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解決心腹之患(2/2)
呂公著搖了搖頭,仍舊堅決主張嚴查食菜事魔者滲透船夫之事,反對招安之事。
蘇頌等幾位相公都有猶豫。
天子蹙眉沉吟,呂公著的擔憂不無道理。
「食菜事魔」明教教徒隱匿於漕運船夫之中,猶如附骨之疽,對朝廷確實是潛在威脅。
他剛想說「呂卿深慮」,目光卻再度落在章越臉上。
章越在天子開口前,先一步對著呂公著深施一禮,姿態恭敬但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呂僕射憂國之心,拳拳可鑑。然僕射欲以雷霆手段清剿漕運中食菜事魔之人,恕我不敢苟同。」
天子道:「章卿快說出高見。」
章越轉向天子,聲音清晰而沉穩:「陛下,呂僕射只看到了匪患之名,卻低估了此事之實、之危、之難!」
「漕運船夫,牽連東南六路,自江南至汴京,沿汴水而上,何止十萬之眾!這十萬人,靠運糧、運鹽、跑船為生,維繫著京師百萬軍民的口糧,維繫著朝廷稅賦血脈之暢通!」
他頓了頓道:「這十萬人背後,就是十個萬戶之家,數十萬嗷嗷待哺的父老妻兒!」
「驟然清剿鎮壓,何為賊?何為良?刀兵之下,玉石俱焚!那些並未深入明教、只為謀生被裹挾的舟夫,如何自處?他們的家小何以為生?一旦激起民變,十萬無以為生、心懷怨恨、熟諳水性的壯丁,若揭竿而起,沿汴水而下,席捲州縣,又或是結筏聚眾,攻掠揚州、真州、泗州等處,屆時誰能收拾?此非清剿匪患,而是燃起乾柴烈火!」
「大亂雖未至,其勢已隱然可察啊!」
章越駁斥了呂公著。
呂公著則道:「陛下,此事需以雷霆手段,若不趁早剷除,以後怕是釀作大患。現在遼國自顧不暇,党項獻降表臣服,正是天下晏然之事。」
「這時正宜下重手整治內亂,削平不服王化之人。若是天下有變時,也不敢如此操切。」
章越聽呂公著之言語,想到之前王安石出兵熙河路與党項交戰,遼國也來插一腳。
文彥博當時主張對遼強硬,與党項議和。
這與呂公著主張對內削平食菜事魔之事如出一轍。用此一事來阻擾另一事。
章越道:「陛下,眼下確實是盛世光景,天下太平。」
「但豈不聞亂不生於亂,而常生於治之時;危不起於危,而常起於安之日。」
「越是太平年景,越需居安思危。」
章越沒有停頓,繼續剖析道:「呂僕射視所有船夫中沾染食菜事魔者為十惡不赦之敵寇。然臣在地方任職日久,深知其中緣由。之前那些漕吏層層盤剝,州縣官吏巧立名目敲詐勒索,使得許多老實船夫辛苦一年,所得無幾,反背了一身債務。生計無著,困頓不堪。」
「彼等食菜事魔之徒以行善助人、互幫互助之名聚眾,方能在船夫之中立足、生根發芽。其根源在於吏治之弊、民生之多艱!」
「附賊的船夫們非天生悖逆,實是朝廷之弊將他們推向了那一邊!若不結社則無以自處,若一味視其為敵,動用兵戈鎮壓,不僅不能化解禍患,反而是對民怨的雪上加霜,將這十萬之眾化為仇寇!」
「陛下,且不可忘了我朝漕運大政之根本!昔日官辦漕運,糜爛腐朽,養蠹成患,非但耗費無度,且為苛政之源,百姓苦之久矣!元豐年間臣勸說先帝推行鹽法之變,改官搬為商搬,其精義正在於朝廷不做,不爭利,借商賈之活力、船家之生計,終使鹽法大通,財賦倍增,漕運竟也順暢許多。此乃國之大計,黎民所賴!」
「今日呂僕射之議,重提清剿,實則欲走回頭路,讓朝廷重新回到官搬官運的舊途。此不僅船夫恐慌,更會撼動已得鹽利之商賈。此間盤根錯節,恐將不是食菜事魔之人可比。」
「當今之事一動不如一靜,若處置不當,商路斷絕,鹽法崩壞,則東南動盪,猶勝匪患!」
章越的陳述,條理清晰,針針見血。呂公著臉色數變,一時間竟難以立即反駁。
章越最後道:「陛下,臣陳言對漕運中之『食菜事魔』,當以『招安』為策!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朝廷頒布明確詔令,言明只追究蠱惑人心教首。」
「再接觸明教中聲望卓著又非死硬之徒的船幫首領。許之以官身虛銜,納入發運司管理,令其約束部眾,保障漕運通暢,並舉報不軌。彼等能統合船工之力,朝廷正可藉此力量管理漕運秩序,效力遠勝官府派員。正所謂化敵為我用。」
