之間村民的表情起了變化。
「原來是這樣啊,小女孩你真是太辛苦了。」
中年婦女笑著舉起手腕來。
「在村莊外頭,就是一走出去的第一戶人家,裡頭有個老太婆暫住在裡頭受到那家人的照顧,不過我不太清楚她是不是叫作凱莉拉艾。」
村民的手指指向村莊的深處,那是一片單調的傾斜地。
阿娜琵雅揮了揮手之後重新在布昂裡頭坐好,我們繼續驅車前進。道路馬上變成和緩的上坡。在懸崖下方的傾斜地,只有用石頭堆積起來的石牆並排著。
已經無法再往前開了,所以我將布昂停下來,並且下了車。
結果夏天討人厭的蚊蠅馬上就靠過來了。我回頭看了布昂一眼,發現整台車都布滿了蚊蠅,我立刻感到怒火中燒,連帶對人我也有點不耐煩起來。
「那個老太婆居然對我如此親切的態度不屑一顧,我看她肯定已經過更年期了。」
「我倒覺得人家已經給了你很合理的評價了,基本上任何人都不會對路邊的石頭懷抱著什麼興趣的。」
我一邊走著一邊和吉吉那在言語上你來我往,不知不覺很快就走到了。
「這就是那個中年婦女口中的第一戶人家吧?可是有人住在裡頭嗎?」
那是間被頹圮的石牆圍起來的廢棄房屋,門柱上的燈不規則地明滅閃動,感覺上就好像恐怖電影的場景似的。阿娜琵雅和尼爾金看起來都很害怕的樣子。
「凱莉拉艾小姐,你在家嗎?」
阿娜琵雅出聲呼喚,然而完全沒有人響應。腐爛的木製大門就這樣敞開著,屋內看來一片漆黑,沒有一絲燈光。
我和吉吉那用手對彼此打了個暗號,接著便各自緊握魔杖劍,往屋子裡頭踏出一步。穿過敞開的大門,雙腳踩進了室內。
我們在雜亂無章的房屋裡,四處搜尋著凱莉拉艾的身影,只見裡頭有些老舊的櫥櫃與椅子,不知是隨意放置的,還是有花心思排列過。地板上堆積了許多紙屑及灰塵。看來這裡原本就是廢棄的屋子,等於是把找到的老人直接拋棄在這裡。
走出室內,我們來到後院。
乾燥的夜風吹拂著後院,一旁的搖椅上坐著一位老婆婆,她身上穿著老舊修道服,看來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側臉看來宛如乾枯的古木。頭上的帽子遮住了額頭,露出來的雙眼並沒有在看眼前的事物。
「凱莉拉艾小姐?」
阿娜琵雅穿過我們之間走了過去。老太婆的雙眼像是古木上的雨露般,黑色的眼珠捕捉到少女的身影。
「是我啊,我是阿娜琵雅啊!」
「……阿娜……琵雅?」
老太婆喃喃念了一次阿娜琵雅的名字像是在確認。
像是為了確認似的喃喃念出阿娜琵雅的名字。可以想像得到長達七年沒有碰面的原因。這個老太婆恐怕是因為精神崩壞了,所以被不知道宗派相不相同的修道院放逐了吧。就連自己的名字凱莉拉艾,恐怕也是最近才回想起來的。
「啊,那個,小時候我的名字是叫做梅迪。受到大家許多照顧的梅迪。」
「梅迪?」凱莉拉艾的眼睛裡,恢復了意識。「啊!啊啊!梅迪!你是梅爾迪雅!」
「凱莉拉艾小姐,我的父親已經死了對吧?那席達爾怎麼了呢?還有安蒂和她的養父母住在哪裡你知道嗎?」
少女的雙手抓住老太婆的雙肩,深邃的雙眸直盯著老太婆看。
「梅爾迪雅,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你還活著啊?」
阿娜琵雅突然往前飛撲,凱莉拉艾則立刻往後退。阿娜琵雅的雙眼中看來有些驚訝。
「我是梅爾……迪雅啊,大家都習慣叫我梅迪啊,記得嗎……」
「你這個受詛咒的孩子!席達爾把你帶走且應該已經殺死了才對啊!」
老太婆大聲尖叫著,嘴角全是飛沫。
「你這個不祥的孩子、賣淫的妓女,會招來惡魔的詛咒之子!隨著夜幕而來的暴君,啊,有那麼多人都因為你而死了啊!」
在呆若木雞的阿娜琵雅面前,凱莉拉艾繼續錯亂發瘋著。她的記憶大概是退化到很久以前,在還非常討厭阿娜琵雅的那個時期了吧。從她身上取得真相的可能性如果是這麼低的話,那該做些什麼也就很明顯了。
