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木牛流馬(九)(2/2)
「回父皇,大夫曰:王者塞天財,禁關市,執准守時,以輕重御民。豐年歲登,則儲積以備乏絕;凶年惡歲,則行幣物;流有餘而調不足也。昔禹水湯旱,百姓匱乏,或相假以接衣食。禹以歷山之金,湯以莊山之銅,鑄幣以贖其民,而天下稱仁。往者財用不足,戰士或不得祿,而山東被災,齊、趙大飢,賴均輸之畜,倉廩之積,戰士以奉,饑民以賑。故均輸之物,府庫之財,非所以賈萬民而專奉兵師之用,亦所以賑睏乏而備水旱之災也。」
太子回答的也是很利索的,既然是皇帝專門讓他看的書,他肯定是要仔細讀的。
而且,當時很多人以為,皇帝是支持桑弘羊的路線的,國家調控、鼓勵工商,基本上看起來好像有點這麼個意思。
然而太子拿到的那本、皇帝給他的《鹽鐵論》,則非常有意思。
太子知道,那本書原本是父皇拿給興國公看的,而興國公在那本書上面留了不少的題注、吐槽。
比如開篇就寫了個成語,「萬勿刻舟求劍」。
再比如在開篇的桑弘羊第一問,即「邊用度不足,故興鹽、鐵,設酒榷,置均輸,蕃貨長財,以佐助邊費。今議者欲罷之,內空府庫之藏,外乏執備之用,使備塞乘城之士饑寒於邊,將何以贍之」的後面,則寫了一個吐槽。
吐槽的倒不是大順,而是英國東印度公司。曰:英人東印度公司,並不鼓勵發明更有效的捕鼠器。而是關鍵是誰能拿到政府特許的捕鼠資格。荷蘭東印度公司亦然。
曰:鹽鐵之利,在利,不在鹽鐵。鹽鐵其形也、利其質也。
鹽鐵之利為大利,則鹽鐵;茶糖之利為大利,則在茶糖。刻舟求劍者,只見鹽鐵、而不見利,誠可笑矣。
羅剎人嗜酒,遂取酒之利;英人嗜糖茶,遂取糖茶之利;荷蘭人嗜香料,遂取香料之利;西班牙人……得天獨厚,有金銀之利,天下人皆愛之,遂取金銀礦之利。
基本上,太子所讀的那本書上,滿滿當當的都是吐槽。
皇帝把這本書收了回去,並未刊行,而是看過之後讓太子去讀,自有深意。
只是皇帝卻忘了件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太子讀書頗多,可從現在的回答中,並未達到皇帝想讓他達成的效果。
不過,背誦一下桑弘羊的原話,還是沒啥問題的。
今天這事,皇帝也不是要專門教太子,鹽鐵之利的關鍵,到底是鹽鐵還是利的。
而是取另一個角度。
見其對答上來,便道:「梁惠王尚且知道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
「這個道理,我想誰都知道。孟軻的話,不是沒有道理,而是在授田制、或者官地占多數的情況下,才有道理。譬如日本,或有道理,其地所收,五公五民。然於本朝,大無道理。朝廷蠲免,則士紳地主便免了租子嗎?」
「朝廷要按梁惠王的辦法來。」
「只是,河內到河東,幾里?」
「南洋米、遼東麥、關東高粱、日本稻米、朝鮮稻米,若真有大災,朕手裡的錢,絕不會讓河南餓的造反。」
「只是,便是在天津堆積如山,又如何到河南去?」
「梁惠王知道河內凶,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朕也知道。可他從河內移到河東,不過從晉城到臨汾。論及距離,未必及得上天津衛到京城。」
「梁惠王的辦法既然對,那麼就需考慮,一旦河南災,如何把天津衛堆積的糧食,像是從河內運到河東那麼簡單;一旦出了大災,河南的百姓遷到關東、扶桑,如何像從河東到河內那麼簡單。」
「如今朝廷得桑弘羊之利,絲綢茶葉瓷器棉布香料寶石外貿之利,一年千萬。南洋關東之米麵,堆積如山。」
「為人君者,當知,天津堆積的糧食再多,河南災民吃不到。扶桑的土地再多,川楚的災民也去不成。」
「做天子要解決的,是堆積在天津的糧食,如何才能吃到河南災民的肚子裡;如何讓各地的流民,抵達土地廣闊的扶桑南大洋。」
「如此方能坐得穩,社稷久遠。」
「天下如棋,黃河一割、長江一割,此二橫也。必還要一道縱割,將天下分割數塊,彼此割裂,不至於一夫舉事而天下一盤棋皆亂。」
「是故,若鐵路興,為天子者,要修的第一條路,既不往北、也不往西,定要直通河南、聯絡荊楚,縱橫切割天下。」
「需知,黃河若決口,則必是洪災侵襲。屆時受災的,可不只是黃河決口之處,只恐中原荊楚,皆有洪災。否則,若只是尋常天氣,黃河又怎麼會決口?」
「不趁著此時還能做事便去做,朕只恐如興國公所言,到時候真要被一戳才不得不蹦躂的時候,卻發現蹦躂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