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二章 新生代(下)(2/2)
半晌,皇帝不痛不癢地嗯了一聲,又問另一個跪在那的牛從昀道:「朕要點你為敘州府尹,想必你這幾日也聽了川鹽入黔之事,朝堂上剛議過的,料也看了邸報了。」
「料也猜到朕要點你去敘州府,南邊的事多是軍務,不消你管。這時候點你去敘州,也該知道與鹽有關。」
「興國公保舉你,薦你說你能力卓異,尤其是能夠理解政策,並且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
「興國公很少保舉人,而且縱有保舉,也從未說過這等評價。」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這個評價,朕還真沒聽興國公說過誰。」
「如此,朕也好奇,便先考教你一件事。」
「你在蘇南,經歷稅改諸事,又輔府尹興辦工商。」
「關於土地、百姓、工商、小農等,興國公常說的一個詞,料你也知道吧?」
牛從昀想了想,回道:「回陛下,是地租。」
「嗯,地租。」
皇帝聽到地租這個詞,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牛從昀隱約聽到了皇帝的輕笑,不知道是哂還是那種會心微笑,這時候卻也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陛下,臣於松江讀過西洋人威廉·佩蒂的《賦稅論》,其中說到了地租和利息的關係。」
「按其理論,所謂利息,只是地租的一種引申。」
「利息,是和地租掛鉤的。因為同樣的錢,如果買地,那麼收的就是地租;如果放貸,收的就是利息。」
「如果利息過低,那麼他們寧可買地收租,因為地租旱澇保收。而利息存在一定的風險,所以利息總是高於地租的。」
「本朝地租,佃戶往往只得五成、少者四成。」
「是以,本朝利息,頗高。」
「這西洋人的說法,粗看上去,似無道理,這地租與利息有甚關係?可仔細一想,竟也頗有道理。是地租,引申出了利息。」
皇帝嗯了一聲道:「我聽過此人,此人是英圭黎王黨復辟後封的爵。克倫威爾當政的時候,借著擔任均田官的身份,以權謀私劃給自己不少地。後英人王黨復辟,此人又投誠王黨,以求保全地產……倒讓我想到了本朝開國時候的一些人。不過此子道德雖於本朝來看多有不堪,但其看法,倒是有些道理。有才無德之輩。看來各國都不少。」
「朕就想不到,這地租和利息之間還有這等關聯。」
「你既知這等事,那朕再問問你,可知英人之圈地事?」
牛從昀忙道:「回陛下,臣略知一二。」
「興國公也曾講過此事,並做類比。他說,這圈地運動,若在本朝,需得兩個條件。」
「一是,這糧價,從一兩銀子一石米,降到一錢銀子一石米、一兩銀子買十石米。」
「二是,如種靛草等,尋常百姓小農種不得;而靛草又貴,一畝地竟能收入十兩銀子。」
「是以,鄉紳不再把土地租給佃戶,收那三五斗租子。因為糧價要是低成那樣,莫說收六成租子,便是收九成租子,也賣不得幾個錢。」
「而商賈、大商,則租種鄉紳的土地,種植靛草,一畝地給鄉紳二兩銀子。」
「若那般,鄉紳自然是要把佃戶的地都收回去,讓佃戶自生自滅。或去南洋種植園、或去松江府工場做工。而將土地租給要種靛草、給二兩銀子一年的商賈。」
「此即為本朝唯一能理解的圈地運動。而至於圈公地之類,如今凡可立足者,皆歸於私,阡陌皆已破,本朝是難理解什麼叫圈公地的。」
「倒是鯨海等地的百姓,多少能理解圈公地之意,因為他們多養大牲口。而大牲口需得割草留作冬季之用,故而那裡還有大片的草場是為公地,眾人同去那裡割草,既不屬甲、也不屬乙,且每年秋季都要合力割除草灌以防天火。臣於鯨海二年,後又去蘇南,否則也難理解什麼叫圈地。」
「如今百姓能給的地租,已到了極限。臣覺得,這反倒是好事……」
「英人那是之前的租子太低了,如今本朝的租子已經不能再高了,大斗入小斗出都有六成之多,倒也穩固了。除非一畝地給出二兩銀子的租金,小農給不起,才有可能被圈地。」
「但以臣所見,這也實在沒什麼能一畝地給租金二兩還有得賺的。」
「如今利息按《大順律》,是36%。」
「這一畝地給一年租子,再折合二錢銀子一畝地來僱人,加上種子之類,便有三兩。而再加上36%的息,非要一畝地能毛收4兩半銀子,商賈才肯圈地僱工驅趕小農,否則遠不如放貸。」
「臣覺得,本朝大可不必擔心此時,因為這世上就沒有一畝地能收四兩銀子的事。」
「本朝地主士紳收的租子極高,往好了說,也讓本朝沒有了圈地之虞,此真盛世之幸也。」
聽起來,好像這句話像是諷刺。
如果在劉鈺聽來,妥妥的諷刺,簡直是作死般的陰陽怪氣。
但就像是「得國之正」的理解有偏差一樣、就像是裹腳是美的審美差異一樣。
此時牛從昀的這句話,不管是說的他,還是聽的皇帝,都不覺得是諷刺。
相反,是真心實意的認為真乃幸事。
絕非陰陽怪氣。
按照皇帝認為說的有些道理的威廉·佩蒂的理論,利息是地租的延伸表現。
那麼,大順士紳的高地租,拉高了大順的貸款利率。而極高的貸款利率,又使得商賈在投資的時候要考慮利息。
而極高的地租、比日本五公五民還要狠、三七五減租就能出現打死改良鄉建的高地租,又使得商人圈地種植獲得高額利潤的難度陡增。
如牛從昀所說,就現在這個租子的情況,非得達到一畝地能確保產個四五兩銀子,商賈才會琢磨著圈地驅趕小農。
而種啥能一畝地四五兩銀子?種金子?反正棉花是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而對皇帝、對大臣來說,維護小農是第一目標,因為小農穩定是朝廷是否存在的根本。
而西洋人的種種發展,在九三年風暴之前,最讓皇帝感到害怕的,恰恰就是圈地運動。
哪怕是克倫威爾什麼的,在皇帝看來,這不很正常嘛?有啥可大驚小怪的?
