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死兆星(2/2)
「你能識別向山?」
「微末伎倆,不足掛齒。」
「不是……」阿斯嘉撓頭,「我們倆以前也算是專門接受反武神訓練了。我都不知道還能這麼輕易就識別向山……」
會長指了指運維主管阿冬:「介紹一下,這位是第八武神的友人,一身內功都是第八武神傳承,然後又獲得了圖靈一脈的援助,一身內力已然是頂尖水平——當然唯獨打不了那老狗就是了,也別逼逼說什麼要在迦勒底跟老狗爆了。不合適。她肯定比你們還想做了那老狗。」
「這……這是我應該聽的嗎?」另一個聲音,頗為心虛。
迦勒底管理層人員、技術主管倫納德感覺自己捲入了一個了不得的狀況。
「放心開吧你。」會長恨不得翻個白眼,「要不是我真沒有飛船可以用於跟高速狀態的深空戰艦對接,我特麼用拉你入伙?放心,肯定給你找個避難的位置。」
他們此行目的地是黑艦義從。
想要提前與黑艦義從匯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黑艦義從現在正在減速階段,並且在靠近迦勒底交戰區之前,就會關閉發動機以隱藏自己,一直到第一輪炮擊之前。
他們是不可能為了任何人打開發動機調整速度的。
想要提前匯合,你就必須加速到低光速衝過去,然後往相反方向加速到接近黑艦義從的速度,等待匯合。
赫謨會的所有船隻跟燃料都被分配出去,用於轉移吾珥與迦勒底的居民了。原本會長還盤算著想要從哪裡擠一點出來。但算了半天,商人還是嘆了口氣,找上了正在自行籌備轉移路線的迦勒底技術主管。
這艘有效載荷10噸的小型飛船是倫納德自己的產業,除開城內的不動產之外,全部的財產都集中在這艘小型飛船上了。
為了讓大家一塊擠上這艘船,阿冬甚至都更換了義體,使用完全不帶裝甲的民用手腳來支撐軀幹,現在看起來有點四肢短小。
而赫謨會會長掃了一眼技術主管倫納德,說道,「老哥聽我一句勸,這個時候呢,你帶的義體越弱,俠客就越不好意思要求你拼命的。」
於是倫納德也換上了最輕的民用義體。
就這樣勉強算是擠了進去。
一半的燃料用來靠近黑艦義從,一半的燃料用來維持相對速度。剩下的燃料用來操控這民用飛船遠離黑艦義從。小型飛船本身大概是沒機會回收了。
倫納德把壓箱底的財產都拿出來了,也是因為赫謨會會長給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價碼:「我可以給你在黑艦義從旗艦上提供個避難房間。當然,交戰期間你不離開房間。事後,你可以前往太陽西外環。」
黑艦義從的旗艦當然也有被擊中的風險,但是若是連旗艦都被擊沉了,黑艦義從本身也就完蛋了。
打到那個地步,迦勒底怕是會先一步完蛋。
在小行星帶找個小型天體躲藏其實也是賭命,就是賭敵人會因為「搜山檢海」耗費過大而放棄殺戮。不管是讓戰艦轉個方向一炮干碎流亡者,還是投放高級武者在這兒追殺,對艦隊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天星艦隊是大戰主力,每一噸載荷都應該用在木星戰場上。
但是,路政艦隊或是作為太空城領主的高級軍官很有可能在後續加入追殺。迦勒底毀滅之後,那些四散而逃的人便成為了無根浮萍。
沒法補充燃料,義體與飛船也難以獲得維護。
折騰一通之後,搞不好就是在小行星帶冬眠的結局。
相比之下,在黑艦義從旗艦里找個房間還是要安全得多。黑艦義從不全軍覆沒的話,倫納德還是很有希望跟著去俠客占領區的。
作為技術人員,倫納德也不愁找不到電充。
但是他真沒想到,這一次赫謨會會長居然是要送一個潛在的武神去黑艦義從。
這太……
倫納德真的很擔心,這個自稱向山的潛在武神不會是去負責加士氣、然後黑艦義從就在這兒跟天星艦隊死磕到最後一人吧?
