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三章 皇權的超然(1/2)
牛從昀是否讀過《辛昂傳》,與皇帝讓他去讀《辛昂傳》,當然不是一回事。
既說了讓牛從昀去讀辛昂傳,其實也就等同於皇帝在暗示牛從昀:放手干,有事我給你兜著。
在背鍋這件事上,李淦這個皇帝還是做得很有覺悟的。
至少遵從他意思去辦事的,他是勇於把這個鍋背起來的,因為大順對大明最後幾年的事記憶比較深刻。
看著眼前這倆人,對他們的表現,皇帝心裡還是非常滿意的。
雖然滿嘴都是新學問的那一套,但皇帝也不是很擔心,而是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實際上大順走到今天,李淦又經歷過劉鈺的那一次赤子之心宇宙之悲,很多事雖然不想承認,可也不得不承認,過去的路已經走到盡頭了。
這幾年湧現出的能吏,全都是和新學有關人,至少基本都是新學所染。
這也不是偶然,因為隨著蝦夷、鯨海、南洋等地的開發,民間資本的活躍,也只有那些地方能夠表現的足夠亮眼。
就好比在河南做縣令,就是當出花來、天縱奇才,又能做多少事?
可要是在那些民間資本投入的地方做縣令,古板守舊的很難出成績,而腦子稍微活躍點的能夠活學活用那些新學問的,就能夠表現的極為亮眼。
一個台灣府,短短十年之內湧入了至少不下100萬兩白銀的投資。
墾荒、大米種植園、造船檜木經營所、金礦、海軍基地投資、為將來收復呂宋提前準備的軍營……民間的、官方的投資,不斷湧入。
運河被廢,海運興起,這是資本願意投資稻米種植園、墾田的基礎。
而資本,又可以使那裡人口激增。大順缺金缺銀缺銅,就是不缺勞動力。
有錢,就有政績:丁口激增、稅收暴漲、廢運河之後供應部分經營所需之漕米、軍艦建造的檜木保證充足,這些當然都是政績。
而若在河南之類的地方做縣令,天大的本事,也弄不到上百萬兩的投資,怎麼會有亮眼的政績?
大順又是個宋明理學破而不立的王朝,文化上對前朝差點亡天下進行了全面的反思,反思的主流就是:扯淡的太多、干實事的太少,義要從利上體現,而不是空談義理心性。
而要在這心民間資本開始活躍的地方做出政績,就不能死抱著十三經了,就不得不去接觸新學問。
與愛好無關。
與信仰無關。
與升遷有關。
軍隊這邊就更不用說,新學傳播的重災區。
李淦很自信自己可以把握的住,但這種皇帝一般都會覺得自己很牛批、自己的兒子肯定不如自己。
所以李淦對將來接班也是有布局的。
新學有沒有用?有用,不能廢。
因為外面一大堆一省大小國庫年收入卻和大順差不了多少的強國。
若是以前也就罷了,現在大順剛用海軍戰略調動打完了日本,生怕將來這種事也落在自己身上。
加上運河被廢,南北聯繫全在海軍上、漕運安穩全在印度南洋在不在自己手裡,是以不得不默許新學的傳播。
但是,新學有沒有危機?
有,而且在李淦看來,這個危機是非常顯眼的。
那就是大順本來官缺就不多,人口暴增之下,更是多少人擠破頭往上考,求個上升通道。
原本只是儒家科舉內部卷。
大順又有特色的武德宮、良家子的實學體系內,也可勁兒卷。
現在再加上了這一波新學學子,卷上加卷。
一群有學問、有知識,而且有的還不是扯淡談心性的學問,而是張口階級閉口地租抬頭測緯度低頭算三角學識的人,卻被排除在體制之外,正統科舉內完全沒有做官的上升通道,那麼這些人會幹啥?
現在大順已經被特殊的傳統和體制所綁架,不得不對外擴張。
這和資本發展起來需要市場的對外擴張,不一樣。
而是內部科舉已經占滿了上升通道,只有外部、邊疆地區,才能用這些實學出身的人,給他們一些上升通道。
要靠海軍、工兵、炮兵、工商業、殖民地,來容納這些人,把他們吸入體制內,哪怕是體制內的邊緣。
科舉本身,李淦是不敢動的,也動不了。
且不說廢科舉必要出大事不提。
單單是一個科舉改革,就鬧出過多少魔幻的事?
