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九章 步步危機(2/2)
劉鈺作為大順布爾喬亞的代言人,代表整個新興階層的利益,理所當然對士紳地主恨的深沉,恨到骨子裡。
但凡土地問題、稅收政策,稍微動一動,他這二十年時間乾的很多事,就都是脫褲子放屁了。
可現在呢?
這邊忙著搞對外貿易,轉身就要擔心巨額的白銀流入土地,不得不搞紙幣兌換券,儘量讓熱錢別往土地上流動。
和英國人鬥智鬥勇耗費五分之一的精力,剩下五分之四的精力全都在和土地鬥智鬥勇。
他不這麼幹,就只能學歷史上滿清酋長乾小四了:
乾小四帶頭貪污、受賄、索要、明搶、搞白手套代理人,用各種手段把對外貿易流入的白銀攏到手裡,再用戰爭、賑災、修園子等方式花出去。
但那並沒有任何卵用,不涉及根本,只是在修修補補維繫小農經濟。換個沒那麼有「政治動物」天賦的,立刻就露出原型。
再說,指望皇帝,就跟後世開盲盒似的。
SSR級別的劉徹、李二、朱元璋,機率太低。
甚至對中華帝國來說,在這個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面前,當務之急,不是抽中劉徹李二這樣的卡,而是千萬別抽到朱祁鎮趙構這樣的。
不能指望皇帝,劉鈺又沒本事在盛世造反,搞快刀亂麻的暴力土改,那自然是渾身難受。
天天看著士紳,就想著土地收益率、工商業收益率,眼裡的士紳地主全都是經濟學的地租符號。
劉鈺已經動用了他幾乎能動用的所有手段。
包括且不限於:
皇帝直屬的特務組織孩兒軍,被用來監督這些海商集團的白銀流向。
搞脫褲子放屁一般的白銀兌換券,儘可能控制每年超過朝廷財政總收入的白銀,不流向不該流向的地方。
反動透頂地站在「永禁齊行叫歇」的這一邊,用壓低人工成本,來換取工商業利潤比地租回報略高,跪求資本去辦手工工場。
動用封建貴族身份和勛貴關係,殺雞儆猴處置將大量海外白銀用於買地的「無罪」大海商。大順律沒有一條律法規定,不能買賣土地。
頂著士大夫士紳戳脊梁骨的罵名,在蘇南地區搞十一稅改革,減輕自耕農負擔,提升土地價格,降低地租收益。
對大庾嶺地區的幾十萬因為商業中心轉移而失業的百姓掩耳盜鈴君子遠庖廚,明知道皇帝可能會選擇武力鎮壓,也不主動提一句「誰開發誰保護」,讓松江府的工商業集團多繳這一份稅財政轉移支付。
默許開發南洋的人口買賣。明知道那就是債務奴隸、契約奴,卻不承認那是奴隸,而說是契約長工,以求降低南洋的開發成本、增加資本回報率,讓資本不流向國內土地而流向南洋。
勾結西洋人,借貸西洋金融資本集團的白銀,並每年支付7%的利息,卻堅決不扶植「民族資本」,不問他們借20%年息的貸款。
每年賠二十多萬兩白銀,在蘇南搞青苗貸,力求降低蘇南地區的放貸收益,從而讓原本無人問津的12%左右的一些工商業,有人開始投資。
頂著違背「米賤傷農」的大義,搞南洋米進口,降低工商業成本,降低地主的實物租收益,變相提升相對的工商業投資回報。
明明是政府這邊的監管者,卻要跟孫子似的,哄孩子似的,哄著這些新興階層,達成「高積累、低分紅」的公司政策。
這一次分紅大會上定下的「高積累、低分紅」的公司政策,他已經用了渾身解數。
搞了鴉片案、教案,封閉英葡商館。
搞了丹麥商館查封加稅。
搞了一兩年的香料貿易斷絕的飢餓營銷。
再配上南洋和印度地區的特殊情況。
用盡渾身解數的結果,就是讓貿易的開門紅,紅的發紫,把利潤率拉到一個極高的程度。
再把極高,變成較高,說是「高積累、低分紅」,實則這個「低」也是相對來說的。
好容易打開的局面,看似無限美好,未來可期,實則脆弱無比。
這種好局面是極端不正常的,而且已經掏空了劉鈺所有能動用的手段了。
朝廷沒錢,六政府也不可能拿錢填無底洞一般的海軍,只能靠商貿的高積累政策堆出來足夠奪取制海權的海軍。
歐洲戰雲密布,下一場戰爭可能在十年內開打,十年內是否能一直保持今年這種極高的積累率?能否攢下一支能夠奪取制海權的家底?
