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即便是不可靠的翅膀(2/2)
「想什麼呢,我們只是萬千子線程中的一個,與飛升者整體相比不足千分之一的份額。」向山仰起頭,「我也需要宣洩一下內心微不足道的負面情緒對吧?」
子線程祝心雨靠在向山的身上:「也就是說,孩子們的事情,在我們內心深處的權重只有這麼一點嗎?」
「這個權重肯定不能光按照牽涉子線程的數量計算……」
「說不定應該慶幸……還好我們沒有成為父母呢。」祝心雨這麼說道。
向山子線程只是望著面前的黑暗。他的視線仿佛穿透了黑暗本身,穿透了「世界線」。
他訪問了另一個子進程的內存。
另一個向山仿佛也看到了他。
這一個子進程在探討另一個相關的問題。
這個場景是在一家高級餐廳,兩位身著嶄新高級正裝的人,一個西裝革履的半大小子。祝心雨的父親與繼母,還有她的弟弟。另外還有一位女士,穿著樸素但收拾得體的衣裳。看得出她想要盡力正式一些。這是祝心雨的生母。
向山與祝心雨反而是著裝最為隨便的兩個。
向山難得來祝心雨故鄉一趟,祝心雨的父親自然湊過來想要跟女兒女婿親近親近。祝心雨又不樂意跟父親還有繼母一塊,所以把自己媽媽也帶上了。
原本向山的助理只訂了五人份的晚宴。不過在向山的身份地位面前,「分量」實在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子線程向山怔怔望著氛圍燈。
「說點什麼唄。」祝心雨腳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
「說……什麼?」
「嘲笑我內心有一部分被困在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彆扭地方。」祝心雨兩隻手肘撐在桌子上,捂住自己的眼睛,「我就是被困住的那個可笑部分。」
向山環視一周,坦然低頭:「對不起。」
「嗯?你有什麼對不起的?」
「在我看來,你的家人還挺乖巧懂事的,所以這對我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向山道,「我沒意識到你居然不快到這個地步,甚至兩百年後內心都有一個部分耿耿於懷。」
「倒也沒有啦。一點小事。」祝心雨還是那個姿勢,似乎想要遮擋雙眼,「我這個子線程就是不願意放下的那一部分,僅此而已。」
向山端詳了祝心雨的生母一眼。她雖然是祝心雨帶來的,但應該是整個餐桌上最不自在的一個。
「我應該提前讓助理分開安排的……」
「沒意義啦。」祝心雨低頭,「你別看她這會兒不自在,離開了這裡不知道能有多得意。至少未來一兩個月跟人吹噓的素材就有了。我女兒孝順,我女婿厲害,他們帶我打臉那個沒眼色的前夫。哎喲,我真知道……」
向山仔細觀察了一會表情,然後笑著搖頭。沒意義的,這裡是記憶的世界,構成景色的素材來自他或者祝心雨的記憶。那個時候還沒有記憶文件導出技術,過於古老的記憶難免被大腦修飾一番。
察言觀色的技術在這裡毫無意義,他看到的不是原始的影像記錄。
「我超討厭我媽的。」祝心雨說道,「淺薄,刻薄,沒見識……」
「沒見識和刻薄是一個意思吧?」
祝心雨在桌子下猛踩向山的腳。
向山摸了摸祝心雨的腦袋:「別這麼說自己。我看得出來,你很愛自己的媽媽。」
「她按著我頭讓我給後媽道歉我就覺得……唉。」
「有一說一你自己也覺得那件事做得不大對吧?你跟我說的版本是你當時狠狠推了還是小小孩的弟弟。」
「兩碼事。」
「我這就是一事歸一事。」
