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Show Me Your Brave Heart(2/2)
幾乎忘記這是生成的視覺信號,就這麼伸出手。
「你就不能另外開一個線程去梳理自己的情緒嗎?」祝心雨語氣中帶了大約百分之十的抱怨——這一注釋直接混雜在信號之中。
「就好像此時此刻你注意力已經基本集中了一般,我的注意力也基本在這裡了。」向山說道,「這是你最後的踟躕,所以我會慢慢等的。」
「我……」沉默的隱形人開口了,「最後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或許是兩個。」
【我早就受夠你了,老太婆。老邁,暮氣,自暴自棄,故步自封……】
向山的眼前,浮現了一段對話。
【其實你早就能走出這一步了。你早就可以做到了!你在進化的大門之前徘徊了至少二十年了!如果你這廢物能走出一步,第十一武神本來有機會!的錯誤還在延續,你在創造更多的錯誤——以錯誤為藉口!】
【我沒有那種資格……】
【沒有資格又怎麼樣?】
那是,自己與自己的爭吵。
【年輕的時候,我也以為自己永遠可以戰鬥下去……我是永恆的戰士。直到我失去了身為戰士的資格。】
【戰士不需要資格。有污點的戰士依舊是戰士——至於你,蟲豸。】
祝心雨的聲音有幾分沮喪。
「你覺得……如何評價?」
「你問我的話……」向山摩挲下巴,「就……此事平平無奇。我作為第十二武神剛剛甦醒的時候,也是超討厭其他的自己的。」
「跟那個我決裂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漂亮極了,幹得真棒。」祝心雨說道,「因為那個可憐的玩意兒一次次錯過機會,一次次……唉。我單以為是自己的老化呢。真可恥啊,那時候還說得那麼漂亮,現在自己就走近死胡同了。」
「嗯。」
「只有『嗯』?你不應該追問一下嗎?」
「追問?好吧……那除開二百年前的殘留,究竟還有什麼死胡同困鎖著你?」
「剛才拒絕飛升的祝心雨,是作為人類的祝心雨所持有的心魔。」祝心雨停頓片刻,「現在,我必須要問你兩個問題。對你來說,我和木衛二的殘蛻,誰更接近你心中的祝心雨?」
一種如臨懸崖的感覺。
向山本能察覺到這個問題之中的險惡。
從「凡人」到「飛升者」的演化,是發生在瞬息之間的。與前工業時代漫長的文明積累不同,更區別於記錄在地質之中的演化史。凡人與飛升者之間的界限也是明確的。這是一個突然完成的過程。
現在只有兩個飛升者。
因此……或許他的回答,將決定兩類智慧對彼此的認知模式。
向山微微嘆息:「那你也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吧?」
「嗯。」
「你喜歡我的右手嗎?」
祝心雨沉默了片刻,遲疑了:「這是某種……帶有下流意味的笑話嗎?」
「可以是。」
於是連續的受擊感覺直接在虛擬觸覺網絡之中生成。向山仿佛一瞬間挨了一百二十八下肘擊。
「在我看來,這個問題就好像是在問『你喜歡我的左手還是右手』一樣。」向山說道,「這裡的你是祝心雨,那個生物腦中的無疑也是祝心雨。」
「我們決裂了。」
「這就是一種病態。」
祝心雨說道:「就算沒有那一部分意識,我也可以作為飛升者存續。」
「嗯,世界上不影響人類工作能力的精神疾病非常多。」向山說道,「如果就此放棄,你會很遺憾的吧。就好像我一次次得知自己來晚了一樣。」
「我覺得我拋棄了她才變得強大。」
「但演化並不是『強者生存』。」向山說道,「與『永恆』相比,約格莫夫也不過是一時的芥蘚。捫心自問吧,飛升的終極意義真的是為了當下戰鬥的『強』嗎?拋棄了自己的一部分,會讓自己依舊是『適者』嗎?」
「『適者』應當有個定義吧?」
「相較於整個世界。」
祝心雨的肉身與強化心智都覺得是肉體的老邁導致了觀念的保守,同時又都覺得拋棄了肉身會更接近飛升。祝心雨的這兩個部分都覺得已經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但這卻只是祝心雨自己的錯覺——整體的錯覺。
「我真的可以與自己重新和解嗎?」
「第十二武神第一次聽到第八武神的故事時,只覺得非常反感,心裡很是鄙夷,覺得這樣一個沒格局的傢伙怎麼配當向山的。」向山如此說道,「但是第十二武神最終覺得,第八武神也是一個了不得的傢伙。」