這些問題,看似是海軍的事,實則還是和大順的土地、稅收政策息息相關。
今年的分紅年息,最終定下來,是17%。
這就是劉鈺說的「高積累、低分紅」的低。其實已經相當高了。
如果土地、稅收政策有所變動,使得資本投資土地和放貸的利潤率沒那麼高,實際上這個分紅年息完全還可以繼續往下降一降。
如果能夠如英國一般,平均投資的收益率只有5%左右。
那麼,對西洋貿易的回報率,只要能到10%,投資的人也會趨之若鶩。
而壓到10%的分紅年息,每年就可以至少多造幾艘戰列艦。
但現在,如果壓到10%,那麼西洋貿易公司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荷資企業了。
大順不會有士紳、商人投資的,回報率太低了。
劉鈺手裡有一份英國和「土地回報」有關的情報,就能知道他現在面臨多頭疼的事。
英國在牙買加、或者巴貝多這樣的生產蔗糖的地方,買一片100畝的種植園,大約是5700英鎊。
而其回報率是多少呢?這一百畝的平均收益是500英鎊蔗糖有風險,小農無法承擔價格波動,只能算平均值。
換言之,每年的收益率,是9%到10%。
而牙買加、巴貝多這樣地方的種植園,是一等一的搶手貨,是「拿整個加拿大都不換」的加勒比熱帶島嶼。
也就是說,9%的年平均收益率,就可以叫英國人搶破頭。
而在大順,9%的年平均收益率,搶破頭就別想了,估計得靠政府強制攤派,才能被逼著經營,換一肚子不滿。
大順為什麼能南洋大開發?
因為一個走私的黑奴的價格,是150兩,報稅的再加30兩;一個歐洲契約奴,平均每年大約36兩;而一個兩淮災民去南洋種植園大約是每年10兩。
一個合格的歐洲水手,年薪120兩;而最優秀的華人水手,每年年薪36兩。
一個合格的歐洲商船大副,能跑亞洲的,年薪300兩,外加一定的私貨售賣額度,當然跑加勒比的便宜點,180兩。
而優秀的懂數學、會幾何、懂製圖、幾乎都會點法語或者拉丁語、將來可以無縫學習使用月相圖算經度、基本上軍艦大副級別的大順商船大副,年薪是120兩。
一艘350噸配炮的護衛艦,是8500英鎊,30000兩白銀;而在大順,同樣規格的護衛艦、同樣規格的配炮,已經被蒸汽機鋸木和鏜炮技術壓到了12000兩白銀。
壓到這種程度,靠著幾乎就是契約奴隸制的「南洋遷民」,還有靠著朝廷的訂單漕米,以及對歐貿易吃到全額利潤,這才堪堪維繫了下南洋「尚可投資」。
而根源在哪?終究還是地主、士紳的土地問題。
土地的收益率、地租太高了。
大順都不用土改,哪怕能搞成三七五減租,這些煩惱就全沒了,資本就會自發流向南洋、蝦夷、鯨海、工商業和海外貿易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不知道出路在哪。
而是明知道出路、明知道問題在哪,卻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