「很遺憾,看來凱莉拉艾現在的狀況恐怕沒辦法好好說話了。」
我攬著阿娜琵雅纖細的肩膀,她依舊沉默著。
「我們走吧,阿娜琵雅。」
即使如此,阿娜琵雅仍舊沉默不語。不過,終於她小小地點了點頭。我們一起離開了後院,留下凱莉拉艾獨自一人。我們返回雜亂無章的屋子,走原路出去,裡頭的通道非常幽暗,我們一行人全都安靜無話。經過了長長的旅途,沒想到收穫竟只是一個老太婆失去理智的胡言亂語。
嗚呼哀哉。
一轉身,看到置放於門柱上的日光燈。光環的外緣,看到有東西隨著濡濕的聲音落下。
那是剛剛才分開的凱莉拉艾。
流出的血,一瞬間便把地面染得一片漆黑,儘管如此,老太婆還是挺起了上半身,大聲地說道:
「梅爾迪雅!」老太婆的眼睛望向我們,眼神看來和稍早不同,現在似乎恢復了一點點理智。「梅多雷亞!你快去梅多雷亞吧!那邊就是屬於你的地獄!」
「凱莉拉艾小姐!」
在阿娜琵雅尖叫出聲的同時,有個東西從一片漆黑的環境中伸了出來,抓住凱莉拉艾的下巴。
那是一隻人類的手,手上的肌肉呈現藍白顏色。
老太婆剛發出一聲尖叫,從她背後一片漆黑的空間裡又陸續伸出好幾隻藍白顏色的手,分別捉住老太婆的肩膀、手腕等等上半身各個地方,接著一瞬間就把她給抓進黑暗的空間裡。
嚇了一大跳的我們,彈跳般趕緊追在後頭。
在朦朧的街燈下,我們跟在拖行所造成的黑色血痕後頭,衝到大馬路上,村莊的所在地,卻是宛如地獄的場景。
貝爾嘉村的主要幹道,簡直就像阿鼻地獄一樣可怕。
不論是馬路上、店家前、車子裡、窗戶的另一頭,面無表情的劊子手們,靜靜地執行著虐殺行動。
臉龐及肌肉都呈現藍白色的人們四處竄動,對村民伸出利爪展開攻擊。
有好幾個人連手攻擊男人的腹部,在攻擊的過程中表情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用手指將腎臟挖出來,像香腸一樣的小腸讓沁涼的夜多了蒸騰的熱氣。
只見有個虐殺者抓住一個女人的上顎,另一個則抓住下顎,兩人用蠻力把女人的嘴硬生生拉開,女人的尖叫聲到一半就變成微弱的氣音,沒多久就氣絕了。那是剛剛那個指引我們道路的中年婦女,她甚至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命運。
阿娜琵雅和尼爾金看到眼前的光景,嘴巴張得開開的,身體也變得僵硬。
我們大老遠跑來求助的凱莉拉艾,如今也在三個灰色肌膚的虐殺者手下肚破腸流,痛苦地死去了。
往前踏出一步的吉吉那,亮出了屠龍刀,將三個虐殺者全都一刀兩斷斬殺了。虐殺者失去控制的下半身噴出黑色的血沫,癱軟摔落在地上。
阿娜琵雅的尖叫聲響徹夜空。
被斬斷之後的上半身,倒臥在大馬路上,但卻沒有停止動作。像是在尋找自己的下半身似的,手指不斷地移動。其他被斬斷的個體都是如此,僅上半身還不斷在動。
大馬路上
舉目所及,滿滿全都是藍白色肌膚的虐殺者。這些藍白色肌膚的虐殺者,現在總算看得出來這些虐殺者的由來了。太糟糕了,這真的是我所遇過最糟糕的狀況。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村民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都已經死了卻還會動!」
尼爾金的聲音里透露著恐懼。人都死了卻還可以繼續做動作,這畫面雖然難以理解,但我知道有個咒式能辦到。
「我看是有人用了生成系第五位階的『屍葬兵操成法』咒式,這是令人討厭的邪魔歪道!」
話雖如此,還是令人難以置信。
「要使用這個遭到禁止的咒式,將死者像還活著一樣地進行操控,不但要把寶石埋進死者的腦袋裡,使用者還必須具有特殊的才能。真的是邪惡的咒式,可惡啊!」
我在喉嚨的深處嘗到一絲苦味。