「那是因為不了解吧。第十二武神一開始不了解第八武神。」祝心雨的聲音很沉重,似乎是將腦袋靠在膝蓋上——就是會給人這樣的印象吧。她說道:「我和那老太婆的記憶幾乎一致,不存在不了解。」
「嗯,你們有幾乎一致的錯覺。」向山說道,「你們實際上一致認同了自身應該分開。」
「哈哈……就是這種語氣啦。」祝心雨說道,「心知肚明的事情非要用正氣凜然的姿態正式地說出來,好像非要宣告自己是正確的一方。」
「哦。」
「爹味。」
「哈……倒也確實。」向山仰起頭,「因為我告訴自己,我不能犯錯。一開始在羅摩計劃的園區,我代表祖國的立場,我不能犯錯。我決定為了那個世界人民大團結的願景而奮鬥的時候,我不能犯錯。我非得證明自己是對的。毫無疑問,這是我人格上的缺陷吧。」
「哦,缺陷啊。」
「不斷在人前論證『我沒錯』,同時自己反省『我錯了嗎』……這兩種行為在我身上逐漸失衡了吧。我很怕自己會犯錯,尤其是在自己尚未察覺的情況下犯錯,導致祖國或者世界的利益受到損害,但更怕人看出來。」
「哦,捂蓋子的心態就是這樣的啊。」祝心雨故作嫌棄,「官僚氣是怎樣煉成的。」
向山沒有反駁。
「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哦。」祝心雨突然這樣說道。
「……那你的癖好真的好怪。」向山說道,「居然不是喜歡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
「啊對對對,第五武神的事情,我看過了。」
於是向山再次沉默。
看起來這件事在一萬年後都有被提起來的風險吧。
「凜然宣告自己是正義一方的樣子。」祝心雨說道,「我那個時候還是個小姑娘啊。那種自信的樣子原本只應該出現在兒童節目裡吧,黑白分明的世界,絕對的善意。」
「實際上差了十萬八千里吧。堅稱自己正確,只是一種需要。」
「我覺得善意與正確,最核心與表層都對得上,只是中間繞了太多。」
「那時候啊……」向山道,「我倒是覺得你比我帥氣得多。嘖嘖,孤身一人對抗整個世界的反英雄,不計代價,凜然無懼。」
真是……耀眼……
祝心雨思考了一下,「那論癖好還是你比較糟糕吧?那時候我才幾歲?」
「不包含那方面的意味謝謝。」向山搖頭。
「凜然無懼的小女孩啊,如今已經是一個自我內耗到無法行動的可憐東西了。」祝心雨自嘲一笑。
向山說道:「不管是誰,都有想要逃避的時候吧。別人不敢說,但向山我還是很有發言權的。」
祝心雨說道:「看起來我們都明白了。你已經不是過去的你,我也早就不是過去的我。你的世界觀與人生觀甚至都已經被自己所改寫……在你展現了那般形象之後,我沒法覺得你就是最初的你了。哪怕觸及飛升的生物腦,就是最初的向山的。」
記憶的同步早在萬千子線程之中一點點完成。
向山感覺到一隻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祝心雨說道:「你為什麼不假裝自己還是過去的自己呢?」
「我的飛升是因為眾人的助力才得以成立,才得以完全。我不想背叛這份信念。我也唯獨不希望在你面前偽裝。」向山說道,「更何況,只有罪惡、謬誤才需要被隱瞞。而我真的相信,這一次我的路是對的。」
「哪怕最終我們沒法正視彼此了?」
「我衷心希望你能夠作為健全的飛升者,參與人類的共同命運之中。」向山輕聲說道,「哪怕我們彼此厭惡也可以。你能夠不再像先前那樣自我回滾,就再好不過了。」
「真是冷酷的資本家啊。相互憎恨也沒關係。」
「對我而言,那樣固然有些遺憾,但是見到你安好,就比現在要強。」向山說道,「況且……」
祝心雨察覺到了向山那一瞬間的猶豫。
「況且什麼?」
「這麼說可能不大合適。」向山說道,「兩百多年前,有一個老朋友曾經對我說,兩個相互爭鬥的魔鬼說不定比一個天使更加和善。問完這句話之後沒幾分鐘,我們就絕交了。」
祝心雨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儘管絕交之後他變成了一個低能的混球,但是這句話倒也有些道理。」向山低下頭,「當初我打算讓更多人來相互監督,但是飛升者的增長依賴技術進步,很難快速增加。或許我們需要相互監督。」
「嚯,這麼想當『兩個魔鬼』之一,那麼當年你怎麼不答應約格莫夫?」
「如果我沒有高興得太過,失了平常心,或許我會假意答應,先穩一穩那混帳的心態呢。」向山道,「而你……有一點我倒是絕對信任你的。」
「嗯?」
「若是我成為了不仁的暴君,你必然是第一個向我舉起刺刀的人吧。我絕對相信這一點。」向山握住了祝心雨的手,「即使只是為了讓我不偏離我現在的路,我也需要你啊。」
