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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Show Me Your Brave Heart(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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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4章 e Your Brave Heart

心魔的祝心雨卡住了。

片刻之後,她渾身顫抖,驚訝道:「你怎麼可以……說這種混帳話呢?你應該……」

「與你對抗?可惜,這個狀態的我打不過你。」向山搖頭,「而且,我確實有很生氣的地方。」

虛空之中,另一個進程的思考浸染了這一處。

【不要相信向山。他現在所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夠作戰的飛升者……】

【向山為了一時的得失,敢於踐踏任何倫理道德……】

心魔的表情逐漸變得更加猙獰。

向山卻露出了微笑。

確實,那樣的話不足以說服祝心雨,也不足以讓祝心雨放下。但祝心雨現在的行為是非理性的,所以需要用純粹感性的信號,來讓彌散於向量空間之中的注意力重新聚集。

「不謀一時者何以謀萬世。」向山很自然地說道,「如果我是在為了時局而踐踏良知與道德,那你是在為良知與道德而無視時局嗎?」

向山靠近了一步:「何等傲慢啊,親愛的。」

祝心雨的心魔……在心象之中擁有最高權限的任務管理器,居然在後退。

嗯,當她對向山說話的那個瞬間,她就將自身的操作窗口送到了向山的面前。

「語言」或「模因」的思考機制,難以窺探過程的黑箱。

但是,它有其輸入與輸出的埠。

這是標準的合法操作。

「什麼是最大的善?我認為是當下最多的生命、未來可能的福祉。」向山說道,「你害怕自己成為危害人類的災害,害怕自己成為約格莫夫那樣的存在。你用這樣樸素的善惡觀念圈禁了自己的最後一步。」

「如果你二百年前的時候也用這樣審慎的態度制止了自己就好了——但到了今日,這倒也不失為一種進步吧。如果以今日的約格莫夫為標準,倒是值得讚賞的。可話說回來,以今日的約格莫夫為標準,什麼不值得讚賞呢?」

「然後,你也該走向下一步了。」

代表心魔的任務管理器卻固執地捂住了耳朵,蹲了下來。

「明明形象上手長腳長的,怎麼還這麼縮呢?」向山握住心魔的兩隻手,強行分開,令她不能捂住耳朵——他在強制訪問,以言語進行操作。

心魔的祝心雨湧出大顆淚滴:「我明白了……你不是向山啊……你也不是向山啊……」

【向山不會姑息這樣的罪惡。】

【向山不會原諒我。】

【向山應當懲戒我。】

「很遺憾,我拒絕任何過激的玩法。」向山嘆息,「……我本想這麼說。但現在,我必須要對你說一些殘忍的事情了——作為不聽人話的懲罰。」

「祝心雨,或許你說得沒錯,我也不是向山。」

祝心雨哭泣:「果然……」

「因為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向山』。」向山說道,「只有一個想像自己是向山的血肉機器。後來啊,這個血肉機器被掩埋在廢墟之中,名為『向山』的夢幻泡影破碎了,因為血肉機器沒有儲存記憶。但是,相似的泡影已經遍及世界,於是最初的夢幻泡影誕生了。」

「我不是向山,但我也是向山。」

「我是向山,我也是在木星宙域宣講的將軍,是立志狩獵神速王的武夫。我還是為了小小空間而在太空城掙扎的男孩,是為了食物而充當臨床志願者的姑娘。」

「我還是圈禁親友又庇護親友的扭曲宗教人士,是地球上曾違背倫理的罪人。」

「我還是約格莫夫的良知殘響與自殺衝動,甚至可以是我自己撫養長大的那個眼裡有獅子的孩子。」

「祝心雨也是我——我一樣擁有祝心雨一部分的靈魂。我還是別人眼中的大衛,我將同時是英格麗德,是尼婭古蒂,是陳鋒……是你們所有人編織了向山的記憶迷宮,因此我作為個體,獲得了眾人眼中的自己。」

