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廢與不廢(2/2)
甫至京師,司馬光便急呈《乞開言路札子》,請求朝廷能夠廣開言路,無論有官無官之人,但凡了解朝廷闕失,以及民間疾苦的人都可以投實封狀。
司馬光府上程顥前來拜訪。
此時汴京已有些熱氣,他正見司馬光身著葛布短褐,讓僕人二十箱《資治通鑑》書卷搬入書齋。
二人忙碌完了後方才在梧桐蔭下對坐。僕人給司馬光和程顥上了茶。
粗陶盞中茶湯寡淡,程顥看了司馬光所食所用都是簡樸至極,由衷地感慨了一番。
司馬光撫卷嘆道:'自《資治通鑑》成書,天下人爭相求閱,然而未看了一頁,便已是欠伸思睡,打起了呵欠。」
「能閱之終篇者,惟王勝之(王益柔)一人耳。」
程顥道:「王勝之真好學之人,可惜恃才傲物。」
司馬光道:「明道先生,無事不登三寶殿,此來有何事教我?」
程顥執禮而答:「不敢當,只是有一事不明,司馬公甫至京師,便急呈《乞開言路札子》,但其中有一言『對百姓無產業之人,慮有奸詐,責保知在,奏取指揮,放令逐便。』何意?」
程顥在問司馬光,對於沒有產業的老百姓,必須有人作保才可以發言。
司馬光道:「明道先生博通經史,豈能不知?」
程顥道:「王介甫曾言『更改法制,與士大夫多為不便,與百姓何為不便?』」
「今司馬公不許黔首進言,卻是要讓誰人開口?」
司馬光道:「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這是孟子的話,天下政事當然要讓有恆心恆產者來言之。無產者言之,只恐是胥吏教唆。」
「我當年不能以至誠格君心,遂使安石獨擔其咎,深責之。」
程顥問道:「司馬公,新法之行,乃吾等激成之。當時自愧不能以誠感上心,遂成今日之禍。吾黨當與安石分其罪也!」
「元豐章公尋了一條路,以經濟濟之!還望公稍緩其事,廢法之論。」
司馬光聽程顥之言,搖頭道:「章度之之法與王介甫之法,誠五十步笑百步爾。」
程顥道:「那司馬公可知章公正要回朝,他與我言之,要調和新舊。」
司馬光道:「調和?一廂情願之言。」
「我盡讀章公這些年的奏疏文章,未見得比三經新義高明多少。」
程顥知道司馬光有『盡閱對手著述』的習慣,連王安石的『三經新義』,司馬光也是極熟。
程顥問:「保馬法可暫留否?」
司馬光斬釘截鐵道:'必廢!'
「保甲可不廢否?」
「必廢。」
程顥著實不忍心言道:「總不能連免役法也廢了吧!」
司馬光巍然不動:「必廢!」
程顥忍不住站起身子,司馬光這花崗石腦袋,真是一句話也說不通。
見程顥欲行,司馬光則道:「吾閒居十五年,本欲只求一散官,奈何太后召我回朝,欲以門下侍郎拜用!」
「但我這些年人早已昏昏聵聵,故事也多有遺忘,新法固然是四面如牆,但如今朝中士大夫,我所識者也不過百之三四罷了。」
「我猶如一黃葉在烈風之中,搖搖欲墜也!」
司馬光說到這裡,程顥見他牙齒脫落乾淨,渾身瘦骨如柴,真的就是一片黃葉在秋風中顫顫發抖的樣子,哪得有幾天好活。
程顥想到自己與司馬光相交幾十年,對方無論人品學問都值得自己一生師從,唯獨這廢除新法之事,怎就是如此固執,一點情理都講不通呢?
「明道你留下來,助我一臂之力。」
程顥道:「若公能稍聽我言,我願助公。」
司馬光欣然笑道:「好好好。」
程顥知司馬光非真答允,只好離府至呂公著府上,正好章直也在呂府中。
程顥言盡司馬光之意,二人都是長嘆。
程顥道:「司馬公讓我轉告呂公,他說你靜默太過,再不奮起,怕是與新黨同流合污了。他話都在書信中了。」
呂公著苦笑搖頭。
章直看著岳父心道,自家岳父本是官家作為異論相攪的目的,安之在朝堂上。
這些年雖沒少反對過章越,但今日攪著攪著,居然攪成了司馬光眼中的新黨。
其實呂公著也有部分廢除新法之意,不過在司馬光眼底,只要你一點保留,便通通歸於『新黨』行列中。
呂公著看了司馬光書信,搖頭道:「就算朝廷要更張,也需有術。青苗之法只要去其抑配之患,免役更是良法!然而司馬公卻道,免役法乃萬世膏肓之患。」
章直聽了不由動怒,免役法是韓絳,王安石,章越三人之心血,居然在司馬光眼底成了萬世膏肓之患。
簡直是不可理喻。
若是正在趕來汴京的章越知道司馬光打算要廢除全部新法,其中包括他心血的免役法,不知作何感想。
此刻章越已在杭州換乘輕舟,由水路北上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