「我去你家吃飯的時候真的差點哭出來。我幻想中的『正常家庭』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我還挺嫉妒你有正常父母的……」
「你那是沒見過我跟我媽吵嘴的時候。」向山道,「當然,我媽雖然應該不是絕世好媽,但絕對是優秀的父母。」
祝心雨抬起頭,眼睛有些紅:「山兒啊,你說我爸這混帳,怎麼在意識到你害他變窮之後,還對你這麼……『乖巧懂事』?」
向山表情嚴肅:「這個秘密我本來想帶到棺材板的。但一想到我們倆大概率死不了了,並且也進入坦白環節了,那我就說了吧。其實你聽到的說辭,有一小部分是我為了哄老婆的加工版。」
祝心雨皺眉:「什麼意思?」
「在省里招待我的宴會,我叫了你爸叔叔,很有禮貌。他一高興多喝了幾杯,勾肩搭背讓我多多提攜他。」向山說道,「我當然記下這句話了。回北平之後呢,就在合適的場合,找個合適的人『隨口』抱怨兩句,說有老家親戚讓我帶他們做項目,我為了人類的大業戰戰兢兢我怎麼敢幹那種事喲……反正就是類似的話。」
「你爸那個破公司賣的不是技術,而是服務,也就是幫基層解決一些簡單的網絡問題,地位全靠你爸鑽營,沒啥不可替代性。而那個時間節點呢,某一代人超絕延壽,前一代人享受不到的狀況已經確定了,世界各國都出現了『青壯派』與『老人派』的分野。超人企業自然敏感得很。我一抱怨,就有人去給你爹的朋友遞話。」
「真正讓你爹變窮的呢,是他的給他飯吃的那位覺得他野心太大了,居然敢憑著這麼一點微薄的關係染指我手上的牽涉這麼大的東西。他定位就在這兒,離了這層關係,自己去市場創業就沒拼贏過。這麼個人突然生出了野心,你說他背後那位級別不太高的,額,中等人物,會怎麼想呢?」
「你爹具體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我全程沒真的針對過你爹。而且給他透風聲的人也不知道我在哪裡跟某人說了什麼,更不可能給他什麼錄音。他多半也就意識到我手裡的項目比他想像中還要了不得,然後自己喝高了說了什麼惹上頭不快的話,懷疑不到我頭上。」
「其實呢,這就是我處理一部分親戚故友的標準流程。拉關係拉到我頭上的人,多半得去一個跟超人企業打不了交道、拉不到業績的位置。超人企業最寶貴的資產是約格他們的頭腦,而我們的事業與大人物們的長生夢息息相關。」
其實「奪取超人企業或其資產」的事情也不是沒發生過。雖然向山期望在大業功成之後將超人企業肢解、由各國國有化,但他可不會允許這種事在功成之前發生。
向山對此的對策,就是讓核心團隊做出「這件事只能在向山領導下實現」的姿態。
對向山來說,這種事也算是一種「積攢意識形態資源」的表態。
「就比如景伯父那種傳統的人呢,偶爾也會跟我說,不要對親朋故舊太苛刻了。親朋成不了事,但完全沒親朋可能會壞事。如果我真的放話說『我岳父在我老婆小時候對她很不好,我要整他』,那跳出來勸阻我的人絕對一波接一波。」
「景伯父」,更多時候被人叫「景司長」,景宏圖為向山引薦的「本家侄子」。景司長其實很給自己這個「不務正業的叔叔」面子,見過幾面就吩咐向山私底下可以叫他「伯父」。這大約是一種恩寵。
不過在他退下來之前,這種狀況就反過來了。向山再在私底下這麼稱呼他,他能高興得仿佛可以再干十年。
祝心雨皺眉:「啊?那我聽到的版本呢?」
「一部分是我覺得說『天涼了,就讓你爸破產吧』的我可真帥。另一方面吧,我覺得你一面幸災樂禍一面用佩服眼神看著我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祝心雨氣鼓鼓的踩向山的腳:「三十歲的成熟女性也要用可愛來形容嗎?」
向山樂了:「AI神了,我現在就看到了三百歲的成熟女性在耍可愛。」
