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零三章 皇權的超然(2/2)
再加上顏習齋的嘴,也確實……臭。
說儒生現在都是一群娘炮,自宋之後,儒家就去雄化了,都學成婦女態了。能做到「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那就是娘炮中的上品、極品了,怎麼能苛求他們能幹正事呢?
白面書生、白面書生,以白面為美,卻無經天緯地之略、兵農禮樂之才,率柔脆弱如婦人女子,豪爽倜儻之氣全無,閹人耳……
可想而知,這要是不被攻訐,那就見鬼了。
顏李學派在這事之後,主要精力就都放在一件事上了:著力論證我們也是儒家,我們絕不是某先秦顯學趁著批判宋明理學反攻倒算,我們真的也是儒家。
其後續弟子的主要精力,也都是補完學派的世界觀,剔除明鬼、重利等成分。
如程廷祚等,便忙於將兼愛改頭換面成泛愛、補足世界觀等。
類似的故事,就是牛頓一輩子都不敢公開宣布自己反對三位一體,一直到死後一些手稿才能發表。
總的來說,這些古儒派的想法都是空想的,而且是最標準的空想小資社,因為與他們這些設想的聽起來很美好的政策所配套的,都是徹底反動的。
很多東西聽起來很美好,但細究起來,就是企圖恢復舊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從而恢復舊的所有制關係和舊的社會,或者是企圖重新把現代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硬塞到已被它們突破而且必然被突破的舊的所有制關係的框子裡去。簡言之,農業中的宗法經濟、工業中的行會制度。
大順朝廷倒是不可能有這等理論基礎,去否定這個學派的建議。
只是單純地從行政角度,認為這個想法純粹扯犢子。
自上而下的改革是根本不可能改成這樣的,這麼改必要天下大亂。
這是生怕自己當不成王莽。
而這個風波過後,大順這邊的科舉改革也就成了一塊不敢輕易觸動的疤痕。
到這二十年實學興起,皇帝現在自認自己完全壓得住、把握得住,卻也不得不考慮自己死後,下一輩的兒子們該怎麼辦了。
大順沒錢搞全國性的學校制改革,因為不患寡而患不均,要麼全面改、要麼不改。
劉鈺這種民間力量搞得實學推廣,就沒有這個桎梏,因為明確說了,學這玩意兒不能科舉,朝廷不承認這是學問。
要麼進海軍、要麼去殖民地,總歸已有的蛋糕不能切,之前上車的人已經把門焊死了。
有本事,去外面,做大蛋糕。
擺在皇帝面前的選擇,也就只剩下對外擴張,提供更多的非原本蛋糕的上升通道,否則肯定是要出事的。
大順整天慕李唐、慕李唐。
慕他,就會得到他的一切。
軍內上升通道,被算不上關隴貴族的老五營良家子壟斷。
科舉上升通道,基本上被大族所壟斷,尤其是之前的科舉改革,使得寒門出貴子實在是太難了。
本來就處處是獨木橋了,橋上的人越來越多,現在又多出來一門學問,而且這學問可是重實學,是真有殺傷力的。
大唐弄成最後,底層沒有上升通道,安史之亂的時候聚集了多少人才跑叛軍那邊?
最後埋了大唐的也是個這輩子沒希望的秀才。
現在大順的很多政策,完全就是飲鴆止渴。
比如科舉沒有年齡限制,一群三四十歲的人,考了那麼久,也只能適當給他們一些「學位」,給點希望。
但這根本還是飲鴆止渴,有學歷的人越來越多,官缺哪有那麼多?