兵強馬壯者為天子,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多大點事啊?你斯圖亞特家當得國王,我克倫威爾亦可取而代之,這在大順這邊看來多大點事啊?砍國王腦袋?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別說砍腦袋了,無需審判直接當街刺死的不也正常?更有甚者,朕、朕,狗腳朕。
還有此時西洋那邊傳來的一些什麼議會之類,皇帝更覺無所謂,經過翻譯扭曲之後,在皇帝看來,這和三代之治的幻想有甚區別?墨家更是喊著要選天子呢,見的多了。
反倒是對圈地運動之類的事,頗為擔心。
皇帝對圈地運動的擔心,和羊吃人的惻隱之心沒有一丁點的關係。
而是擔心有人振臂高呼耕者有其田,然後就把李家挖個坑埋了。
或者抑鬱不得志沒考上科舉的,抓住機會,念一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就近上了大別山、雲霄山、商洛山。
故而若劉鈺聽來,陰陽怪氣諷刺滿滿的這番話,在皇帝聽來,卻是頻頻點頭,心裡給三十歲就要點府尹的牛從昀評了個「可堪大用」的評價。
牛從昀又道:「微臣也常聽興國公感嘆地租事,他所感嘆的,至於本朝之內,無非就是慨嘆地租太高,工商不振,內需不足。布匹等物件賣不出去,以至於非要秣馬厲兵往外打。」
「是以興國公一直希望搞的,就是二五減租,行永佃之法。因為興國公算過,若租子以二五論,既可以保證百姓有閒錢得以多買一尺布;又可以保證地租甚高而不至出現圈地之事。同時若再降低米價,又可至地租引出的利息降低,朝廷也要吸納錢財開發南洋、容納人口。」
「但地租又分多種。以臣從興國公那所得學問,地租又分絕對地租、級差地租、壟斷地租。」
「譬如畝稅,可算作絕對地租。」
「而松江府的地租,肯定比西域、鯨海的地租貴,這算作級差地租。」
「而若鹽井,則可算作壟斷地租。」
牛從昀知道皇帝讓他去敘州府要處理什麼事,因為剛剛朝堂邸報還在說關於川鹽入黔的事兒,接著他一個小小府尹就被皇帝召見去敘州府,如何不知道肯定和鹽有關?
皇帝又問地租事,他也順勢說出來鹽井地租是壟斷地租這個事實。
皇帝不動聲色,用一種仿佛非常客觀中立的態度問道:「依你之見,這壟斷地租,是好是壞?」
「回陛下。壟斷地租,不好。得利的,是地主,而非真正做事的工商者。若如鹽井,既有壟斷地租,則鹽之利,有七分是地租。」牛從昀直接談到了鹽井,毫不遮掩。
「若鹽之利,七分是地租,則鹽必貴。鹽貴,則官鹽更難銷,百姓寧口淡。」
「本朝若無鹽稅,則可若前朝故事,以礦監,收壟斷地租之利。」
「而本朝既有鹽稅,則應取消任何形式的壟斷地租,地收歸官有,鹽利取自鹽稅,而不應重複徵稅。」
「本朝開礦,無非兩種。」
「其一如鹽井,鹽井之土地歸私,本朝又收鹽稅,則鹽日貴而民不利、官亦不利。」
「其二如金銀,土地歸官有,而金銀之所得,需取三成歸朝廷。此朝廷直接收了壟斷地租。」
「其三如煤礦,土地官有,繳納定稅,而不繳煤。看似與第二種不同,但其實一樣,只不過貨幣恰是金銀,省了賣了煤再繳金銀這一環罷了。」
「微臣以為,這井鹽地租,當可全收歸朝廷。此官山海之舊法。只是,因有鹽稅,故而可將地租藏於鹽稅之中,無需再收二遍。」
「如此,民得其利、商得其便、國得其稅。」
皇帝嗯了一聲,淡淡道:「嗯……卿回去後,可多讀讀周書之《辛昂傳》,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