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二章 新生代(下)(1/2)
看著趴跪在他面前的兩人,皇帝看著他們撅起的姿勢,非常的滿足。
這兩人惶恐地不敢抬頭,皇帝卻能體會他們內心的情緒。
惶恐、緊張、興奮、高興、擔憂……這些情緒,都因他而起。
惶恐是因為面見皇帝。
緊張是因為怕回答錯誤給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
興奮是皇帝召見意味著高升……
一切的一切,包括情緒,都是他這個皇帝給的。
這種感覺,也算是當皇帝的一種最尋常的享受,畢竟上位者都可以給下面的人造成這種感覺。
只不過皇帝當太子的時候,如同跪著的官員這樣的情緒是有的,但總有熬到頭的一天。熬到頭,辦完喪事之後,就再也沒人能給他惶恐、緊張、興奮、擔憂交織的情緒了。
這是權力最廉價的享受,並不值得細品。
皇帝略略滿足了一下,便先問馬浩川道:「朕欲點你為敘馬防禦使,你對川西諸事可有研究?」
馬浩川之前被調回京城,只知道自己可能要升官了,或者去樞密院歷練一段時間再外放。
卻沒想到在京城侯了這麼久,侯來了這麼一場大驚喜。
早在入京之前,馬浩川就研究過西南問題,因為他覺得朝廷下南洋之後,就算再打仗,恐怕也是海軍那邊的人在前面打,未必輪得到自己。
而海軍那群人就算再能打,總不能旱地行舟來內陸。
那麼,無非也就西北、西南了。
西北地區很有可能,正常來說,這幾年升官的途徑,便是先去樞密院歷練幾年參謀功底,然後去西域鎮守幾年,升遷。
亦或者,繼續在西南地區參加改土歸流,打土司打那些寨樓。
這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而且術業有專攻之下,區別很大。
西域平叛,基本沒啥攻堅戰,打的都是些野戰,己方以守為主。馬浩川聽他去西域的同窗說,那地方叛軍的土牆,小孩兒使使勁兒在城牆下尿尿,都能呲到城頭。
西南改土平叛,基本都是打啃堡壘碉樓的戰役,己方以攻為主。馬浩川在川西見了那些碉樓,確實不是小孩尿尿就能呲到樓頂的,好在不防炮。
馬浩川之前在川西得了軍功之後,心思就活絡起來,是有更高追求的如果之前沒立功,就他的出身也就註定了快到頭了,那就沒啥活絡心思了。
是以他還真就仔細研究過西南問題,這時候聽到皇帝要點他為敘馬防禦使,心中大喜過望,心道果然天道酬勤,不枉我之前研究了許多西南問題。
只不過雖然他一開始以為自己將來很可能被派到拉薩,是以雪山那邊的情況研究的多些,但西南地區也不是沒研究過。
壓住內心的興奮,馬浩川小心回道:「回陛下,微臣略略研究過西南的問題。敘州、馬湖、涼山,為西南門戶。」
「下可控黔、滇;東可連夔州、湖廣;西可扼成都。此地極為重要,微臣著實惶恐。」
皇帝嗯了一聲,又道:「比起那些不學無術、不知敘馬為何地之輩,你大可不必惶恐。」
「如卿去此,有何策略?」
馬浩川知道,每一次和皇帝說話,都是在賭。如果合皇帝心思,簡在帝心,日後那就是一帆風順;若是賭錯了,說的話不合皇帝心思,日後恐怕也就到頭了。
但,如果不賭也不行,因為屁也不放一個句句陛下聖明自決,那就是個「庸碌之輩」的評價。
馬浩川心一橫,回道:「陛下,正所謂,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臣這些年看了不少興國公主持編纂翻譯的西洋書籍,也看過那邊出版的一些關於西洋人在外統治的法術策略。」
「尤其南洋、錫蘭、印度、呂宋等地,各有不同。」
「臣以為,敘、馬、涼等地,當恩威並重、剿撫張弛,不可以一概之。」
皇帝仍舊還是悶聲聲並無感情地問道:「恩威並重、剿撫張弛。人人都這麼說,若你只這麼說,只怕並未學到他山之石的精髓之處。」
馬浩川忙道:「回陛下。臣以為,這敘馬涼交錯之處,剿撫張弛之策,另有說法。」
「興國公言: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臣初時不懂,待臣至川西平叛,方知此中真意。」
「耕讀傳家,自是好事。然而如川西地方,如何耕讀?是以要因地制宜。聖人學問,只適用於可以耕讀之地。」
「古人云,夷夏之別。臣這幾年多讀興國公的文章,自思,何以春秋數百邦國、夷人夾居,數百年皆為夏民;而這漠北、川西等地,交錯不下千年,為何沒有化為夏民?」
「臣以為,這便是所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一種體現。」