而這些年的對外擴張,看上去也像是飲鴆止渴,但也確實解決了很多問題。
一流人才去科學院;二流人才去海軍、炮兵、工兵;三流人才去工商業、殖民地;四五流人才還可以接牛痘、學農學、量地畝,總歸是有點事干。
就像是眼前趴著的這倆人,這幾年竄起來的,基本都是這種研究過新學問的人。
他們倒還好說,出身都是原本舊蛋糕體系里的,只是研究了一些新學問而已。
劉鈺以前就常和皇帝謙虛,說自己中人之姿,只是因為近水樓台先得月,三流的水平也一樣碾壓過去舊的二流人才,皇帝原本只當這是謙虛。
可從這幾年的情況來看,發現這根本不是謙虛,而是一個事實。
雖然這個事實本質上,是資本的力量:
凡這幾年竄起來的,無一不是在資本已經流動起來的地方。而要做出政績,就不得不接觸一些新學問,來理解怎麼才能最大程度提振自己的政績。
但,透過現象看本質是個很難的技術,至少於現在來說,很難。
皇帝看到的現象,就是這幾年竄起來的能吏,政績亮眼的,無一不是精通實學,了解新學學問里的種種說法和邏輯,包括資本、地租、利息這些。
這些現象,讓皇帝敏感地感覺到了危機。
但危機之外,還有機遇。
皇帝把握住了機遇,想到的,是怎麼平衡、怎麼控制、怎麼借勢加強皇權。
他要依靠皇權的制約,製造兩個政府。
通過皇權,將這兩個政府融合起來。
他要搞內廷延伸。
一個政府,是傳統的六政府內閣,管的也是畿內傳統的事情。
另一個政府,則是逐漸搭起來的,不占畿內的名額,不歸六政府內閣管,由皇帝手把抓。
包括蘇南地區、南洋、蝦夷、鯨海、對日貿易、西洋貿易、西域、修好淮河後的蘇北、銀行、海軍、樞密院、改革後的鹽政、礦業,以及現在要處置的西南地區。
通過無上的皇權,身兼這兩個政府的首腦,調控兩個政府的資金和力量,做到一種平衡。
這是李淦給兒子留下的解決方案,並且自己這些年一直在嘗試往這個方向上改動。
利用儒家官僚,嚇唬資本;利用資本,嚇唬士紳。皇權做這個超然的調停者、抽象國家力量的實體。
畿內改革,到蘇北和鹽政為止。再往下的,就不能動了,保持原樣就好。
外部,要在儘可能不動用六政府內閣的資金和力量的前提下,持續對外擴張,保證足夠的蘿蔔坑給那些新蘿蔔。
只是,皇帝明白,這麼改,需要教會兒子很重要的一件事。
即如何保證對第二個政府的絕對集權和統治,讓六政府的人繼續扯犢子去吧,只要捏住了工商業、海軍、南洋西洋東洋之利,就有錢有人有力量。
而如何才能牢牢把握住,並且第二個政府的權力都捏在手裡?而不是被忽悠的傻呵呵地把這些權力和財富都放棄了?
當然,有的人,將來自己走的時候,必須得「跟自己一起走」。
但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太子現在能學會這一切嗎?
能像自己一樣把第二個政府、或者說好容易伸出來的內廷的權力,死死地捏在手裡,並且控制住嗎?
能明白手裡始終有錢有兵有糧才能在六政府內閣中挺直腰杆子嗎?
能明白現在大順走的是漢時模式,劉鈺、海軍、工商壟斷等,都是內廷的延伸,根本不屬於外廷政府、也不該屬於外廷政府,哪怕說的天花爛墜也萬萬不能交權嗎?
能明白良家子和實學學子的選拔,是郎官制度,是制約科舉用的,一定要通過官缺這個餅,通過塑造二者截然不同的經濟基礎,一個走地租、一個走海外工商來製造他們的矛盾以便皇權仲裁嗎?
太子讀史書,讀懂了內廷官不斷成為外廷官,而不得不設置新的內廷官來制約外廷,從而保證皇權嗎?
太子學實學,明白這二十年崛起的劉鈺等人,其實就是新的內廷官嗎?能明白這些官職絕對不能由科舉官員擔任嗎?
或者說因為前朝太監問題和大順開國的女官設想導致的不得不用特殊邊緣人。
切吊是邊緣人。
不學儒學也是邊緣人。
這二十年皇帝拿回了最重要的財權土地稅歸政府、工商稅和壟斷權費歸少府,真得了點趕漢的精髓了。
做皇帝需得明白,外廷的事,可以有宰相,甚至將來拿下印度的土地稅之後,外廷的事,完全可以相,隨便相。
宰相別管南洋工商蘇南蘇北西洋印度諸事,內部的事就按老一套隨便折騰吧,反正內部的舊制就算沒皇帝也差不多可以運轉,皇帝把精力放在抓內廷上即可。
一定要把內廷的事,死死抓在手裡,不能放。真要是被忽悠傻了,把這二十年好容易建起來的新內廷再給外廷奪走,到時候靠什麼?
既要控制,又決不能廢棄,李淦覺得倒也簡單。
可就是怕太子要麼徹底廢棄、要麼控制不住。
大順不能重用太監,註定了太子身邊必須要從小培養班底,如果太子繼位不想真的當孤家寡人的話。
是以,皇帝之前要派太子的人,跟著劉鈺去蘇南歷練,學學這方面的手段。
而現在,也需要太子那邊的人,去一趟川南。
他要聽聽,太子目睹這一切後,對這件事是個什麼看法。
以確定這個兒子到底明不明白、懂不懂、將來是否鎮得住。
只需要聽聽太子對這件事的態度,也就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