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萬邦來朝(2/2)
耶律洪基力推的「大安寶鈔」,乃這位皇帝效仿宋朝的變法。
新鈔發行未及一載,偽鈔便如瘟疫般席捲草原與市集。粗製濫造的假鈔之泛濫程度,遠超乎官府想像,它們與真鈔混雜一處,居然難辨真偽,可見遼國制鈔水平之低,也徹底摧毀了本就脆弱的貨幣信用。
草原上的牧民捧著剛剪下的羊毛、驅趕著健壯的馬匹,換取的那些薄薄的紙片,一夜之間便失去了所有價值。
市集上,商販們緊攥著成沓的寶鈔,卻連半袋救命的黍米都無法換回。
遼國的市易陷入空前的癱瘓,以物易物的原始方式被迫重新抬頭,昔日繁榮的幽州街市陷入一片死寂。
最沉重的打擊落在了三十萬遼軍。
枕戈待旦的契丹士卒們捏著軍餉,眼睜睜看著它們在市上變成廢紙。
為了填補那被通脹和偽鈔撕開的巨大財政窟窿,遼廷不僅沒有懸崖勒馬,反而變得更加飲鴆止渴。
一道道嚴苛的政令下達至阻卜各部:「皮張稅」——牧民須繳納遠超承受能力的獸皮貢賦;
「馬捐」——強征青壯戰馬,名目繁多,盤剝狠厲如同刮骨。
在這滿目瘡痍、民怨如沸的危局之下,蕭禧進京了,他剛到驛館便得到消息,耶律洪基近來喜怒無常,之前言『大安寶鈔』不是的大臣,已被這位君王處死了好幾個了。
耶律乙辛出走後,現在燕京再度氣氛緊張。
跟宋朝變法如出一轍,反對聲越激烈,反而導致了政策越不容易調整。現在大安寶鈔在偽鈔滿天飛的情況下,不僅沒有被廢除,反而在一片激烈反對聲中更強硬地在遼國推行,目的是維繫著耶律洪基的體面。
隨後蕭禧進宮,看到南院樞密使蕭兀納正向耶律洪基諫言道:「陛下!南院精兵,絕不可北調鎮壓阻卜!」
「章三在西北日夜練兵,已陳兵二十萬眾,於熙河路虎視於党項!更不用說陝西四路河東路的三十萬西軍!」
「若為鎮壓阻卜而調空幽燕屏障,彼時……宋軍若趁虛而入,狼奔豕突直撲興慶府……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暴怒中的耶律洪基,他猛地抬腿,狠狠一腳踹在面前沉重的御案之上。
「哐當」一聲巨響,案幾應聲翻倒,筆墨紙硯連同那些報告各地災情的奏疏、戶部哭窮的帳冊、邊軍催餉的急報,嘩啦啦摔落一地狼藉。
耶律洪基道:「滿足?!宋人奪了靈州,占了橫山,逼得党項俯首稱臣!他們何曾滿足過?!朕豈是不知?貪得無厭!那章越……狼子野心之輩!朕豈不知其奸險?!」
「然草原若為暴民所陷,龍脈動搖,太祖陵寢為賊寇所覬,我契丹列祖列宗在地下英靈豈能安息?!此乃奇恥大辱,萬世之羞!比南邊章越那點陳兵恫嚇……重何止萬倍!南院兵馬,必須北調!」
「南朝真能守信用,從此與党項罷兵?」
蕭兀納看向蕭禧,蕭禧心底也沒有把握,想到大朝會南朝萬邦來朝,如日中天的氣勢。
但這時候他看耶律洪基的神色,這位君王『上無常操,下多疑心』,面對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他們身為臣下也是常常惴惴不安。
自遼國變法之後,如今契丹的眾大臣也學足作宋朝大臣們的毛病,左右搖擺不定。
遼國反對的官員,也言必稱祖宗之法,說是大遼千古以來遊牧部族的傳統生活習慣。
一會言是,一會言不是。
不過大遼官員經過重元之亂,蕭皇后之事,以及耶律乙辛叛逃後,不少官員政治靈敏度逐漸上來,特別是善於窺視風向的幽燕漢族大臣們逐漸成為耶律洪基信任器重的對象。
在遇到最能貫徹耶律洪基意思的漢人官員面前,遼國官員往往顯得走得不夠快。
有時候不少大臣本是支持耶律洪基的變法,但又因支持變法主張不夠徹底,而被受到更重的處罰。
這令遼國漸漸又恢復了黨爭,如果說之前耶律乙辛代表是契丹人內部的寒門層面,如今則是契丹與漢這等大臣之間的博弈。
但蕭禧還是有契丹人的那等耿直,他不是那等為了順從皇帝的意思,信口胡謅的臣子。
蕭禧仔細道:「宋人眼下還算守信,但遲了則難說。」
「據我所見,宋朝君臣圖謀党項多年。一旦我們在幽燕撤兵,宋軍從河北收束後,便可揮師西進,如此党項危矣!」
「那便速戰速決!調兵北上!」耶律洪基大手一揮。
元祐四年三月,遼國西北路招討使耶律何魯掃古以「抗捐」為由,派兵強征磨古斯部萬匹戰馬,衝突中屠戮磨古斯族人數百。
遼國處置叛亂就是強行鎮壓,無論有無道理,是非對錯。面子大於一切,遼國的臉上是不能沾一點血的。
寒風卷過枯黃的草原,遼使帶來的征繳「皮張稅」「馬捐」的敕令,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磨古斯這位北阻卜首領,也曾是遼國器重的人物,所以才授予北阻卜首領之職。
如今他——眼睜睜看著遼國官員拿著「大安寶鈔」來部族『兌換』牛羊,徵收稅賦。
他親手將趾高氣揚的遼使拖至祭台,血刃祭天!