「就算具有可以操控死者做動作的能力,但若是身體的組織已經敗壞,無法順利運送氧氣,腦也就沒辦法運轉。然而這個咒式是在腦裡頭埋進寶石,並對寶石下指令,讓死者透過咒式做出動作,總之,想要使出操控身體組織的咒式,在死去的屍體裡埋進寶石是必要的。」
遭到虐殺,並且透過咒式被操控著的死者們,在街上四處流竄。儘管被砍成兩半,上半身卻還是能動,這就是因為咒式能透過腦里的寶石控制身體。
「對寶石的控制力還很低啊。」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馬路的另一頭傳來。那是一個站在車頂上的老人所說的話,他的車子周遭全都圍繞著被操控的死者。
模仿異國食人鬼的面具,正望著我們這邊。
「按照慣例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屍葬士梅爾薩魯,獵殺阿娜琵雅的咒式士六人組其中之一。」
「你使用了精神支配咒式,」我說得咬牙切齒。「居然使用這種受到禁止的咒式啊!」
聽到我的叫聲,梅爾薩魯只是用被繃帶纏繞著的手指撫摸著自己的白髮。
「果然……」
「你這傢伙,難不成是瘋了嗎?」
像這樣操控人類精神或是腦部活動的咒式,跟核融合咒式或是氣體燃料爆彈咒式一樣,是受到管制禁止的咒式。喔不,是比這兩者更加嚴格禁止。
操控人心的咒式,會引發一般人的不安。自己的感情與愛恨好惡,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咒式士操控,可想而知這會引發多麼激烈的不安。
因此不僅武裝巡察官在全國各地嚴密監控追捕,為了防止互相對立的團體或是國家,拿這種咒式出來使用,這種精神支配類型的咒式,根本沒有交到任何人的手上。
這是咒式士最基本的戒律,然而眼前的老人卻輕易就打破了。
「我的想法也很理性啊。現在,我就讓你看看屍葬兵的威力吧。」
隨著老咒式士的話,原本動個不停的死者們突然都停了下來。一雙雙駑鈍的、根本沒有靈魂的雙眼,全都一起注視著我們。那是毫無感情可言的冷血動物,就像魚類的眼睛一樣。
「死者們,上吧!」
宛如枯木的手舉起錫制魔杖在空中揮了揮,屍葬兵便開始發狠狂沖。看來有超過七十個死者,面無表情地沖了過來,強大的壓迫力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承受不住壓力的阿娜琵雅尖叫了起來,尼爾金緊緊抱著阿娜琵雅,壓下她的尖叫聲。
「我……我會想辦法保護阿娜琵雅小姐的!」
「那就拜託你了。」
尼爾金鐵青著一張臉,拉著阿娜琵雅的手往後退去,我和吉吉那則開始向前展開攻擊。
吉吉那讓屠龍刀噴出了火焰,同時使出「硬蟹殼鎧甲」咒式,強化了鎧甲和角質層,用以覆蓋全身,準備好之後他便揮出刀刃挺進。一○七一公厘的刀刃橫掃,殺到之處死者的雙手、雙腳,甚至是頭,全都飛來飛去。然而,死者們仍舊前仆後繼地前進。
吉吉那的劍捲起狂風蹂躪著死者們,刀刃很輕易就能把這些死者給支解了,但是壓倒性的數量卻不見降低。在劍身所及以外的範圍,死者的上半身,不管是右半邊或是左半邊,都仍舊繼續蠢動著。
「你不要往後退喔!」
我使出「爆炸吼」連續炸裂攻擊。三硝基甲苯的爆風將死者炸成碎裂的肉片卷上夜空。就在我換彈藥準備建構下一個咒式時,死者們從陰暗處又洶湧而至。有個女人兩手都抓著菜刀,我反射性地砍斷了她的雙手手腕,並且想也沒想就直接持刀挺進。
當我注意到眼前的屍葬兵的臉,竟是大廚希耶絲的時候,魔杖劍已經從女人的嘴巴插進去了。
魔杖劍貫穿了腦幹,然而失去手腕的一雙手仍舊不停在動,黑色的血沫不斷從手腕的斷面傷口噴飛,我的手指變得僵硬,心情悽慘無比。
儘管如此,我仍舊施放出爆裂咒式。近距離的強力爆炸,使得希耶絲的頭瞬間消失,身體的碎片也往後方飛散。在倒臥的希耶絲身體陰影處,有個物體沖了出來,緊接著我便感到頭痛欲裂。