「這個線程的我是**的缺愛的**,我**只能表現這種***的心態!」
祝心雨用力踢著向山。
另一個子線程的祝心雨將目光從後視鏡上收回,不再訪問這一段存儲文件。
她沉默地放下車窗,望向對面。
首都機場,祝心雨的弟弟興奮揮手,還牽著另一個女孩的手。
向山坐在駕駛座上。
「『姐姐姐夫,感謝你們百忙之中來接我』。呵呵。」祝心雨這麼回憶道。
子線程向山接口道:「我記得我記得,這段。接下來應該是……『什麼姐夫?叫誰姐夫?還沒結婚呢?』」
他夾著嗓子模仿記憶中的祝心雨。
「你記得這麼清楚嗎?」
「我畢竟有兩份關於這一段的記憶,你的和我的。」向山說道,「叫我叫得這麼親熱,卻沒有讓我動殺心讓他破產滾出北平,可見多少還是有點天賦的。後來自己開公司,也沒聽說靠著宣揚自己是我小舅子——至少沒傳到我耳朵里。」
祝心雨斜眼看著他:「還說自己不是皇帝。瞧你那生殺予奪的樣子。」
向山不說話。
「這小子是在女朋友來炫耀自己最有出息的姐姐跟史詩級姐夫……」
「我覺得可以有傳說級。」
「……閉嘴吧你。」祝心雨仰頭看著車頂棚,「可我都忘記他名字是哪幾個字了,沒法確認。」
「這樣啊。」
「仔細想一想,這小子其實也不欠我什麼吧。」祝心雨說道,「雖然我很討厭他媽,但是他好像真的不欠我什麼。他每次來找我,我就沒一次態度好點的。」
向山點了點頭:「我懂我懂,你就是那種,明知道惡言惡語會傷人,但嘴上忍不住帶刺,真傷了重要的人就在那掉小珍珠,承認錯誤但就是不改正的人。」
祝心雨斜眼看著向山:「我覺得你嘴比我的扎心多了。」
「但是人人都喜歡我這種氣氛活躍者哦。」
「氣氛毀滅者。」祝心雨嘆息,「你真的是來救我的嗎?你確定這樣不會加重我整體的病情?」
「不確定。說真的抑鬱到你這個程度的飛升者完全就是只此一例,沒有任何經驗可用。」
祝心雨低聲嘆息:「沒用的男人。」
「是是是。」
祝心雨又掃了馬路對面一眼,嘆道:「唉,下次見面應該就是他結婚的時候了吧。」
「是這姑娘嗎?」向山朝著車窗外掃了幾眼。
「不記得了。」祝心雨說道,「俠義戰爭開打的時候,我完全給他們忘了。我都不知道他們是否還活著。」
「哦。」
「現在想想,還真的挺遺憾的。」祝心雨趴在副駕駛上,「我生命的前五十年,居然積累了如此多無法彌補的小小遺憾。而這些遺憾居然會在飛升之後,被AI的力量以這種形式爆發出來,將我整個人困住。」
「我猜的話,這些不是你心魔的主體,只是沒能成為你點滴力量的日常。」向山如此說道。
人必然要在生活之中汲取點滴的力量,如同收集無數的金沙——不知不覺地給自己收集著,熔成合金,然後再用這種合金來鍛成自己的金薔薇,那偉大的心靈。
「強大的心靈帶來的是不動搖的決心,不管情形再壞,也不會質疑自己決定要走的路。」向山如此說道。
祝心雨沉默了一小會:「我只看到了我沒做好的一件件事。」
「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親愛的,那就是在知曉了生活的真相之後依舊熱愛它。」向山說道,「我可是在遇見你之後,才被景老師教著要這樣看待世界。」
「哈。」
「你父親這種話不說明白就敢混淆股權債權的傢伙呢,我是絕對不會帶著他賺一毛錢的。但是咧,就算是這樣,你和你弟弟都還比較……起碼你弟弟完全就是個開朗的正常人,道德水平合格。還挺不錯的,知善知惡就挺好。」
「你的繼母,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覺得我比你大個七八歲,還是你領導,就懷疑我們倆搞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的。但是呢,她也只是表達了反感,沒有幸災樂禍。她肯定不喜歡你,但至少沒有主動迫害過你,如果你走路上被車撞了沒準還願意為你去討個公道什麼的,大概。」