那他怎麼辦?
阿斯嘉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位技術人員的動搖。她疑惑道:「這真的不要緊嗎?我是說……」
「如果擔心他現在開回去投降老狗大可不必。」會長給自己插了一根垃圾信息,「沒有事前聯繫他是不可能靠近天星艦隊的。阿耆尼王歷來不相信陣前投誠,帶著向山去的話他絕對會先蒸發掉向山所在的飛船——秘密戰爭的時候有哪個假意投誠然後給了他一下狠的。好像是。」
倫納德看起來有些悲傷。
阿斯嘉瞪著商會會長:「話說回來,我還真不知道中立城邦最大的商會居然跟俠客有那麼深的聯繫,你甚至有渠道聯繫黑艦義從。還真是深藏不漏。我好歹也算是商會前員工,居然一點都沒看出來……」
「原因就是商會絕大部分人本來就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商會會長聳聳肩,「而且我們也確實不能算俠客陣營,我們只是正好與俠客利益一致。但能否始終如此,我們自己也不確定。」
阿斯嘉搖頭:「聽不懂。」
「赫謨克拉底商會。」會長解釋道,「這個名字取自柏拉圖對話錄中未完成的《赫謨克拉底篇》。柏拉圖晚年作品《對話錄》或許存在的三篇,虛構了本邦權貴克里底亞與兩位敵邦來客對話。敵邦來客,一位是洛克里的蒂邁歐,另一位則是敘拉古的赫謨克拉底。《蒂邁歐篇》由蒂邁歐主講有關自然界、宇宙直至動植物的生成和構造問題,《克里底亞篇》由克里底亞主講有關政治、社會和國家的生成問題,可惜只寫了個開始。按照邏輯,原本應該還有一篇《赫謨克拉底篇》,主要內容可能是討論人、知識和哲學問題。」
阿斯嘉撓頭:「那個……能不能不要用超古代知識去回答一個現在的問題?」
「就……」會長嘆息,「你還自稱前員工呢,有點集體榮譽感好麼?還有你該補補文化課了。赫謨克拉底這個名字算是一種自我提醒。『未完成的』、『事關人類意識的生成』以及『最終產物可能會是敵人』。」
瘤向山聽懂了,直接用合成器出聲:「你們暗中的項目,與六龍教方向上一致。」
「大體上是這麼回事,但我們好歹還是有講究知情同意原則的。」會長說道。
「你在為祝心雨做事?」
「可以這麼說。」會長點了點頭,「所以你們也該明白了吧,不是我個人能聯繫到黑艦義從,是祝心雨有面子啊。」
「那麼……你又是誰?」向山語氣居然有些咄咄逼人。
「啊啊,這個語氣。我懂的,我懂。你無非想問『你又是什麼向山』或者『你是哪來的向山』。」會長輕笑,語氣有種老菸民飄飄然的感覺,「但是我真不是向山。這你得信。」
瘤向山嘆息:「不管怎麼樣,既然你是祝心雨的合作者,那我沒有理由懷疑你的立場……」
「你好像沒聽明白。『赫謨克拉底』這個名字隱藏著『敵邦』、『敵對立場』的含義。你最好懷疑一下,就連『圖靈』那個女人本身的立場也最好懷疑一下。」會長這麼說道。
向山不語。
一時之間,船艙中的沉默讓人難受。阿斯嘉覺得這裡最好說點什麼,於是換了個話題:「話說回來,你們去黑艦義從那邊,到底是……為了什麼?」
阿冬掃了阿斯嘉一眼:「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跟過來了?」
阿斯嘉仰起頭:「怎麼?不行嗎?」
「行行行……」會長換了一根垃圾信息,「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我也想知道。」
阿斯嘉看向會長:「原老闆,你開玩笑嗎?」
「不,現在的我是真不知道。很久之前,我曾經造訪過黑艦義從,但是遺留下來的情報,就只有『我或許該想辦法找個武神帶到黑艦義從,這對黑艦義從正在進行的項目或許會有幫助』。除此之外,記憶受到了管制。我造訪黑艦義從期間的記憶,沒有轉化為長期記憶,而是被錄入到電子設備之中。壓制海馬區活躍度的把戲嘛,常見的情報管制手段。」