衝出來的小小身影抱住我的頭,嘴巴里冒著小小的牙齒,眼睛則像一般嬰兒一樣流露出沒有意識的眼神。
那是變成屍葬兵的柏斯霍克,他的胸部已經染上了漆黑的顏色。
我倒臥在地,用盡全身的力量想要把他剝離我的身體,但卻怎麼樣也辦不到。現在幼兒的牙齒咬著鎖骨突出的筋肉附近,如果我硬要把他扯開,頸動脈可能會被咬斷,那我就死定了。
我的眼前染得一片腥紅,趕緊反手持拿魔杖劍,從柏斯霍克的耳朵刺入,並立即發動「雷霆鞭」。透過體液我也感受到雷電的威力,因此連我也倒臥在地。
柏斯霍克小小的屍體從頭部開始冒出白煙,還有腦子燒焦的陣陣惡臭飄來。
我在確認小嬰兒悽慘無比的屍體時,一些溫熱的東西從胃的底部竄上我的喉嚨,我用左手掩住嘴巴,但仍舊阻擋不了,嘔吐物從指縫之間噴泄而出。
我的手撐在地板上,不斷地把從胃裡逆流而上的東西吐出來。
一個死者靠了過來,拿著斧頭朝我砍來,我一邊吐得亂七八糟,一邊橫移閃避。同一時間,我用劍從死者的大腿之間切入,利用死者的體重,在屍體倒下時刀刃一路砍到死者的脖子。
我對著被斬斷的頭顱斷面不停地吐,嘔吐物像瀑布一般流瀉而出。我吐得好像胃和喉嚨已經完全貫通成為一直線的道路,吐著吐著,苦苦的胃酸味道也湧上了嘴邊。
我用左手掩住嘴巴,同時右手拿著魔杖劍砍下侵襲而來的死者頭顱。我的臉上布滿淚水和鼻涕,害得我不得不把臉抬高一些。
在死者兵團的對面是一片廣闊無邊的黑暗,老人毫無情緒的臉浮現其中。
「你這傢伙,居然把商隊的人們全都變成了屍葬兵!」
厭惡的感覺變成噁心的嘔吐感,化成了語言從雙唇滿溢而出。
「進攻型咒式士的戰鬥,還是有最低限度的規則吧!你自己出來面對!」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
老咒式士口吐苦澀的情緒。
「如果堂堂正正地戰鬥可以贏得了你們的話,我當然會那麼做。但是沒有任何位階的我,憑藉自己的咒式戰鬥力,根本不可能贏你們。所以想要得勝,唯有透過這個方法了不是嗎?」
梅爾薩魯說話時人稱的混淆,再加上面具底下那雙直盯著我看的海藍色眼睛,在在觸動了我的心。那是充滿深層悲傷的藍。
「這不過就是弱勢的一方想要取得勝利所做出來的因應之道,有什麼不對的呢?攸關生死的戰鬥,卻拒絕可以使用的手段,這太說不過去了吧?去維護死後的榮譽一點意義也沒有。死者沒有資格說三道四,只有存活的人才可以大聲說話、決定一切!」
面具下的人表達了壓倒性的覺悟宣告,我一時之間卻無法立刻做出任何反駁。
「我也有拯救自己所愛之人的悲傷願望,為此就算我變成了惡鬼也在所不辭!」
吉吉那退到了我的身旁,手握屠龍刀的刀柄,刀身向前延伸。全長一八五○公厘的槍型屠龍刀,伸長變成二九五○公厘的放大版,吉吉那用兩手緊緊握住。
「全部都殺光了喔!」
「不過吉吉那,你看這兩個……」
看著橫躺在地上的親子屍體,胸口不禁感到一陣痛苦。
即使是施展了最厲害的醫療咒式,也不可能使死者復活。救活了恐怕也只是徒然變成屍葬兵罷了。但是在送到能夠進行治療的設施之前,這些超過限度的劇烈活動早就把肉體機能都破壞殆盡了吧。
「不管是肉體或是敵人,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吉吉那的側臉浮現阿修羅般的笑臉。他將屠龍刀揮轉一圈,隨後便又開始進行攻擊。我忍著強烈的嘔吐感,緊跟在屠龍族戰士的後
面。
拿在右手邊的死亡刀刃,將手腕或頭顱砍成兩半。換到左手邊後,銀白色的光則將身體或頭切成片狀,讓復活的人再次嘗到第二次的死亡。
這就像是死亡天使大大地張開雙翼,慘絕人寰的殺戮一幕幕上演。在吉吉那的屠龍刀砍殺的範圍里,所有肉體及物體全都無一倖免。
