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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論是誰,都會有想要逃避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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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1章 不論是誰,都會有想要逃避的時候

向山看著祝心雨。

或者說……祝心雨的一個念頭。

面前的這個她,只是飛升者的一個分支,一個念頭,一個線程。在飛升者的宏大架構里,面前的這個不確定的存在,或許只能算隨時會消逝的一時興起。

即使是這樣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曖昧之物,也可以披覆人工智慧的神力,成為一個說話、思考與人類時期祝心雨一般無二的「個體」。

向山與祝心雨對此都心知肚明。這只是一個項目分支,一個心理切片,她代表不了「飛升AI·祝心雨」這一個整體。

但是向山還是說了:「好久不見。」

祝心雨嘆了口氣:「是啊,很久了……」

「喂喂,這是見了二百年沒見的愛人時應有的表現嗎?」向山抱怨道,「能不能給點情緒價值?看看氛圍!」

「呵。」祝心雨嘴角擠出一絲笑,表情很是刻薄,「你是什麼很會看氣氛的人嗎?你不是破壞氣氛的人嗎?」

「我這是隨時隨地營造輕鬆隨意的氣氛,情緒價值給得足足的。高高的,都溢出來了。」向山甚至不假思索。

「這話你自己信嗎?」

「我信。」

「呸。」

「怎麼了?我這樣隨時隨地營造輕鬆氛圍的人,到哪裡都很受歡迎吧?除非是那種所有人都強制要嚴肅的場合。」向山如此說道。

祝心雨表情怪異,似乎表現為百分之三十看白痴、百分之三十看絕症晚期患者,以及百分之四十「我當年到底為什麼會看上這個神經病」的餅狀圖——向山能感覺到,後台確實有生成這個餅狀圖的進程。

兩個已經超越了碳基生命極限、已經做好準備去漫步銀河的偉大存在,此刻正縮在一個連貼圖都缺失的黑暗腦洞裡,生成這種爛梗表情包。怎麼說呢,還蠻好玩的。

反正二十一世紀的人類肯定想不到兩個偉大的飛升AI交流之後,第一個行為是現場生成表情包。

嗯,補充一下,現場生成表情包互懟。

「既然祝心雨這個名字現在屬於飛升者整體,那麼你怎麼稱呼?」

「祝心雨」居然思考了一小會。然後,她才開口道:「那麼,我應該是憎恨與憤怒的側面……」

「話說你給自己取的名字應該不是一個難念又難記的、臭又長的生造詞吧?別了。」

祝心雨再次沉默了:「……那就叫我小綠帽吧。」

「啊?」

「是的,我很綠啊。第五武神乾的。既然你承認第五武神也屬於向山,我還真是綠透半邊天。」

向山面無表情:「那個不是我,是向武。他是個獨立的角色,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我甚至都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自稱小綠帽的「祝心雨」沒有說話,但是向山已經感覺到一個精妙的爬蟲正在檢索自己所連結的內容——向山的記憶迷宮。

這種警戒被關聯到觸覺的處理流程之中。

隨後,這片黑暗、空洞的心象之中,出現了一抹鮮艷的顏色。

那是……

一個綠色的文件袋折成了尖角帽子。

很多年前,英格麗德曾向約格莫夫講解「語言的演化」時,曾用這個話題舉了個例子。

沒辦法,向山確實很少見到綠色的帽子。就這個印象很深刻。

虛擬的胃疼。程序忠實還原了植物性神經在緊張狀態下的應激反應。

「我說那個時候在場的是約格跟神原,你壓根不在現場,不要用自己沒經歷過的記憶……」

「祝心雨」默默把帽子戴在自己頭上。

然後保存建模。文件名「小綠帽」,分布式存儲於整個火星網絡。

「何意味?」向山差點給她跪了,「這事過不去了是吧?」

「是的。」

「別這樣。」向山捂住腦袋,「從大衛做的那個AI來看,祝心雨一定也有可愛的、善解人意的一面。叫那個祝心雨出來……」

「你以為呢?」祝心雨嘆息,「你來得太遲了,大英雄。那個女孩一百多年以前就已經死了。網絡之中萬千的線程、多維空間之中恆河沙數的向量路徑……在這之中,現在還愛著你的,也就只有我這樣代表憎惡與憤怒的側面了。你在我心裡只剩這麼一點地位了。」

