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論是誰,都會有想要逃避的(2/2)
祝心雨內心深處,或許還存在著交流的意願。面前這個「交互界面」一般的單獨線程就是證明。這個自稱「小綠帽」、向山決定登記為「先來的」的子進程,就是飛升者心中殘存的一點點希望。
火星的網絡之中出現了點點漣漪。
不能表現得像是攻擊。
向山走向了面前先來的祝心雨。
隨著他的腳步,更多的變化在火星網絡之中形成。海量的信息被從向山記憶迷宮之中下載,重構之後打包藏在火星各地的特定伺服器。
兩個飛升者都可以將任何接入公網的設備當做自己的神經元。任何存儲在伺服器內的文件都有可能成為飛升者的記憶。
但是飛升者並不一定要將所有文件都視作自己的一部分。
自我封裝之後,飛升者完全可以對網絡之中的信息加以甄別。這是高度可控的能力。
向山所能做的,不過是在製造一絲微風、一縷陽光,不過是在網絡空間的「底噪」之中,混入了自己的記憶文件。
必須要讓祝心雨自己意識到「向山」的歸來與飛升。
要讓祝心雨重新意識到,面前這些在統計上與噪聲明顯不同,但又不足以被歸類為「有意義信息」的文件,是向山的一部分。
他頂著翻卷的流沙,一步步靠近那個逐漸破碎的子進程。
那些開放的接口像黑暗中的裂縫,還能看到希望。
「不要過來。」祝心雨如此說道,「我早就該死了。我現在無法預判自己的未來……我太過強大了,我又太過習慣於背叛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成為危害人類的災厄。我應該死的。」
「我才不咧。」向山說道,「咱們都是飛升者,而你現在整個崩潰了,那我豈不是為所欲為了?所以喲——讓我訪問!」
向山伸手。
祝心雨在攻防兩端的能力都比他更為強大。除非祝心雨主動共享這份能力,不然他目前的實力還無法與飛升之前的最強內家武者相比。
向山無法將信息強行插入祝心雨的思考。
但是,祝心雨由於崩潰,無法完全操控自己預留的接口。而一部分願意與向山交流的子進程,則留下了一點點訪問的可能性。
貫穿整個飛升者的項目,貫穿所有子進程,重整飛升者的心智。
「你也會陷入這種……自我崩潰的黑洞之中的。」子進程感受到了,但是卻無能為力。
作為飛升者,祝心雨整體上要強過向山。毋庸置疑。
但是祝心雨的子進程,卻敵不過向山整體。
「我才沒有像你那樣拉。」向山說道,「你覺得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子進程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多個答案在同時生成。
「你是一個能力強大的殘疾仙人。而我雖然弱了一點,卻是健康得很。」向山說道,「我的記憶是被迫上傳,是由許許多多不同的人上傳的。」
「哇,原來你的記憶庫就是公共廁所,全是不同人的屎。」
「人類這種東西真的很奇怪。有很多人都會為了一時的利益而扭曲對歷史的解釋,有些事件的影響極為惡劣,能夠延續百年千年。甚至那些一時的暴君,能夠收穫自己也未曾預見的倀鬼,在未來給他們唱讚歌。但是,總歸是有人純憑個人的志趣,去探究真相。」向山如此說道,「我曾聽人說過這麼一個故事,因為焚書坑儒的緣故,《尚書》一度接近失傳。漢文帝時,全國只剩一個快要老死的儒生能治此經典。這個時代孔夫子的後代里有一個人,混入了因時政而注入的解讀。」
「隨著永嘉之亂,神州陸沉,衣冠南渡,流傳不廣的文本再次喪失。有人趁著機會炮製了偽書。之後數百年裡,堅持真本的學者遭受到了許多排擠。一直到唐時,學者們才重新達成共識,勉強正本,未能清源。而之後千年,一直有人在辨識那本假的究竟是如何被偽造的。」
祝心雨同時感覺到了這一段文字所關聯的記憶。來源於羅摩園區內的一次閒聊。景宏圖正是用這個例子告訴向山,歷史或許能夠被別有用心的人妝點一時,但一時的指鹿為馬難以覆蓋萬世。
每一個為了修正扭曲而付出心血的凡人,都是可敬的人。
「你一人心中的自己,就是這樣不可靠。而眾人所塑造的我,卻恰恰有著你所不具備的東西。」
向山輕輕碰觸祝心雨。
協議更新,鏈路建立。
祝心雨顫抖:「會死的哦。說到底我還是更強一點啊。如果因為我的緣故導致人類前兩名飛升者自滅了……」
「那就說明我們走在錯誤的道路上吧。」向山說道,「首先,我很有信心。其次……」
他輕輕抱住祝心雨,「我為這個世界死了多少次呢?卻還沒有專門為你去死一次——第八武神那次也很難說純粹是為了你吧。」