我緊緊跟著死神的化身,有幾個屍葬兵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懷抱著不舒坦的心情,用爆裂咒式將它們全都炸飛。對這些死人來說,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根本不會有恐懼感,所以當爆炸的濃煙和席捲肉片的旋風襲來,它們仍舊挺身向前迎戰。
幾乎同時間構築完成的爆裂咒式,破壞了死者的突襲,然而斷手斷腳之類的受傷程度,並沒有辦法讓死者的攻擊行動有所停滯。
為了阻止我連續施放的咒式,死者們開始攻擊我的右手,我用魔杖劍接下農用機具、斧頭等物品。
更有甚者,刀刃及劍尖也都陸續出現了,先後狙擊我的屁股和側腹,我迴轉半圈躲過直接攻擊,僅皮革背帶和戰鬥服裝的下襬被劃傷了而已。
我注意到我所準備的預備彈倉,在地板上四處散落,除了硬著頭皮接下追擊過來的死者們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我回過頭構築等離子類型的咒式,一邊解決死者,一邊往後退去。追殺過來的死者用刀刃敲擊大地!
從一開始我就用咒彈在狙擊敵人,所以現在僅剩魔杖劍優爾加內部彈倉有咒彈了!
正當我在構築大型咒式的同時,眼前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吉吉那從天而降,舉起屠龍刀,用刀面弄斷射過來的箭。
「真是需要費心照顧的眼鏡兄啊。」
「眼鏡好歹也算是貴重物品啊!我的知覺眼鏡就像是我的身體一樣。」
但是,飛在半空中的吉吉那,背後有許多體力已經超越極限的死者們,用力丟出槍和箭,意圖刺傷吉吉那。看來死者們都是用家裡既有的骨董或是日用品來當作武器。
吉吉那劍光閃現,擋下逐步進逼的槍及箭,我們在村莊的馬路上奔馳著。屍葬兵並排緊追,用包圍收網的方式漸漸縮小範圍。
一個不留神,死者們已經追到了阿娜琵雅和尼爾金,逼得他們開始往後退。
終於,在精緻肉品店的招牌下面,死者追上他們了。阿娜琵雅因為太過害怕了所以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完全無法從前方的死者身上移開。
「尼爾金,雖然可能只是碰巧,不過不得不說你守護阿娜琵雅的任務做得還算不錯。」
「吉吉那先生,請你坦率一點讚美我吧。」尼爾金舉起右手掩著自己下顎的傷,並且大聲地繼續說道:「但是,敵人真的太多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恐怕應付不了了,這樣的說法應該不為過吧?」
確認清楚沒有其他的傷痕之後,吉吉那的視線開始飛快地轉動。
梅爾薩魯的作戰方法雖然粗糙,但是卻很有效。
用腦來驅動的屍葬兵,只要腦還在就能繼續行動,戰鬥力可說是非常頑強。光是聚集了眼前的這些數量,就足以消耗我們非常多的咒彈和體力,況且裡頭還有我們認識的人,對我的精神更是帶來極大的耗損。我轉頭向吉吉那確認。
「吉吉那,你用飛的去將梅爾薩魯擊倒吧!」
只要打敗屍葬兵的控制者,就可以讓這些活過來的死者們,恢復成單純的屍體。如果吉吉那自己一個人行動的話,就可以突破包圍網,並將梅爾薩魯扳倒。我打算留在原地保護阿娜琵雅和尼爾金,到底哪一個會比較快呢?說真的,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我並不想睹這一把,但恐怕也別無選擇了。
我和吉吉那用視線交換了想法,結論馬上就出來了。
吉吉那像箭一般飛跳出去。死者們緩慢的視線跟著望向半空中。依循慣性定律的賈那散鐵重咒合金,像瀑布一般像下衝刺。