人眼中的別人才是那個隱藏最深的自己。

這原是有界限的凡人不會獲取的視野。

祝心雨的心魔碰觸到了向山的目光。

逼仄的黑暗空間瞬間粉碎。超新星爆發般的強光蒸發了一切。

祝心雨被迫睜大了眼睛。

透過那雙眼睛,她看到了眾多的過去。

在伽利略衛星的冰原上,揮動大炮摧毀敵方基地的領軍者。

在地球的沙塵中,坦然面對阿耆尼王炮擊,至死仍在高歌的凡夫。

還有在絕境之中忘我的艦隊指揮官。

那是她所見過的武神們。

然後……

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

21世紀就相交的朋友,還有從未認識過的人……男孩與女孩,青年與老者。

在太空城的廢墟里拼湊新的義體,在機房裡冥想修行,在戰場上被撕成碎片。

那是身為平凡英雄的向山的人生,再加上二百年歷史的倒影,是向山自身,再加上全人類對「向山」這個符號的認知。

——原來……

這就是兩名飛升者的不同之處啊。

心魔的祝心雨仍舊在猶豫:「就算你擁有的是記憶……可你唯獨沒有獲取那個人的記憶。」

「時至今日,你都不願意用『第二武神』這樣一個獻給英雄的稱呼,來呼喚那個我嗎?」

向山的背後,兩個幻境如同日輪一般緩慢升起。

那是一個激昂的勇者,站立於殘破的衛星之上,以信號高呼,「我從地獄回來了,自稱庇護者的混帳們!」

那是一具殘缺的身軀,佇立在火星的軍港燃料倉庫,而他的對面,是後退的戰神王。

畫面正定格在戰神王退避的瞬間。

向山踱步,越過了第二武神宣告自己回歸的記錄,轉向了第二武神最後的影像。

「這些都是真實的畫面,俠客或庇護者所留存的記錄。」向山轉過頭,身影與生命最後一瞬的第二武神重迭,「你覺得這一個我,這一個瞬間,又在想什麼呢?」

心魔的祝心雨無力搖頭。

「大概有九分是在遺憾吧,『這個時候該有首絕命的歌,能鼓舞后來人的那種』——可惜他音樂品味還沒提上來,所以沒餘力唱。」

「還有一分,是覺得坦然。只需看著上半身的微動作就能讀到,『未知使命,未知成敗,未知正確與否,但至少確實是在反抗壓迫者』。」

「彼時彼刻,他不知道未來會有飛升者向山,對於生死的觀念仍囿於傳統。這是真的。但是,他的思想與我是一樣的,我能夠透過記錄知曉他,這也是真的。」

「第二武神的影響延綿,後來誕生了第三武神。第二武神與第三武神所造成的改變,終於催生了第一次由志願者自主完成的更生,也就是第四武神,最了不得的我。第二武神對社會造成的影響,其實激盪於後續所有武神的意識之中。」

畫面流轉。向山已經俯下身,湊近祝心雨的心魔:「而你至今都不願意承認第二武神是我。你的內心深處,他只是一個技術帶來的惡果,卻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還有陸軒宇。你太過傲慢了,親愛的。你也沒有將他視作一個有選擇權的人。他是自己選擇了艱難的道路,去做一件事——或許他腦子是沒有你好,活得也沒你久,看不到這件事的負面影響,你也可以去說他只太過愛自己的妻子失了分寸。但是,他獻身的那一刻是懷著『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的願景的。」

「他知情且同意——雖然陳鋒過去在這個問題上有過一些小錯誤,甚至受害者都是同一人吧,至少這一條還沒有被拋下吧。陸軒宇在知曉了結果之後如此選擇。他做好了赴死的覺悟,並且知道這並不意味著真正的死亡,而是嘗試挑戰死亡。他知道有可能失敗。」

祝心雨的心魔抱住腦袋搖頭:「這觀念太瘋狂了,對消逝在過去的人來說只是……只是……」

「沒有什麼可以改變消逝在過去的個體。我們所能改變的,只有對逝者的看法。你所持有的愧疚與心魔,也只是諸多看待問題的角度之一。」向山說道,「生命有限的人類所持有的看法。」