祝心雨真的恨不得把眼珠子翻過去,她乾脆取消了眼部瞳孔的貼圖。「怎麼說話就一定要損我呢?」
「你的母親,雖然確實如你所說淺薄又刻薄,但是她很愛你。至於理解……直到我父母去世,我都沒有告訴過他們我究竟想要做什麼。我媽生前還一直勸我說『錢賺到什麼程度才算多啊,現在就該好好生活了』呢。」向山腦袋靠在座椅靠枕上,「指望父母理解孩子,大約是一種奢望。」
「你過去的師父,是叫火德星君?雖然他後來縮了,但至少曾經踐行過劫富濟貧吧,至少幫助過你。那個時候,他肯定是無私而理想的。曾經踏出過這一步就很了不得了不是嗎?」
「你這蠢貨,總是想別人的閃光點,就看不到別人身上的惡了啊。」
「倒也不至於。我就是到老狄死前才覺得他居然真是個好人。」向山道,「我因為他的出身而下意識懷疑他,卻警惕錯了對象。」
祝心雨明白這個話題對向山來說意味著什麼。她沒有繼續開口。
但向山卻說道:「但如果再來一次,我說不定還會這麼選。因為我要面對的人太多了,狀況太複雜了,我也會情不自禁按照經驗去簡化這個模型。這個模型當然與現實存在偏差。因為老狄的過去,我真的很難信任他。」
「我犯了大錯。」
祝心雨臉靠在車窗上。
向山卻說道:「可這就是我的來時路。所以在那之後我就覺得,我應該貫徹不殺的道理,除非是沒法長期監禁、控制,釋放又會引發新的罪行,不然的話,不管是誰,至少都應該給一次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老狄過去為惡,是他看不見不為惡的選擇。」
「但你給世人的印象可是應殺盡殺的。」
「畢竟俠客嘛,游擊部隊,長期看押戰俘的條件太苛刻了。」向山聳肩:「有得選的話我誰也不想殺。」末了他補充了一句,「除非公正審判。」
「呵。」
祝心雨不再說話。
向山卻握住了她的手。
「那麼到現在,我有幫到你嗎?」
不只是向山的這一個子進程如此。
眾多的子進程,眾多的父進程……
飛升者向山的整體,對著飛升者祝心雨的整體叩問。
【我們分享了整個人生。在這些沒能成為你力量的瑣事之中,我有取代那些「點滴」的作用嗎?】
【真正絆住你的,不是這些小事吧。】
【讓我訪問你真正的心魔,告訴我那些……你不知道的東西。】
於是,靈魂之中的進度終於貫穿了混雜著金沙的塵埃。
如同越過了黑洞的吸積盤,越過了事件視界,扎入最深邃的絕望之中。
那是……
向山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男人在哭喊:「求求你們了……讓我做下去吧!讓我就這樣繼續吧!我必須要做點什麼!必須要做點什麼!」
「你們都不行的!你們都是聰明人,你們的腦子更有價值。我呢,我除了是一個早期基準人之外,沒有任何優勢。我還幫助那些混帳做了那麼多事情……」
那是……
陸軒宇?
真是抱歉。本來想著快點寫完,但是越是臨近最後,就越是有多餘的東西從腦子裡出來,把我的思維攪亂。幾條劇情線具體時間的先後,還有那些早就想好卻沒有找到地方安放的細節……
比如小祝弟弟來找向山的這一段,祝心雨登場的時候就同步想好了,原本是作為某一卷回憶篇的開頭,但是沒有找到安放的地方。純粹是小祝弟弟的視角,看看時代的變化,順便側面寫一寫祝心雨的性格。類似的段落太多,刪刪寫寫,最後憋了一個月才寫出這麼一點東西。
健康狀況與精神狀態也稍有惡化。
我真的好想逃。
希望下個月能夠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