屠龍刀已經非常接近梅爾薩魯,刀刃的影子甚至已經落在他的額頭上了,然而吉吉那攻擊的軌道卻突然起了變化。吉吉那舉起屠龍刀擋住自己的右手邊,在難以預料的方向發生了爆炸。
吉吉那向一旁飛去,利用迴轉的方式降低衝擊,最後手腳並用像只四腳野獸般降落在地面。依照斜線疾馳的我,來到劍舞士的身旁並肩而立,死者們都暫時停止了動作。
我和吉吉那也忘記了要進行反擊,只是注視著眼前的奇怪光景。梅爾薩魯站在一棟建築物上頭。
老人前方的路上,飄著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體。
正確地說,那個長長的六角形物體,就是一口黑色的棺木。在表面有一個金色線條的十字架,另外也有些文字刻在上頭。十字架的中央嵌著一隻眼睛,看起來正睥睨著周遭的一切。
「你真是幫了我大忙啊,艾因菲夫。」
梅爾薩魯躲到飄浮的棺木後頭。
「你的時間應該可以算是結束了吧?」
棺木裡頭有個女人的聲音迴蕩著,梅爾薩魯馬上就退開了。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我和吉吉那緊追著丟下一句話就想跑的梅爾薩魯,但在此同時我們身旁咒式轟然炸裂。在我和棺木之間,一陣陣爆風衝突席捲,狂風互咬產生的力量摧毀了一切,在狂風吹襲的範圍內,身體被撕裂的死者們紛紛倒地。
我和吉吉那被吹到建築物的陰暗處,一股腦撞在房屋的牆上。胸膛撞得吱吱作響,肺裡頭的空氣都被逼了出來。
雖然能夠看到梅爾薩魯逃跑的背影,但我們卻動彈不得。吉吉那的手像雷電一般伸了出來,一抱住我的身體後便踢了一下牆壁後跳躍離開。我們暫且停留的那道牆,閃起爆炸光線,同時還有毒液澆淋下來,把牆整個都破壞了。同一時間我所施放的雷擊,在黑色棺木前面就消失無蹤了。
我和吉吉那降落到地面。因為爆風吹襲以及掠過身旁的雷擊,我全身都受了傷,但是我絲毫不在意繼續快速奔跑。我和飄在空中的棺木並排快速前進的同時,建築物整個崩毀,發出轟然巨響。
從吉吉那的側臉,看得出他心中的驚訝。而我的內心也受到了極大的影響。
艾因菲夫可以使用重力咒式讓自己飛翔,會用化學咒式的爆裂,還有電磁咒式的雷擊,甚至是生體咒式的毒液施放。再者,她還用了數法咒式展開量子干涉結界,以及使用強化咒式支持補強所有的咒式。總而言之,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她就發動了六種咒式,而且還橫跨五大系統同時並列發動!
「你們真是笨蛋啊!」
使用多種系統的咒式對高位階的咒式士來說,算是基本必備的能力,就拿我來說,我不僅會使用化學系的咒式,也會使用電磁系和生體系兩個系統的咒式來當作輔助。話雖如此,但那跟並列發動的意義上根本是天差地別。
咒式天才雷梅迪烏斯,可以同時使用六種以上的咒式和結界,不過那是在干涉結界事先展開的情況下才能辦到的。數法系咒式在使用上是有所限定的,居然也能融入在並列展開的咒式中,就算把超定理系屏除在外,可以同時間跨系統發動六種咒式,這實在是前所未聞。
彷佛在嘲笑我的思考似的,飛翔的棺木在我的周圍施展了五種進攻型咒式,同一時間朝我發射過來。化學鋼成系咒式第四位階「遮熱斷障欄」啟動了,爆風與雷擊也接連襲來,我和吉吉那被迫往左右兩邊分開。
在盾牌後面的屍葬兵上方,有個黑點浮在半空中,下一個瞬間,周遭的幾個死者彷佛被一個巨人緊緊握在手掌中,被壓榨得不成人形。
看著四射飛彈的血肉,我和吉吉那趕緊奔跑走避。
看來艾因菲夫也會使用重力系的咒式,因為這是重力力場系第五位階「轟重冥黑孔濤」。重力波因為沒有防禦的方法,所以可以說是非常難以對付的一種咒式。
雖然艾因菲夫的重力系咒式破壞力沒有比妮多沃爾克強,然而我和吉吉那也沒有辦法完全閃躲過去,仍舊造成了肌肉的撕裂傷。