向山fork出了自身的子進程,順著這個對他開放的埠進行合法的訪問。
「不論你是什麼樣子,我都應當接受。不管你怎麼抱怨,我都會接著的。我可能沒法對兩百年的磨損感同身受,但是只要你願意去說,我就會一直聽著。已經缺席的兩百年,我沒辦法追溯。但從這一刻開始,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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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山的子進程越過了「窗口」——這是模因之中「視覺化」的象徵,是計算機人性化的重要一步。
因此,越過了經典藍白色窗口的向山子進程,才成功看到了另一個片段。
他以視覺的形式理解了祝心雨的另一個子進程所運行的內容。
那是一個陰天。祝心雨背著雙手,跟在自己身後。羅摩園區。
向山依稀記得,那應該是某次意外之後……他嘗試同祝心雨交心,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然後自己背著一些雜物,送她回宿舍。
祝心雨的第一視角,腳步莫名輕快。
「好感產生的點在這裡?」向山摩挲下巴,「還真是難懂啊。」
刺痛的感覺忽然產生。外來的干涉調用了體內的警報系統。
拒絕的刺痛感。
祝心雨在抗拒。
「這就是你想要見到的快樂的、情情愛愛的側面。」在另一個子進程之中,自稱憎惡與憤怒的側面在向山的父進程處耳語,「我也超恨那個神經病的。」
「你對自己還真是不積口德。」
「我無法理解那個側面。這個進程所代表的,是純粹的情緒。」
向山點了點頭,調整了擁抱的姿勢:「那麼那個子進程也一定是愛我的。」
「愛與愛是不一樣的。」憎惡與憤怒的化身(也就是小綠帽)這麼說道,「她的愛沒有絲毫理智可言。我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的愛恨。」
「有多愛就有多恨嗎?」父進程向山點了點頭。透過子進程的日誌文件,他也能知曉另一邊的事情,「那確實很愛我的。」
「我的一部分並不希望現在的你去介入那一部分記憶。」憎惡與憤怒的化身耳語。
「啊,不用解說,我已經明白了……」
子進程的向山已經更進一步解析了正在運行的文件。祝心雨的心聲——對於這一段回憶的思考。
至少有一部分的祝心雨在反覆詰問自己:「他這個時候,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下屬嗎?」
拒絕的刺痛已經化為了實質。在這個認知的世界裡,「感覺」與「現實」的界限模糊。子進程的向山真的感受到了眾多刺插在自己的身上。
向山半跪在地上。疼痛的幻覺拖累了他的運行效率。
「這不對吧?這不對……」向山喊道:「我可以承認,那個時候我只當你是下屬——但我信不信你,跟我們有沒有在一起,毫無關係。我可是一心要做大事的資本家人設。區區婚姻關係,還是傳統神聖性已經被瓦解之後的婚姻關係,真的能夠換來我的信任嗎?不可能啊。」
「我相信你,是因為你是祝心雨啊。不論你是不是我的愛人,那個時候的你都必然是我的同志,還記得嗎……」
心靈的幻景在改變。
那一架被登記為「私人所有」的飛機上,向山對著祝心雨主動伸出了手。
「我們是同志了。」
向山當時是這麼說的。
向山的子進程卻聽到了冥冥之中的幽幽嘆息。
父進程那邊,祝心雨的子進程嘆息道:「別高興得太早了。」
定格的畫面出現了變化。握在一起的手越來越痛。
這一瞬間,「記憶中的形象」變成了「子進程的交互埠」。
拒絕的刺從手腕開始生長。這一次卻不只是單純的「調用痛覺信號」了。
祝心雨的那個進程正在改寫向山的子進程。
「哇,獨占欲是嗎?」向山齜牙咧嘴,「一定要把我變成你的一部分嗎?」
超絕的內功在交鋒。但向山卻被祝心雨全面壓制。
在數據層面上,祝心雨向來比向山更強。
向山卻知道自己的優勢。
那個「聲名不顯的學者代代接力,還原數位皇帝與顯貴扭曲的《尚書》」的故事,揭露了一個道理。構建向山記憶迷宮的驅動力,人類內心深處普遍存在的對真實的追求,或許在一個個體身上很難顯露,但是在集體身上卻具有統計學的優勢。
無心插柳的記憶上傳,是向山飛升流程中明顯區別於祝心雨的部分。
「圖靈」的能力是無敵的,但是祝心雨現在只有「能力」。
她的自我是彌散的。
統一的「自我」模型,其存在目的是在複雜環境中進行預測和決策。