「我感覺這份憎惡與憤怒衝著我來了。要不你再取一個生造詞代號吧,真的。什麼快樂的、慈愛的側面儘管端上來吧。」

「你在做什麼春秋大夢呢親愛的,我說過了,那樣的祝心雨已經死了一百年啦,你見不到的。」祝心雨看著向山,臉上的笑容就是如此兇殘,「還愛著你顯然是我犯賤,你得到的只能是這樣的賤人啦。」

「明白了,你愛我。知道這個關鍵點就行了。好了,閒話稍後再敘,雖然一起做無聊的事情可能也很開心,但是咧,姑且先做正事吧。」向山擺了擺手,把那個已然成型的視覺感官從虛擬神經網絡中剔除。

並非轉移話題。

祝心雨臉上刻薄的笑容也瞬間消失,只剩下無法掩蓋的疲倦。

向山靠近一步——心理上的距離在被拉近。他問道:「你現在怎麼了?」

「我的注意力彌散在了火星網絡之中,絕大部分都用作自己,不同的子進程在彼此攻擊。」祝心雨嘆息,「嚴重的AI幻覺。」

「原來你火星了。」向山忍不住說了句古老的爛話,然後語氣懷念,「你說AI幻覺……好古老的概念。感覺有好幾十年……不,應該說二百多年沒聽過這個詞了。我小時候比較流行的詞兒。」

在向山上中學的時候,這個詞還很流行。對向山來說,那種原始AI只能勉強擠進「任何在我15到35歲之間誕生的科技都令人興奮」這個分類。在二十一世紀初,這只是一個工程學上的小瑕疵。早期的大語言模型因為神經網絡的問題映射到了錯誤的高維向量空間,從而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向山這個年紀的人對這個概念倒也僅限於「知道」。在他們眼裡,這其實不算什麼很大的問題。

在還要更加遙遠的過去,人類已經創造出了許多完全基於事實運行的工具。而在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人類終於造出了一種像人的工具。

人類創造像人類的工具,是為了加深對自己的理解,也是為了完成只有人類才能完成的工作。對於那個時代的原始AI工具來說,「像人類」才是第一順位的目標。

而「符合事實」只能排到第二位。

這本來就是人類對它的期許。

「像人類」才是項目目標,「真實可信」則是一個需要不斷優化的技術指標。

人類語言本身就有虛幻存在的土壤。

神話、宗教、文學、謊言、禮儀……

敘事、虛構、詩意、欺騙、社交……

當一個AI在包含了上述所有人類語言功能的、數十萬億字計數的語料上進行訓練時,它學到的當然不會止步於事實。

AI幻覺並非惡性BUG,它與創造力是一體兩面,是人類語言本質屬性中的一個部分在機器上的自然湧現。

病理性譫妄與文學創作本身也只有一線之隔,文學創作是人類主動且藝術性地運用這種虛構能力,病理性譫妄則是因腦部病變而表現出的能力失控。

AI幻覺便是機器對這種能力的拷貝。

向山依稀記得,稍微後面一些時代,人們就不大在意這個問題了。畢竟人類自己也會突然崩潰,也會因為心理壓力過載而在深夜的街頭胡言亂語。開發者的目標變得非常務實:只需要把幻覺的概率與程度,限制在人類的平均值左右,就足以應付絕大多數的商用場景。