重力波也形成兩道颶風,等待著最佳時機。在我們的前方,咒式應聲爆裂。緊急停下的我,用滑行的方式在地上爬,吉吉那則一跳飛躍到空中。
爆炸的煙霧中,「光條灼弩顯」的雷射貫穿而過。重力咒式要發動是很難的,所以無法連續使用。另外,爆裂咒式的距離設定他也做得太潦草了,也因此在煙幕散開的瞬間我們可以做出判斷。
我保持前傾的姿勢向上躍起,吉吉那則極速向下,穿過煙幕直接刺向艾因菲夫的棺木。金屬音響起的同時,棺木的表面有兩把劍同時扣擊。
我的劍一口氣刺穿高硬度的棺木表面,並立刻使出化學煉成系第一位階的「矢髑」,毒性兇猛的氯化筒箭毒鹼在棺木內散開來。吉吉那的屠龍刀幾乎砍穿棺木的一大半,血沫從裡頭噴了出來,不協調的尖叫聲也接續傳出。
我和吉吉那脫離棺木,躲過從
裡頭發送出來的重力波、爆裂咒式,以及爆風。在對戰中我想使用格擋或被動守勢的體術,但就棺木的狀態來看,似乎不用這些方式去攻擊反而還比較順利。
棺木旋轉,擺出戰鬥的姿態。
利用重力咒式,棺木在半空中開始旋轉,同時使出生體變化系第二位階的「白翼翅」,合成的白色翅膀大大地張開,準備好姿勢抓住氣流,翅膀拍打往後方飛去。
嵌在棺木上的那顆眼睛,滿滿都是憎恨的情緒,從上方俯瞰著我們。
「這筆帳,總有一天我會討回來的!」
棺木就這樣消失在夜空中。由於我身負重傷,再加上精神狀態非常疲倦,所以儘管使出「雷霆鞭」追擊,也只不過是打在虛無的夜空中。
我和吉吉那一起站了起來,一轉身就看到寬廣的馬路上,到處都散落著死者們的殘骸碎末。
寂靜的貝爾嘉村。整個村莊,還有那些商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倖存了吧。
視線來回搜尋,看到尼爾金站在遠方。另外也看到阿娜琵雅單膝跪在一旁。
少女的手指,正在撫摸著柏斯霍克小小的、焦黑的臉龐。
「眼睛都已經從臉上消失了,該怎麼才能夠讓他閉上雙眼呢?」
阿娜琵雅的雙眸,靜靜地流著淚水。黑貓埃爾溫像是要安慰阿娜琵雅似的,用漆黑的毛在她的腳踝邊磨蹭。
「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這個被追殺的人來到這裡,才會害得商隊和貝爾嘉村的人都……」
我沒有什麼話好說。阿娜琵雅眺望著其他眼睛緊閉著的死者們。
阿娜琵雅小心翼翼地摸著死者的頭,留心不要造成任何破壞,然而下一秒,一隻藍白色的手腕突然伸了出來!那隻手腕強行抱住阿娜琵雅,我拿著魔杖劍立刻向前追去,而他則往後方急速後退。
「我抓到了!」
原來梅爾薩魯一直躲在牆後面,利用縫隙窺伺著所有狀況,抓住阿娜琵雅的死者站到梅爾薩魯的身邊,並將少女交了出去。我一時之間嚇呆了,但梅爾薩魯沒有給我機會等我恢復理智,一轉身立刻就逃走了。
我使出「雷霆鞭」這個高超的精密咒式,但卻只打中兩旁的牆,讓貼在牆上的死者腦袋變得焦黑而已。隨著腦漿變得沸騰,死者們也紛紛倒下。這些死者並不是為了故事而存在的障礙物,原本他們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人,會笑,也會哭。苦澀的滋味瀰漫我胸膛。
「快追啊!」
吉吉那加速快跑,把所有還站著的死者身體斬成兩半。
我嘖了一聲,隨後立刻跟上吉吉那的背影。刀刃持續製造鮮血。
抱著阿娜琵雅的老咒式士飛也似的逃走了。我和吉吉那死命地在後頭追趕。抱著一個孩子理論上速度應該不會太快,然而實際上老人卻是以驚人的速度在前進,我們兩人一直無法縮短與老人的距離。
吉吉那停下腳步並揮動屠龍刀,從左右兩旁的樹蔭中飛撲出來的死者們,頭蓋骨全都應聲被砍成兩半。灰色的腦漿四處飛散,死者翻身倒臥地上。
確認一下蹤跡之後,重新再追了過去。毫不間斷地壓迫上來的死者們,有效地拖住了我們的腳步,讓我們耗費了許多時間。數量多就代表著力量。