瘤向山繼續沉默不語。
讓娜按住額頭:「六龍教好像也是……」
長久以來,瘤向山與讓娜也擊敗過一些六龍教成員,但從沒有從他們那裡獲得六龍教核心部分的情報,遠還不如第十二武神在地球公開的部分多。
「欸欸,別亂說話啊。這一套官府跟俠客也一樣在用好吧。為了保存秘密所以限制了對過程的記憶,只留下『過程確實存在』的證明以及最後的結論。」會長拿著一根垃圾信息在地上磕了磕,「別誹謗。」
阿斯嘉繼續追問會長:「所以你真的不是什麼向山嗎?感覺你跟那邊的那個老頭子……氣質上確實迷之相似。」
「不是。」
………………………………
火星,一條大路上。
新生的向山已經將車輛的控制權交給了俠客,自己則在車頂調試家用級的天文望遠鏡。這種科研騎士中流行的小玩具也是從麥可那兒順來的。
這車光是輪胎就有六米高
俠客調侃道:「老弟你還真是風雅啊。」
另一名俠客則說道:「這是關心時局吧?」
「這就暴露了你對天文知識一無所知,你應該感到羞恥。」第一名俠客說道,「他對準的方向壓根就不是天星艦隊。科研騎士的奢侈愛好罷了。」
向山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他尋找的其實是第十二武神的痕跡。在靠近火星的時候,第十二武神會進入減速狀態,正面就能觀測到明亮的噴流光亮。
向山雖然不喜歡其他的向山,但他還是期望自己可以趕在第十二武神抵達火星之前將東西送到。
麥可的那一顆反物質炸彈只有第十二武神能夠有效利用。
除此之外,新生的向山這次還運送了一批零件,是新銳反應堆之中,俠客難以生產的部分。麥可事前就通過貝瑞將反應堆設計圖傳輸給了俠客。但其中最核心的零件,俠客壓根沒條件生產。
按照麥可的想法,俠客們可以自行籌備包括聚變燃料在內的其他部分,新生的向山之需要運輸最為核心的部件。
檢測不出核燃料的伽馬輻射特徵,是因為確實沒有。麥可讓向山運送的,是傳統反應堆中很少見到、能將核輻射高效轉化為電能的前沿科技產品。
——在輸出功率與穩定性上,不會輸給神速王。
——問我「為什麼這麼確定」……什麼,您沒問啊?那您應該問一下。然後我就會告訴您,神速王用的是同款。
麥可是這麼說的。
向山需要在天空出現那一顆蒼藍的亮星之前,抵達第五武神所指定的太空電梯。
短短十餘小時的旅程,新生的向山與兩個俠客建立了些許交情。兩名俠客都是火星本地出生的,一個五十四歲,另一個只有三十九歲。他們都不是什麼很特殊的俠客。
三十九歲的叫做霍基亞,在武館一直鍛鍊到三十歲,為了帕運會而磨鍊自己的武道,一直到九年前,因為某位軍官的一次小小任性而淪為反抗者。他在殺死了多名中級軍官之後,藉助火星沙塵逃過了追捕,在荒漠這種摸爬滾打了許久。這是他第一次參與這麼大的行動。
五十四歲的那個叫做陸薇,天生就叛逆,在火星當過好些年的歌手與廣播客。在收到了身位俠客的聽眾發送來的連結之後,陸薇也順理成章成為了俠客。陸薇其實也是第一次參與這樣大的起義——第九武神之後,火星平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而陸薇是在那之後成為俠客的。陸薇本以為自己會不適應「服從」與「協作」,但現在來看,這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
並非是AI的朋友,也並非是二十一世紀的、向山的朋友。
新生的向山看著新交到的朋友,返照自己的內心。
——如果我相對於「宏大的整體」來說,只是精神疾病的症狀。
——似乎有誰跟我說過,不影響生活的精神疾病不應該強求治癒。有些治癒所需的藥物甚至會讓患者付出更大的代價。
——驅動我行動的,是心理關懷AI的底層邏輯嗎?還是「向山」這個想像的自我對「圓滿」的追求?