沖天火光中,契丹軍寨化為灰燼,宣告著草原與遼廷的徹底決裂。
隨即檄文如鷹隼般飛傳各部:契丹無道,苛斂如虎狼!其精銳喪於南國,府庫空如餓狼之腹!吾輩當共逐昏主,復我室韋天地!
頓時北阻卜聞檄而動。
各部騎兵如潮水般匯聚,旬月間竟聚十萬餘眾!
遼將耶律何魯掃古輕蔑叛軍為烏合之眾,率部急進臚朐河,卻一頭撞上磨古斯以逸待勞的精騎。遼軍倉促應戰,在熟悉地形的草原騎兵穿插切割下潰不成軍,屍橫遍野。
此役大勝,令磨古斯威震漠北,他順勢自立「阻卜可汗」,攜大勝之威,十萬鐵騎直撲遼國上京臨潢府!
一時之間遼國北境,烽煙蔽日!
面對滔天巨禍,耶律洪基不得不吞下苦果。他緊急啟用名將耶律斡特剌為西北詔討使,率從幽州返回的大軍往北阻卜平叛。
……
河東府。
北地的凜冽寒氣和都城汴京的政治肅殺一起傳來。
呂惠卿日漸蒼老而緊繃的臉龐。他剛放下那份來自都堂的公文,裡面例行公事般的安撫詞句下,在他看來冰冷的警告與無形的繩索。
蔡確在安州吞金自盡的餘波未平,矛頭便指向了呂惠卿本人。
這個昔日變法的急先鋒,手握河東重兵十餘載的經略相公,而今疲容滿臉。
呂惠卿不知這到底是不是章越的意思,但他看著幾條彈劾抄本,似蔡確就這麼被逼死的。
他知道,自己已是岌岌可危。
他如同立在懸崖邊緣,一陣狂風,就能將他徹底吹落。等待他的結局,或許是比蔡確的安州更遠的貶所。
左右道:「節帥,事到如今,只有給章三寫一封信,道明相公這些年的委屈方可。」
河東路轉運副使呂溫卿道:「什麼委屈?咱們決計不寫。節帥也是給朝廷立過大功的,鎮守河東十餘年,党項遼東多少兵馬都被攔下了。」
「咱們不僅無過,還是有功。」
「章三敢這般待兄長,勢必寒了天下之人的心。」
對方道:「話是這麼說,但朝廷就是這般無情,有用你時且好生款待的。」
「如今靈州已是克服,遼國自顧不暇,朝廷實已不必再指著我們了。」
「朝廷這些年最喜歡翻舊帳,當年熙寧變法時之事拿出重提。」
呂溫卿道:「哥哥,如今聽說陛下雖年幼,但聖資聰睿,咱們上疏陛下好了。」
呂惠卿聽聞後一言不發,最後道:「這麼多年了,我就沒認過錯,哪怕是熙寧七年時。」
「但而今不比當初…」
熙寧七年時,王安石第二次復相,身為參知政事的呂惠卿也沒有因自己的前途向王安石低過頭。
不過當年是當年……
頓了頓呂惠卿道:「蔡持正當年拿了那麼多人下獄,有今日也是因果循環。」
當夜呂惠卿寫了一封信。
寫完信後呂惠卿往床上倒頭一躺,雙目一閉。
……
朝廷確實在清算呂惠卿,發起之人乃是蘇轍。
沒錯,蘇轍可以放過蔡確,卻不會放過呂惠卿。除了蘇轍之外,還有數人也在期間出力,那就是韓忠彥和蔡京。
章越立即將蘇轍,韓忠彥,蔡京三人都叫到府上,此外還有一個與此事沒關係,卻是章越的心腹陳瓘。
蘇轍一口就認了,他授意下面的官員下文為難呂惠卿的。
「呂惠卿!此人昔日夤緣幸進,當年依附王荊公,位居執政高位,協理新法之弊政,可謂罪孽深重!其為三司條例司檢詳文字時,巧言令色,蠱惑先帝;位居參知政事,更行手實法等苛法酷政,盤剝下民,使怨聲載道!」
「其青苗,市易諸法,名為利國,實則害民,致小民流離失所,怨氣上干天和!蔡持正已過後,呂惠卿焉能獨善其身?」
「呂惠卿排斥異己,構陷忠良!當年章公,馮京,皆因其構陷而罷黜。先帝朝言路阻塞,皆是其過。家族子弟倚仗其勢,橫行鄉里……」
章越道:「我聽說呂吉甫約束子弟甚嚴,或是地方官員有所誇大。」