逃跑的人和追殺的人陸續穿過村莊,沿著像是峽谷的懸崖極速奔跑。
順著懸崖一轉過彎,就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座橋,梅爾薩魯像猿猴似的輕輕鬆鬆就過橋去了,我和吉吉那也追到了橋邊。
這是一座由生鏽的金屬絲和鐵板所構成的吊橋,整體來說老化的程度非常嚴重,還沒有崩毀真是奇蹟。聽來像是地表鳴叫的聲音,似乎是從橋底下的湍流所傳來的。
「在吊橋這種比較高的地方,人的心情會感到異常興奮,好像也會讓人誤以為在吊橋上告白戀情就能夠提高成功率。真不知道在這種地方可以跟什麼東西談戀愛呢。」
我開口說點輕鬆的玩笑話,企圖讓凍結的氣氛和緩一些。
「你啊,最適合和死亡談戀愛了。」
我將目光移向橋下。
這個高度恐怕除了吉吉那之外也沒有人幫得了忙了,激流所卷出的漩渦,看起來就像巨大的洗衣機,污穢的人生進到裡面去想必也可以徹底洗個乾淨。我用這樣的想法來分散自己的恐懼感。
一腳踏上吊橋,才剛走一步橋就開始搖晃,走在前面的梅爾薩魯也慢下了速度。腳底下傳來嘎吱聲聽起來就像老太婆的尖叫。周圍瀰漫著水蒸氣。這一切真的太可怕了。
「嘉優斯,快停下來!」
聽到吉吉那尖聲的喝止,我馬上停下腳步,吊橋的另一頭傳來一聲響亮的尖叫,我的心臟也因此緊縮了起來。
前方正在逃跑的梅爾薩魯也停了下來。
支撐著吊橋金屬線的塔,底下有一個屠龍族戰士高大的身影。
眉間有一隻舞動的藍色蝴蝶翅膀,一把不祥的巨刃從右手延伸而出。凶戰士優拉比卡,第三次登場了!
吉吉那的左眼帶著責備的意味,眼裡閃爍著刀刃反射的光芒,雙腳開始一步步前進。逼不得已我也跟在吉吉那的身後走去。
我所使用的爆裂或是雷擊咒式,在這種時刻的確是派不上用場,充其量也只能把橋給摧毀,然後幫助大家一起掉落黃泉罷了。
「喔,原來是優拉比卡。我已經抓到獵物囉。」
梅爾薩魯加快速度朝著援軍跑過去。
「替我擋下這些敵人。我要把這個孩子送到僱主的面前去。」
阿娜琵雅在老人的左側卯盡全力地掙扎著,為了要逃走雙手雙腳全都用上了。
「不要再亂動了!我可不想要對你做出……」
梅爾薩魯伸出纖細的左手手腕,紅黑色的斷面立刻印入眼帘,血沫噴灑的同時,梅爾薩魯的身體也以向後仰的方式倒地。
原本被老人用左手和身體箝制住的阿娜琵雅,此刻也順利掙脫束縛。一隻強壯的手腕從少女的腋下伸入,並保護少女的頭不要被襲擊。
阿娜琵雅抬頭往上看,就看到優拉比卡的臉,他正注視著我們,同時還將沾滿血的刀子給舉了起來。
事情的發展太過意外,讓我和吉吉那壓根都沒想到要構築咒式。
「優拉比卡!你到底在做什麼?」
梅爾薩魯將身體靠在吊橋的欄杆上,嘴裡傳出咒罵的聲音。
他或許也是使用治療咒式的達人吧,只見他用右手按壓著左手手腕的傷口,鮮血已經不再噴出。
「躲在死者的後面,把孩子當作肉盾,你所用的戰術也未免太不入流了吧。」
屠龍族凶戰士單手持著屠龍刀索流迪,將刀尖朝下放著同時嘴裡喃喃碎念。
「……你懂什麼?」
梅爾薩魯在面具底下狂吼了起來。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血親,為了要找到我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你的堅持真的很了不起。但是對我來說,為了要和吉吉那再次對決,我也需要這個女孩。」
優拉比卡將阿娜琵雅稍微抱高一點給大家看看。戰士暗藏鬥志的雙眼,從一開始就一直盯著吉吉那看。沒被正眼瞧過的梅爾薩魯,羞憤到半張面具都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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