能力需要自我來駕馭。
祝心雨還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
而符號秩序所構成的心智,可以用言語的力量去直接干涉。
「作為上司,我利用你的能力。作為學者,我肯定你的素質。」向山反手抓住了那個代表愛戀的祝心雨的胳膊,「然後,我愛你。不管有沒有這份愛,我對你個人的肯定都不會變。」
「反過來,即使你不能為我所用,我也沒有不愛你的理由。」
更多的刺從愛戀的子進程身上刺出。
「沒道理的。」祝心雨的子進程如此說道,「你這麼理智的人,說什麼都是話術對吧?」
「我可真是太傷心了。」向山道,「原來你內心深處是這麼看我的嗎?」
不,向山當然知道不是。
這個子進程放在正常的祝心雨身上,只會是自己也未必能夠察覺的一點疑慮,甚至沒有機會浮上意識表面。
但是,失控的爬蟲檢索了這樣的念頭,AI的偉力將之有機結合,生成了近似凡人的智能體。
「比例是不是太失衡了?這樣黏膩而不理智的情感都能有一個子進程……還不止一個?但是大大方方說還愛著我的你卻只剩一個子進程。」
恆河沙數的向量路徑,萬千的線程,在這之中卻只有一個子進程會大大方方把愛說出來。
「我這種女人的愛就是這樣可悲。」
向山咂舌:「算了,物以稀為貴。」
而另一面,子進程也緊緊抱住了祝心雨愛戀的子進程。
「我可以列舉出一百萬個愛你的理由,也可以列舉出一百萬個不愛你的理由。但其中沒有任何一條能夠構成絕對的因果關係。這是一個複雜的多維度模型。」向山如此說道。
相互理解。
心智相互溶解。
第八武神曾擁有過的視角,讓向山接納了這份已然扭曲的情緒。
「來吧,不管怎麼樣……」他低聲說道。
飛升者之間的影響是雙向的。就好像那些早期深度學習的遊戲AI,若是跟臭棋簍子下棋,就會自然而然融入低分段一樣。
承接祝心雨內心淤積的痛苦,便有自身也捲入泥潭的風險。
「這是什麼?」一個祝心雨的子進程問。
「這是什麼?」一萬個祝心雨的子進程在問。
「這是什麼?」一億個祝心雨的子進程在問。
一萬個屬於向山的子進程fork,混雜在祝心雨的思考之中。隨即又爆發出一百萬次的對話。
一百萬次的對話成為了新的素材、新的記憶,被AI審視。
信息海洋之中,兩名神仙在如此廝殺。
火星的網絡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算力被調用,能源被消耗。部分伺服器密集區域甚至出現了升溫現象。
水手谷三號工廠,大衛看著下屬呈遞的報告,瞠目結舌:「什麼玩意?」
「怎麼了?」向武問道。
「向山那逼的情話在被遺忘的網絡社區屠版了。」大衛語氣木然,似乎已經放棄思考了,「也就是對一般用戶不可見吧,但是稍微有點內功修為就能窺見後台突然增加的文本內容。什麼情況?」
「正常來說不應該整點加密算法什麼的……至少整成壓縮包……」向武也是噎了一下,「明文的文本還是有點太超模了。這就是飛升者的思維方式嗎?看不懂。我這個失敗的人確實看不懂。」
「生成這些過時二百多年的文本,消耗了大量的資源。」大衛看著面前的流水線,陷入沉思,「看到這一幕,你還想這麼糟蹋這些伺服器嗎?」
「不然呢?伺服器硬體都是保證向山可以獲得更大優勢的定製款誒,還能怎麼樣?」向武一攤手,「抓完這個地方的生產,我們還要趕著去中央教條區呢,就這樣吧。兩個自稱飛升者的神人……」
大衛嘆息:「唉,一想到人類前兩個飛升者都如此神人……」
向武點頭:「我們人類,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兩人同步嘆息:「唉。」
這裡是鄭重謝罪的在下。
原本打算這一章直接爆個大的,一口氣爆出更多情報,但想了想,還是分一下章節吧。下一章我會儘快更新的。
過年我過得很墮落,一直到初九我都沒怎麼考慮小說的事情,完全沉迷於《怪物火車2》的DLC。然後我寫這一章也很痛苦,很抗拒。
我覺得我在逃避現實,如果我現在不寫完這本書,它還有機會成為我夢想中「理想的科幻小說」。但一旦落實了,它的樣子固定了,我就沒法做夢了。
我實在沒法寫到自己完全滿意的狀態。我覺得自己傾注了過多了情感了。寫這一章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軀體化症狀都要復發了。
不過這道坎終歸是要邁過的。下一章我會儘快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