章越心道,開玩笑,似蔡確,呂惠卿,章惇都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所以他們一般都會約束子孫親近,不讓他們犯錯事,以免落人口實。
似章越,呂惠卿雖說都喜歡任人唯親,但絕對會行約束,因為根基太淺,怕舉薦不當牽連到自己。
甚至章越初為官時,還打算做孤臣。
孤臣就是只跟一個人,下面沒有人。
出身寒門,怕當干係,故避免結黨,對皇帝而言,只有孤臣才用的比較放心。
見章越有保呂惠卿的意思,蘇轍當即沒有再爭。
韓忠彥則道:「司空,收服漢唐舊疆乃先帝之遺願。先帝遺言將此事託付給你,這是滿朝皆知的事。」
「但我聽說,呂惠卿在河東自言,非當時司空在京,則先帝臨終託付之人在他。」
章越聽了心道,呂惠卿此人便是這般,就算沒有我,先帝就會將後事託付給你了嗎?
在元豐年間先帝對呂惠卿印象已是極差了。
章越早從旁人那聽說了此事,但言道:「這話是道聽途說,未必當得真。」
章越話是如此說,但是不免想起呂惠卿當自己是對手,在熙寧時先帝想用自己與呂惠卿二人擇其一,日後接替王安石為相,繼續變法之事。
後來呂惠卿先著一鞭,比章越早一步登了相位,不過章越卻笑到了最後。
但是對於昔年的競爭對手,在政治鬥爭中確實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先帝在時,我要賣你幾分顏面,而如今……我大權在握。
蔡京見章越臉色,他本已打算偃旗息鼓,而今又反過來言道:「呂吉甫居然在河東說這等話,難不成還捨我其誰不成。」
蔡京善於窺視章越心意,能明白不言之隱。
他最擅長聞風而動,官場上步步緊跟。
「啟稟司空,下官還想到一事,日後朝廷收復了漢唐舊疆,呂吉甫不也成了有功之臣。到時候當怎麼賞?」
蔡京此言,連陳瓘也意動。
韓忠彥道:「丞相,彈劾呂惠卿之事,我有參與。」
「原因無他,丞相的滔天之功不可有他人染指。」
「此乃從大局上考量!」
章越看了韓忠彥,對方背著自己作決定不是一次兩次了。當然韓忠彥辦事,也是站在章黨整個利益集團上來考量。
章越沒有說什麼,而是回到書房,這時候得知呂惠卿派人送信來。
信中請求章越手下留情,等滅了党項後,再罷了他差事不遲。呂惠卿再度在信中表示,願意為章越鞍前馬後,盡綿薄之力。
章越看了信後長嘆一聲,呂惠卿此人心高氣傲,這麼多年來,算是第一次低下頭低聲下氣地給自己寫了一封信。
他當即親自提筆給呂惠卿回了封信,召他入京敘職。
……
呂惠卿接到信後立即動身入京。
呂惠卿再度看見他魂牽夢繞的汴京城後,也是感慨良多。
從得意再到失意,從炙手可熱再到閒置,再重新起用,又到了人人避之不及不知多久。
他呂惠卿這一次進京,京中官員都不敢來拜見他。
以年歲而論呂惠卿還有一段日子,但以仕途而論,恐怕隨時會終結。
到了章府,章越親自迎接呂惠卿。
二人數年沒見,都是唏噓一番。
章越道:「這些年都苦了吉甫你了,坐鎮河東,西面是党項,東面是遼國,維持這個局面到今日不易。」
呂惠卿聽了章越這麼說,眼眶微紅道:「能得丞相此語,呂某死而無憾。」
現在章越權勢極大,呂惠卿說話更是從未有過的恭敬客氣。
章越眼見呂惠卿這般,既有出一口當年怨氣的舒暢,同時也為呂惠卿現在的處境有所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