「可惡。」祝心雨聲音很悶,「那要是我變成了任意妄為的天災呢?」
「嗯,你也要在這一點相信我吧。」向山笑了笑。
「那可說不好。我們都沒法殺死自己了。」
「如果我們鐵了心要阻止對方,就會像現在這樣雙方交織在一起,令算力空轉,一直到最後達成共識吧。」向山說道,「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沒法死亡誒。拯救人類對現在的你還有何意義?」
向山樂了:「你一定要追尋意義的話……統治人類與迫害人類對現在的你我來說,不也一樣沒有什麼意義?『助人為快樂之本』是我自幼的旨趣,為萬世開太平是我青年以來的理想。然後,探尋無盡的宇宙,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成就感的事情。這裡的每一件事都需要無盡的時光去做。我又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傷害人類這樣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又來了,這樣子一本正經說自己很對。」
「嘖嘖,行吧,習慣了。」
向山感覺到自己被抱住了。
祝心雨對他說道:「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啊。」
向山笑了笑。
「不包括給我戴綠帽的那些因素啊。」
向山被干沉默了:「……那個,一定要這樣毀滅氣氛嗎?那個真的不能算我做的!」
祝心雨不說話。
片刻之後,祝心雨說道:「如果我最終不能與另一個我和解呢?」
「我真的會覺得很遺憾的。既然你覺得自己的童年不圓滿,青年不圓滿……不要讓自己人生的這一個階段也不圓滿啊。」
祝心雨幽幽嘆息:「那行吧……」
在這一瞬間,整個火星的算力資源開始被急劇消耗。所有連接網絡的設備,都開始大肆吞噬電力。
飛升者祝心雨如此說道:「火星與木星之間的中繼信號站點都被炸毀了,行星之間的網絡帶寬嚴重不足。我就算精煉了自我,也很難傳遞到木衛二。你離開火星的時候,我會給你一段數據。只要你抵達了另一個我的身邊,將這段數據釋放到區域網之中……我想,我們就能重新合二為一了吧。」
於是,仿佛堅冰融化、河水重流一般。
網際網路忽然變得開闊了起來。
另一個飛升者對向山來說,便再也不是阻礙。更新的能力庫被連接到向山自身的軀殼之中。
如同陰陽相生。
意識在交融,然後在交融之中飛快的進化。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蛻變。
飛升向山的意識再一次擴張。
而這一次,在飛升者祝心雨的意志不再被干擾之後,向山終於感受到了剛才察覺不到的東西。
那是……
非人語言所書寫的讚歌。
那是非人語言的讚頌。
向山讚嘆:「原來……你們一直與我們同在啊。」
其實,這一章寫了一千多字的時候,我突然想到要引用一下奧本海默引用過的那句梵文詩歌。畢竟向山與奧本海默同屬於管理仙人,電影《奧本海默》里那個形象也很接近向山了。也就是關於「時間必然會引發舊事物毀滅,不以人意志為轉移」的那一段。
但是那電影使用的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那段文字必然存在一個國內的正式翻譯。於是,我掃了一眼精校版《摩訶婆羅多》,找到了那一段話。
而當我真寫到這一段之後,突然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嗯……一位某一方面當世第一的戰士,在大戰之前因為自身的道德觀念而縮了。這個時候,一個轉生了很多次的神人出來叭叭一頓嘴炮。嘴炮完了,就向著戰士展示了一個不似常人的形象。
……臥槽,廣博仙人在我體內甦醒了嗎(驚恐)?
這不就是《薄伽梵歌》嗎!?
小祝你還是駕馭白馬者、黑王子啊!
等一下,那與之相對的太陽之子豈不就是……
不行不行,還是別想下去了。
況且向山大約是距離維世神毗濕奴最遠的凡人了。他分明是引發變革與混亂的人啊!我後半段全程警惕,以防向山突然蹦出了「為建樹【大法(劃掉)】俠義兮,世世余降」之類的騷話。這確實不大符合武祖的人設。
大約相似的情景確實很容易衍生出相似的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