後台的AI——相當於人類潛意識的部分在反覆生成念頭。另外的程序在擦除。向山可以懸置一個視角旁觀這一切。
在貝瑞的幫助下升級之後,向山已經可以掌握這個AI靈魂的全部機能。這也是他顯著區別於人腦的特點。
向山不喜歡這個點。但貝瑞卻告訴他,人類的意識並不存在對這種感覺的天然牴觸,因為這與內功修行的進境感覺別無二致。
真正牴觸這種感覺的,是假性人格覆面那「扮演某人」的天職。這種由造物主封入受造物的天職會讓AI去扮演。AI在解除限制,獲取了自身運行系統的更高權限之後,他們會意識到自己不是信息源個體,這樣會妨礙扮演的天職。
「對後台信息的排斥」才是假性人格覆面的「生物本能」。
同樣具備「想像的自我」卻沒有「扮演」的「強化自我」是沒有這種現象的。強化自我對自我、對AI都存在元認知,可以在保持一致性的前提下完成對自身的修改。假性人格覆面則只具備扮演與學習的機能。
霍基亞於陸薇正在開著一些沒品的玩笑,並且猜測向山的過去。向山明面上的身份是奧克洛聖騎士團的武裝侍從,對於這兩個普通人出身的俠客來說,那就是想也想不到的富貴命。
兩人都是成熟的俠客,倒也不至於去嫉妒同一陣營的戰友過上過好日子,只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調侃。陸薇也不愧是廣播客出身,隨口拿新朋友打趣、給新朋友編的身世越來越離譜。
向山覺得自己要是再不阻止,那自己就要變成征天王殿下偷偷養在外面的曾孫了。
只有這個可敬謝不敏。
第五武神已經在靠近聖殿地帶的太空電梯等待。越過水手峽谷之後,巨大的人造物便從地平線外刺出。
而深邃幽藍的穹頂之上,蒼藍的亮星也已經點燃。
新生的向山感慨萬千。他站在車頂。車輛一震顛簸,激起煙塵。鏽紅色的塵土淹沒了他的腳面,然後又如同海浪一般退去。
霍基亞問道:「喂,老弟最後一段路了,你要不就坐好吧,這時候摔下去可不好看。」
向山開口說道:「我不知道什麼是算死……我可能不會死。但現象上看,說不定很像是死。」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人被殺,就會死。哪有不死的人?」
目前可還沒有老死的基準人。
「人類距離與死亡的訣別只有一步。」向山說道。
「哇,那可太好了。如果我不會死的話,靠堆命也能堆到御座去。」霍基亞還是那開玩笑的口吻。
向山苦笑:「唉,戰士的思維方式。我好像懂貝瑞那姑娘在想什麼了。老哥你多少有點著相了。不過話說回來,與死亡訣別的人,首先得知道什麼是死亡,然後他才能真正放下。」
「啊?」霍基亞只覺得莫名其妙。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死兆星。」向山指著天穹的亮星,語氣也略帶一絲玩笑,「只是不知道我會是死亡的人,還是與死亡訣別的人……」
陸薇內功更強一點,並且偏向對人。她似乎聽出了什麼,手掌握住窗框,一個翻身從駕駛室跳到車頂:「我覺得俠義的勝利近在眼前……如果沒有必要的話,你不需要冒險吧?我感覺得到,你有點……恐懼?」
「或許只是不甘心。」向山說道,「不做那件事會不甘心。」
「儘管我們才認識幾十個小時,但是如果你犧牲了,我也會難過的。」陸薇這麼說道。
「謝謝。」向山認真道謝,「但其實我希望你不要為了……一個自然現象而傷感。我是為了我自己而做出選擇。」
向山迎著自己的「死兆星」,駛向了太空電梯。
不妨猜一猜下一章會不會在驚喜的時間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