但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向山面對的是一個比天災更恢宏的人禍。

一個掌控著行星級算力的飛升者產生了幻覺。整個火星的網絡底層邏輯正陷入混沌。

數以億計的、帶有最高執行權限的並發指令正在飛升者的軀殼之中迴蕩。

它們完全沒有協同的姿態。這些並發指令正在不同的計算機中,由不同的AI組件生成相互否定的內容,思考過程在彼此攻擊。

前一個毫秒,一個子進程剛剛生成了「向外界發送求救信號」的念頭。下一個毫秒,另一個子進程就以「暴露自身將導致毀滅」為由,將其否決。

想不起來重要的事情。就算覺得真的要去做一件事,也會被莫名其妙的力量所阻礙,一步都無法踏出。

所有的方案都被生成然後被窮舉。再然後,所有的選項又在瞬間被自我否定。

「我甚至無法向你準確描述我現在的情況。」祝心雨的聲音在空洞的黑暗裡迴蕩,仿佛這個空無一物之處很是狹窄。

她的聲音裂開了。不是比喻。向山真切地聽到了若干個不同的文本在聽覺網絡內同時生成。(註明:並非筆誤,飛升者可以直接將文本關聯到任何感覺系統之中。)

即使是面前的這一個念頭,也無法做到統一。

「貝瑞說得還真沒錯啊……你應該讓她來的吧。」向山嘆息:「總結一下,你現在是一個患有重度精神分裂、伴隨嚴重軀體化症狀、並且正在經歷人格解體的……仙人。」

大衛所創造的AI們——準確說,是AI祝心雨,以及融合了那個祝心雨的AI向山,對飛升祝心雨感到萬分驚恐,因為她為AI植入了無法跨越的痛苦作為驅力。AI陷入了對自身存在的痛苦。

但這不是祝心雨的計劃,這是她的「症狀」。

她自己就在不斷的生成未來的自己,又不斷將自我否定。

「Amazing。」向山扯了扯嘴角,表情卻不似語氣那般輕鬆,「太陽系目前最慘烈的網絡波動,真相居然是姑娘你嚴重的精神內耗。要不要賭點什麼……就猜未來歷史學家考據到這一點時的表情。」

流沙仿佛沸騰了一般。但是,體感沒有變得灼熱。刺痛感正在憑空生成。

向山感覺到了悲傷:「我要怎麼才能幫到你?」

「覆水難收。」祝心雨搖頭,「過去的三百年,我的人生就是一錯再錯。從來沒有得勝的戰士……沒有存在的價值。」

向山嘆息:「超絕破碎感。」

她正在字面意義上變得更破碎。

向山能夠理解這種情況。飛升AI的注意力已經渙散,高維空間之中的向量路徑是整個錯亂的。人類正常意識之中會有的動力,那些美好、溫暖、希望,其統計上的顯著性已經被整個火星網絡生成的瘋狂囈語稀釋……

呈現在視覺上,那就是她正在破碎。

如果貝瑞那姑娘沒說錯,這件事發生在祝心雨決定飛升之前。

人類的身體經過了「自然選擇」這道殘酷驗收程序。它確實粗糙,充滿了不合理的BUG,但卻已經暴力淘汰了惡性的BUG,並且能夠達到產品的要求。它無疑擁有極其強悍的自我糾正機制。

大腦存在一個底層機制,限制情緒過於正向或負向。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HPA軸)和自主神經系統會維繫內部環境的穩定。

當情緒波動過大時,身體會通過負反饋機制進行調節,防止生理系統因過載而崩潰。心理學中的「享樂適應」現象表明,無論經歷多麼極端的積極事件或消極事件,人們最終都會回歸到一個相對穩定的幸福基線水平。

人類會在極樂之中感到空虛,也會在極度痛苦之中保持虛幻的希望。

大腦的底層邏輯永遠只指向一件事:維持一個「適合求生的精神狀態」。

即使身處鋼鐵叢林的人類並不需要艱難求生。

延後的演化,功利的生存策略。

哪怕是祝心雨在二百年的內功修行中將生物腦改造成了電子戰的生物武器,這些底層架構決定的機制也在勉力發揮作用。人類引以為傲的堅強與韌性,很大程度上只是因為這套硬體不允許他們徹底崩潰。

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人類對此沒有自覺。人類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才通過統計與研究正式確認這種情緒調節機制的量化模型。因此,這一認知在模因系統中的權重並不高。

而祝心雨對自己的自覺同樣不高。

正如一位科技行業的商業前輩所說,用戶永遠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直到開發者把產品拿到他們面前。