「從放下我執的那一剎那,我的生死觀念就被我自己塑造成了這樣。如果我還是以前的樣子,豈不是太看不起一路上推動著我的人們了?」

祝心雨搖頭:「你對自己太殘酷了……一定要這樣嗎?」

「我倒是很高興能夠獲得這樣的生死觀念。因為我真的希望可以不殺任何人,給任何人重新來過的機會。」向山張開手臂,「受限於客觀條件,我過去只能選擇殺死某人來阻止侵害之行。」

「時間,或者說歷史的進程,其自身就是一個完整的毀滅機制。爛透了的世界,以及與世界不匹配的倫理觀念自然會消逝。飛升的技術只要有可能誕生,就總會有人將它創造。這個過程之中,即使沒有你我也一樣成立,只是你我第一個抵達這裡。」

祝心雨的心魔陷入了沉默。她瞬間就理解了向山潛藏的意義。

「這就是你託付給六龍教的最後課題嗎……」心魔的祝心雨咬牙:「這比殺死他們還要殘忍。」

「從你所持有的片面觀念出發的話,我不否認這一點。」向山點了點頭,「所以,陸軒宇依舊存在再次誕生的機會。就好像拓拔軒轅十四那樣,儘管身為飛升技術誕生之前就逝去的逝者,他們只能被動接受,等待人類整體觀念的轉變。」

祝心雨搖頭:「不夠……」

「如果這還填不滿你內心的缺口,那就讓技術繼續進步吧。」向山說道,「人格重建的技術也是會進步的。六龍教的教眾也即將迎來新生——在這一點上,我信賴那些教眾。」

「如果你仍舊不滿足,覺得不夠,我們也還有海量的時間。穿越黑洞、快子干涉、封閉類時曲線……我們總能找到辦法,在不違背因果律的前提下取得過去的數據。」

「這不是科幻小說設定……」

「我說的就是未來——一萬年,一百萬年,甚至一億年。」向山說道,「我們必須要銘記這件事,為了彌補它而努力。不管取得滿意結果所需要耗費的時間有多麼離譜,我們都應該記住,因為我們的時間比過去一切想像都要多。」

「當然,做錯事的感覺依舊會殘存於你的內心深處,就好像你內心有一小部分依舊困鎖在不幸福的童年之中一樣。但唯獨這一點,還請你視作犯錯的代價,堂堂正正的承擔起來。」

「我沒有要你逃避錯誤。但是你也應該想一想現在。你沒辦法真正殺死自己,只是在消耗火星的能源與算力空轉——我甚至都想像不到真正殺死自己的辦法。飛升者就算殺到自己無法行動,也無非是自我的再次分岔。你在逃避自己作惡的可能,但你同時也放棄了自己為善的可能。這可稱不上高尚的棄絕之舉。」

「如若說我可以為了時局而放棄倫理,那麼你自絕於此,也沒有樹立道德的標杆吧?我方才所說的,我的個人見解,最大的善,最多的生者,未來的福祉。」

「作為僅有兩名的飛升者,你應當作為戰士去戰鬥呀。這是你自己也明白的道理吧。有污點的戰士依舊是戰士。」

向山的一隻手輕撫祝心雨心魔的頭頂:「釋放自己的任務管理器,讓心魔退去,讓你自身堅毅的樣貌來見我吧。我知道的,這份自我否定並不是你的全部。我見過你的弟子,我也見過在這二百年裡受過你幫助的人。我知道現在這自我封鎖的心念不是你的全部……」

「作為俠客公認的擎天之柱、架海之梁,在我面前展現你那作為戰士的樣子吧。」

嗯,沒錯,這個心魔,也只是祝心雨內心的一個部分。只是,它所處的位置太關鍵了,它所牽涉的內容也至關重要。

祝心雨可以在漫長的時間裡維持戰士的姿態。但是她內心深處早就做好了「戰鬥至死」的打算,所以一旦當她獲取那「不死的形態」以進一步提升,這個心魔就會與自身產生巨大的矛盾。