「而至敘、馬等地,自前朝起,政策或為以夷制夷、或為墩堡防守、或為夷夏嚴防,這都是治標不治本之法。」
「若要治標治本,當在化夷。」
「化夷之精妙,在於小農農耕。」
「本朝於此,有前朝所不曾有之優勢。」
「如土豆、番薯、玉米等物,皆可在山區種植。雖不同於種麥、稻,但其本質,仍舊是耕。」
皇帝絲毫沒覺得馬浩川引用劉鈺的那一套邏輯說話有什麼問題,反倒是覺得馬浩川能想到這一點,尤其是想到土豆番薯玉米等可以在山區種植是大順不同前朝的優勢後,讚許道:「你能想到這些,可見非是只知舞刀弄槍的。對此一說,你還有什麼想法?」
馬浩川見皇帝誇讚,心下更喜,膽子更大道:「臣讀興國公下南洋故事,又閱荷蘭人制南洋事,知道『瓦解舊有村社體制』之深意,在於交換。」
「南洋香料暴利,故而加速了村社瓦解。而若能找到一物,適在涼山等地種植,其利又高,則其舊制瓦解的更快。」
不想皇帝卻大笑道:「涼山又不是南洋。南洋能種的香料,本朝氣候土壤皆不適宜。涼山能種的,本朝別處哪裡種不了?」
「若說暴利的,只怕也只有罌粟、鴉片了。難道要那裡種植此物,來實現你說的『交換加速瓦解舊制』?難道竟要全天下都禁鴉片,獨准馬、涼等地種罌粟,以收起心?」
「哈哈哈哈,不過你能想到這個,可見是真下了功夫的。」
「這是你說的撫?那剿呢?」
馬浩川卻大著膽子道:「回陛下,微臣說的撫,並不只是鼓勵農耕。臣觀自唐以來的西南制度,覺得今日反了便剿,最多也就是殺其頭領,可這樣並不是他們最怕的東西。」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殺了一個張三,又來一個王四,只能安穩一時。」
「若想真的撫,就要先使勁兒打。」
「選一個平日裡掠奪蜀黔百姓為奴的寨子,猛打。打下來後,所有蓄奴主人,全部殺掉,一個不留。」
「而那些奴隸,則全部釋放,給予百姓之身份。」
「朝廷支持一些耕牛、種子。再從新學裡學出一些人來,教他們種植。」
「時日一久,必有奴隸逃亡至此,以為此地桃源也。」
「而這,就使得朝廷有了主動。」
「那些老老實實的夷人頭領,朝廷便可歸還那些逃奴,至少不收納。」
「而那些不老實的,則鼓勵奴隸逃亡。甚至作勢要效之前故事,殺滅其族,解救全部奴隸。」
「之前手段,殺了王三,制度不變,日後還有張四。」
「現在,則是改變其經濟基礎,則殺了王三,便不可能再有張四。這才是他們最怕的東西,也是真正能鎮得住他們的。」
「朝廷也未必就真的全都打,畢竟那裡山高林密,有這錢,實不如將河南、黃淮之良民,移至鯨海南洋而求生。」
「只要做幾處樣板,告訴那些夷人頭領,朝廷如今有手段,斷他們的根。他們自然就老實了。因為他們怕的是解救奴隸,而不是怕砍頭。砍了王三的頭,張四歡呼雀躍,但王三和張四都是所謂奴隸主,廢掉奴隸主,才是讓王三張四都害怕的辦法。」
「撫的,是當地奴隸。剿的,是當地頭人。」
「此正荷蘭在錫蘭用低種姓百姓為吏之精髓。」
「如此一來,解救的奴隸,皆念朝廷大恩。日後再征他們為兵,以他們對地形的熟悉,對頭人的憎恨,入山清剿,事半功倍。」
「而那些別的山寨的頭人,見朝廷手段如此『兇狠』,生怕他們的根也被朝廷挖掉,必會老老實實約束手下,生怕朝廷找到藉口剿滅他們,解救奴隸。」
「朝廷若想打,日後可以用解救的奴隸,練最適合西南山區部隊,效白耳兵故事,翻山越嶺之強,地形熟悉之利,剿的一個不留。」
「若不想打,則就這般嚇唬他們,數年之內,再敢下山『生娃子』、『抓奴隸』的,不等朝廷動手,其山內的其餘族人必要捆綁他們送到下山,怕粘連全山奴隸主。」
「這是臣想的恩威並施、剿撫並用的辦法。」
「非是之前那種誰造反打誰、誰聽話就賞賜的辦法。那不是恩威並施,那是養虎為患。」
「朝廷現在有遼東大礦的鐵器、有玉米番薯土豆、還有實學出身的大量學子,此法正可用!」
「臣若為敘馬防禦使,一千兵,便可破其寨,連炮兵都不用。」
「若得百餘實學子弟、萬件鐵器、千頭耕牛,可保自此之後,再有下山掠奴的,不消臣上山清剿,他們自會捆綁著把下山掠奴的人送下來,撇清關係。」
大著膽子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後,馬浩川當然不敢抬頭去看皇帝的表情。
可等了許久,皇帝也沒說話。
半晌,皇帝不痛不癢地嗯了一聲,又問另一個跪在那的牛從昀道:「朕要點你為敘州府尹,想必你這幾日也聽了川鹽入黔之事,朝堂上剛議過的,料也看了邸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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