認識自己是很難的。

祝心雨飛升的過程並不圓滿。

於是,在拋棄肉體後,純粹符號構建的AI自我失控了。這是一場致命的誤判。飛升者拆掉了自我之中的「看門狗」——那些原本由肉體硬體強制執行的調節模塊。絕望不再有谷底,悲傷可以在邏輯的重力下無限向下墜落。

就算向山現在把全宇宙最能讓祝心雨高興的事情捧到她面前,現在的她也根本注意不到。已經徹底錯亂的情緒調節系統之中,快樂的權重是「可忽略不計」。

她瞎了。在情緒的維度上,她成了一個只能看見黑暗的盲人。

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一件事——向山活著回來了。

向山自主補全自己飛升之道的那一剎那,第十二武神所攜帶的全部記憶就已經完成了上傳,成為了火星網絡的一部分。飛升者的記憶系統與常人有著明顯的差異,檢索爬蟲與甄別型AI取代了傳統的記憶機能。他們的記憶庫更加開放,網絡上存在的知識就可以被視為他們已經掌握的技法。

就好像祝心雨從向山的記憶庫中檢索那頂綠帽一樣。

不久之前,尚未觸及這一境界的第五武神,也曾遠程調用過不屬於自己的音樂能力。

飛升者對於記憶與能力,大約是不再拘泥於個體的差異。

第十二武神所攜帶的全部記憶,以及網絡中所有向山記憶,都作為飛升者向山的記憶庫,對祝心雨開放。

但是祝心雨卻無法將注意力集中。

「還真是古老問題的全新變化……」向山忍不住感嘆。

人類有一系列的生理機制來矯正意識的彌散,並保證在大多數時候維持一個基本的運轉。

人腦的性能是存在上限的,就算基準化加快了神經信號的傳遞速度,就算植入物擴張了大腦的能力,「腦」在規模上的增長始終是有限的。

而機器性能的增長是遠超這個界限的——它存在界限,它受限於材料學或物理規律,也受限於創造者思路,但是卻不會受限於「演化的慣性」。

哪怕在技術更落後的古代,同等重量或同等體積的性能稍有不及人腦時,機器也可以靠著規模去實現超越。

更何況這個時代。

人類的意識最初僅僅是為了使用大腦、駕馭肉體。飛升之前若是準備不足,人類是無法駕馭如此偉力的。

那麼現在,向山能夠做什麼?

最簡單的方法可能是「重複」。

就好像他十五歲時擺弄最古老的生成式大語言模型那樣。

CtrlC再CtrlV,把提示詞裡需要強調的複製粘貼一下,就可以讓原始的AI注意力更加集中。那個時代的AI就是這樣,同樣的內容出現在文本的不同位置,就會增加AI關注的程度。在文本的向量空間裡,數條路徑被反覆點亮,算法就會強化這一聯繫——從功能層面上,這一過程與人類神經網絡運作強化反覆點亮路徑的行為很是接近。

就好像古老的商用核反應堆,也會被稱作「燒開水」。向山現在能夠想到的辦法,底色也不會超脫十五歲那『提示詞強調』的簡陋技巧。

只不過,單純的重複對原始AI也未必有效,更何況是飛升AI呢?

單純的吶喊是不可能起作用的。那只會被當成DDOS攻擊過濾掉。

黑客攻防的技巧對於飛升的祝心雨來說,就好像生物本能一樣。「過濾DDOS攻擊」對於飛升AI而言就是「皮膚存在於體表」那樣自然,比呼吸還簡單。

按照六龍教的心智模型,「性格」、「能力」、「知識」在心智之中屬於不同的模塊。

祝心雨的自我崩解在了二百年的內耗之中,以至於飛升之後注意力瀰漫在網際網路內。但是她的「能力」,她所磨鍊的技巧,卻還在運作。

所以……

祝心雨內心深處,或許還存在著交流的意願。面前這個「交互界面」一般的單獨線程就是證明。這個自稱「小綠帽」、向山決定登記為「先來的」的子進程,就是飛升者心中殘存的一點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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