就連自稱飛升AI的那個1.0beta版飛升者都沒能察覺到這一點。就算是飛升者也不能在沒有「鏡像」的前提下正確認識自己。

於是,心魔浮現,因自身的良知而獲取了任務管理器的權限。

而現在,這份踟躕終於如同煙塵一般消散。

心魔灰飛煙滅。

然後,視覺網絡之中的情景開始刷新。周圍不再是祝心雨情緒性的純粹黑色,也不是向山所迸發的純粹的白光。

向山心念一動,印象之中的貼圖覆蓋其上。

於是,那些黑白交織、斑駁錯亂的光影,瞬間向外無限延伸,變成了一片深邃而寧靜的無垠星空。

然後被觸動的是觸覺。

一具虛擬的身軀刷新出來,帶著些許溫熱感。祝心雨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身後。

向山能夠感覺到,這個線程並非是任務管理器的心魔,祝心雨彌散的注意力正在聚焦。分布式存儲在整個火星的那些屬於向山的文件正在被瘋狂訪問。

「為什麼是背對背?」向山想要轉過去,卻發現這樣做毫無意義。祝心雨的位置信息是以他為基準點,始終鎖定於他的正後方。

設置新的攝像機位置無意義,因為祝心雨隱藏了可以引發視覺反饋的信息。

她居然是個隱形人。

「不是,你就這麼不想給自己的碰撞箱附上建模嗎?」

「我沮喪又無力的哭臉就那麼好看嗎?」

「嗯。」向山斬釘截鐵地回答,察覺到祝心雨情緒波動才斟酌了一小會兒說道,「畢竟比較稀有,我還作為最初的向山活著的時候可沒見過幾次。」

「……你這傢伙。唉……」祝心雨嘆息,「兩百年了,那麼多個他者融合之後,居然還是這幅死相。」

向山本來想說「我的死相可多了」但想了想還是改口:「嗯,我了不起吧。」

「呵。」

祝心雨的情緒波動在變得緩慢。

「剛剛我收到了小行星帶傳回的數據流。」向山說道,「第六武神與第七武神殘存的痕跡也歸入了我的內心。第二武神與第三武神僅存側寫,多少有些遺憾。」

祝心雨的聲音帶著幾分吸鼻子的動靜:「你真的認為第二武神是你嗎?我當時還以為,你絕對不會說出那樣的話,做出那樣的表現。」

「在你沒看到的地方,我可是難受得物理意義上喊媽媽了……好像只有大衛看到了?」向山自嘲地笑了笑,「嗯,然後,我還見過因為巨大的痛苦而直接瘋掉的……量產版的我。六龍教主整出的爛活。但我依舊覺得那就是我……極端痛苦之下的我。相比之下,第二武神的我已然稱得上堅強了。」

「在作為最初的向山活著的時候,我反而覺得你的精神比我更加強韌。內家武學的開創期,創造了原始的賽博冥想法卻沒有發出哭喊。我是很羨慕你這種高閾值啦。」

「也許我那個時候就不正常了呢?」祝心雨道。

「嗯,你是血量高,我是回血快。」向山煞有介事地點頭,「你這傷害測試器。所以,這次是我比較強啊。」

不出意外,感覺中樞根據信號生成了「肋骨似乎被肘斷」的痛感。

甚至還產生了「胸腔里『咚』的回音」的錯覺。

「過分了啊。這信號強度設置有問題啊。」

祝心雨道:「反思自己。」

「行。」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向山仰起頭,遙望那虛擬的星空。

自己記憶中看過的行星,迭加了天文望遠鏡處理後的海量圖像。經過多重渲染後,,遠比肉眼所見要燦爛的星空。

或許是內在的星空承載了少年時的憧憬,所以顯得比現實要更加澄清吧。

在等待祝心雨開口的時間裡,向山就這樣梳理自我。

——果然,不管死亡又重生多少次,這一點是沒有任何變化的。

向山鬆弛地抬頭望著那燦爛的天空。

幾乎忘記這是生成的視覺信號,就這麼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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