之前那個「以科舉之名、行孝廉之實」的科舉改革,初衷是好的,太宗皇帝自覺八股文章約束人的思想,要改。
然後呢?
最經典的例子,就是當年山西的考試。
出的題目,乍看上去,引題的內容絕對沒啥問題。
曰:有菽粟者或不足乎禽魚,有禽魚者或不足乎菽粟,罄者無所取,積者無所散,則利不布、養不均矣,故市。
易曰: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
前朝中,西夷葡萄牙人據澳門為市,舶來……
大意就是說,《易》說,因為社會分工的出現導致了交換,交換出現了市場,以實現有菽粟者或不足乎禽魚,有禽魚者或不足乎菽粟,交換之後各得其利。
那麼,試分析一下葡萄牙人在澳門的貿易、以及對本朝的影響。
看上去,這題目沒啥問題,而且凸顯了大順的開放意識。
然後,一群小鄉村、小縣城裡的讀書人,知道澳門在哪啊?知道這澳門和大順都貿易什麼啊?
倒是大城市裡的大族、豪紳,官員圈子裡的人,自有錢交際,圈子裡每天都要討論千里之外的事。有的爺爺是京官、有的親爹是府尹,有的做生意天南海北的跑。
一群讀書都得靠借書的窮孩子,怎麼進這個圈子?怎麼知道這些事?官學裡也不教啊。
這事爆出來之後,朝中本就反對科舉搞成舉孝廉的官員專門寫了文章辱罵:說你這麼選材多麻煩呀,你不如直接在紙上畫上椰子、荔枝和龍眼,問問這些山西村里娃,哪個是椰子、哪個是荔枝呢。
由這件事,也引出了北方古儒派、顏李學派等最聲勢浩大的一次輿論請願,希望復上古學校制度。
古儒學派公開宣稱:朝廷,政之本也;學校,人才之本也,無人才則無政事矣!人才為政事之本,而學校尤為人才之本也。
要求朝廷廣辦官學,借用王荊公之三舍法,反正本朝的良家子已有先例,可以通過學校教育,層層選拔。
最終搞「分齋教學」。
文事齋:課禮、樂、書、數、天文、地理等科;武備齋:課黃帝、太公及孫、吳五子兵法,並攻守、營陣、陸水諸戰法,射御、技擊等科;藝能齋:課水學、火學、工學、象數等科;經史齋:課十三經、歷代史、誥制、章奏、詩文等科。
想法是美好的。
現實是殘酷的。
李家想了想,心說我這邊搞這種學校教育,養老五營兄弟基本盤和良家子,搞武德宮的三舍法選拔體系,已經弄得財政都要撐不住了。
一年就他媽收個3000萬兩銀子,軍費扔出去三分之一、運河黃河扔出去三分之一、保證基本盤搞變種三舍法和學校制選拔,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你讓我搞全國性的學校教育,還要搞分齋……
錢呢?你出?你知道朝廷現在一年才能收幾個吊錢嗎?
皇帝直接懟回來,顏李學派也直接懟回去。
沒錢,土改啊!
能井則井、不能井則均。
不但農村也井、均,連城市土地也一併收歸官有。
顏習齋的關門弟子王昆繩,更是激進到提出了三個方案。
一是:井田、均田,土地收歸官有,按畝納稅,不讓中間商賺差價。十五歲授田、六十歲收田。
二是:城市土地收歸官有,朝廷收房屋稅租。
三是:商人按資納稅。繳稅額在2400兩,即可封個登仕郎,賜予九品冠帶,以榮其身,以報其功。2400兩稅款往上,逐漸增加,從登仕郎一路封到六品、五品的通直郎、承議郎。
大順朝廷看了看顏李學派的建議,心說我還想多活幾年呢,算了吧……這不是扯犢子嗎?
誰家自上而下的改革能這麼改?這能改的動?
改革下科舉都能改出來諸多魔幻,還要改土地?
你要有本事你自己拉杆子起隊伍干吧,反正朝廷是幹不了。
本來顏李學派名聲還好,這個激進想法一出,又立刻陷入了輿論危機。
有人仔細翻了顏李學派的文章,說顏李學派既明鬼,且重利,而且還明確說過博愛、泛愛之類的話,這可不是儒家。
我們儒家批判宋明理學,是我們自己內部的事,可輪不到外人來摻和。
再加上顏習齋的嘴,也確實……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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