「再設漕工司理處,朝廷派員坐鎮,允許船夫陳情申訴,解決糾紛。此策旨在安撫、分化、利用。絕非姑息養奸。」
殿內寂靜無聲。
天子聽罷章越的陳詞,目光在武英殿上那張巨大的熙河開邊圖與章越身上來回掃視。
眾宰臣們紛紛道:「司空所言極是,朝廷哪養得起十萬舟夫。」
「但一旦棄之不管,則是十萬流寇。」
「漕政之事還是要民間來辦。」
「章卿所言……慮及深遠。」天子緩緩開口,「漕運干係國本,船夫十萬,確實不可輕動。」
「朕稟明皇太后之後,再作論處。」
章越點點頭,知道天子已是同意了自己主張,向太后如今已讓大多事都讓天子與宰相們商量定奪。
眾宰執紛紛告退。
少年天子目送著章越,呂公著等宰相紛紛告退離去。
李憲看著天子面容問道:「陛下有心事。」
天子道:「朕雖年紀小,但也是看得明白,朝中大臣皆已滿足於眼下宋遼夏三國之太平,期於苟安一時。」
「即便章卿雖對先帝遺命念茲在茲,奮不顧身,奈何也難以拗過眾意。」
李憲道:「凡事必有興作之時,陛下且靜待司空安排。」
天子點點頭道:「朕信得過司空。」
……
之後章越讓黃裳為江淮轉運使出面處置並招攬……明教。
黃裳作了兩手準備,一是逮捕了數名魁首。
另一面則招攬幾十名明教中層,並許以虛銜官職,全部安排入漕工司理處辦事。
這時明教滲透漕運還不深,黃裳事又辦得突然,所以一舉成功,替章越解決了一個心腹之患。
而漕工司理處日後也是大宋漕幫的原型。
其實這些對章越而言不要緊,最要緊是徹底甩掉了財政包袱。
十萬舟夫不結成幫會就對抗不了沿途的貪官污吏們,但不處於朝廷控制下又擔心他們作亂,所以做出一個折衷的選擇。
這也是偶然中的必然。
而黃裳又漂亮地處置了此事,得到了天子的賞識,日後成了大宋政壇上的一顆新星。
同時在青州。
宋朝也在打造水師準備大舉從海上渡海,名義上是與高麗商貿聯通,同時為了日後北伐,收復幽燕作準備。
同時與倭國的海上也有往來。
這時候的倭國正處於平安時代後期,其年號是寬治,取自『湯以寬治民而除其虐』,眼下正是寬治二年。
在位的是堀河天皇。
九州由太宰府主持,在經歷刀伊(女真)入寇後,當地民風趨於排外。
不過這些年宋朝商船抵達博多後,與當地取得聯繫,並與宋海上貿易也逐步頻繁起來。
在章越的指示下,宋朝的海商願意主動將吹灰法提供給九州當地,讓他們日後將白銀輸入中國。
倭國已是答允。
這都是真金白銀,儘管只是初步與倭國達成了協議,白銀連個毛都沒看到,但現在汴京交易所里【大宋集運】的股票一漲再漲。
交引所,蘇杭織造所;皇家錢行,皇宋海運,西北郵政,秦州棉紡,京東路鐵業(軍器監下屬),建州茶局乃眼下乃大宋的八大『國企』,預計在元祐四年分紅將超過一千五百萬貫,朝廷的股權財政收入將接近七百萬貫,現在已逐步成為大宋財政的重要財政。
此外還有汴京煤業、界身證券以及民企東南鹽行,樊樓酒業也正在籌謀之中。
到了元祐二年時,國家財政在大舉用兵的情況下,已是大為好轉,並再度轉向盈餘。
若元祐三年沒有大舉用兵,戶部預計財政可盈餘三百萬貫,歲入過九千萬貫。
當初為了朝廷財政的盈餘所設的國企,章越的初衷是以錢行代替朝廷經營變法中的青苗法,市易法;用京東路鐵業,東南鹽行,建州茶局,代替朝廷原先的鹽鐵茶等專營。
用市場化的方式,代替變法的行政手段。
而現在國企又成了讀書人所嚮往的地方。當初因科舉落榜的讀書人,不得不屈身入國企為吏,哪知這些國企反倒成為了香饃饃。
正所謂富在術數,不在勞身;利在局勢,不在利耕。
科舉不第,屈身為吏,最後這些人反成了弄潮兒,不僅年俸所得超過一般的官員,甚至可以以吏員之身轉至官員,似蔡京那般從交引所而躋身開封府知府,貴為四入頭之一,日後甚至還能出任宰相。
當然不是說商業繁榮,其他便不用了。
農業稅這是這個時代的根本。
從江淮而起方田均稅法從元豐在官僚地主階層的激烈發對而中斷後,又在元祐三年得以重新推行。
這一次章越下了決心,以考成法為監督,讓官員們先從江淮而起全面清查隱匿田畝。
一時之間千頭萬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