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三章 戰前輿論準備(中)(2/2)
「我給岳父大人捋一捋哈。」
「英國、荷蘭這些新教的,自己搞貿易保護,自己搞禁海政策、自己搞航海條例、壟斷授權。完後大明崇禎十年就指責天朝閉關。那我去泰晤士河賣貨行不行啊?很明顯不行嘛。」
「我上次去荷蘭,我說你們荷蘭國能在天朝開商館,為啥天朝不能在荷蘭開商館?他說的那些道理,和你剛才說的人未受基督恩典,未蒙聖靈感化,所成就的善功,既不是因信耶穌基督成就的,就不能得神的喜悅。反而它們既不是照著神的旨意和命令成就的,未免仍是屬於罪惡的的道理,是一樣的。」
「好比說,按咱們的道理,你餓了來我家吃飯,吃了幾天,我說我沒錢了,要去你家吃飯。這不很正常嗎?」
「但他們的道理呢?那就不是人與人的道理,而是人與畜生的道理。」
「這就好比人和耕牛,耕牛幹活可以。但耕牛想吃糧食,就不行。咱們這些不信義的,根本就不是人。」
「不讓牛吃糧食,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和不是人的,怎麼能講人的道理呢?」
「所以我蒙主的恩典,來你家做生意,你就得開門。你若不開門,你便是罪惡的,要下地獄的。」
「但你來我家做生意,不行,因為我蒙主的旨意不給你開門,你來開我的門,就是罪惡的,是要下地獄的。」
「所以我說,完全是雞同鴨講,講不明白道理,根本原因就是你覺得是人與人的交流,在他們看來是人與畜生的交流。」
這幾句話,讓齊國公著實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回味著那句「不讓牛吃糧食,不是理所當然嗎」,連聲道:「對對對!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就是這種感覺。明明沒道理的事,他卻說的理所當然。」
「這幾年我在歐洲,和那些新教國的人打交道,就是這種感覺。完全講不了道理。就像你說的商館問題,我自然也是慣常地說了你說的那些,他們給的回答,就是這種感覺。」
「你若不說,我還真不知該怎麼形容!」
齊國公的這一次歐洲之行,確實產生了許多想法。
他第一次去歐洲,那是走馬觀花式的觀察。
那一次去歐洲,只是一種類似於漢朝聽聞西邊有個羅馬,自己未必是唯一文明的那種感覺。
既不是那種天朝上國看啥都覺得是蠻夷。
也不是那種被歐洲人擊敗之後,由極度自負轉為極度自卑的那種「道心破碎」的感覺。
而是一種純粹的平等視之的感覺。
等著這一次去了歐洲,齊國公並不是如上次一般走馬觀花地去看,而且加之受了劉鈺許多潛移默化的影響,這一次在歐洲數年,所見所聞,都讓齊國公有種說不出的怪異的感覺。
這種感覺,基本上就是劉鈺剛才講的前朝崇禎十年的那種事的模板。
齊國公很難說清楚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或者說,他現在並不知道有個詞,叫做雙標。
但大部分事情,都和劉鈺講的那個崇禎十年的英人故事差不多。
崇禎十年的這件事,對此時大順的人來說,可笑的地方倒不是「夜郎自大、可笑不自量」。
不自量這種事,雖然可笑,但不是那麼可笑。
而是,一個有航海條例的國家,一個禁止東方商船直接停靠其國港口賣貨的國家,一個有行政授予壟斷地位的東印度公司的國家,為什麼會覺得別國選擇不和你做生意就是錯的?
齊國公覺得,這一點他就很難理解。
這件事只是個其中之一,實際上齊國公這一次訪歐之行,很多時候都有這樣類似的感覺。
就是覺得「說不通道理」。
他自小接受的教育,或者說華夏文化培養出的那種基本道德和是非觀,在歐洲那幾個新教國家是完全說不通的。
華夏文化是一種奇特的普世帝國的文化。
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標準,甭管這套道德標準是不是全是對的,亦或者是不是符合時代。
只說用這種道德標準去評價人的時候,是一個單一標準。
外面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是君子還是小人,也是用這一套標準。
甚至自己也是篤信這種單一標準的。
比如司馬家,得天下的過程有點那啥……
所以只說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
後人聽說祖先奪天下的過程,也是趴在那羞愧的哭,說如此國祚豈能長久?
亦或者說是西洋傳教士,只要做的符合這邊的標準,依舊可以得一個「利子」的評價。
但齊國公在歐洲這一圈轉下來,感覺就完全不一樣。
但他又實在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感覺。如今被劉鈺這麼一說,當真是說到了心坎里。
尤其是這幾年大順一直在喊讓歐洲各國允許大順開商館,而且覺得自己早就讓他們建商館了,按說自己去那邊建商館很合理才是。
可對方回絕的理由,就是這種理直氣壯的理所當然不應該。
氣勢上,理直氣壯地拒絕倒沒啥問題,本來就是沒屁清清嗓子鬧點動靜,大順也沒指望扯淡就能扯到在歐洲開商館。既要拒絕,氣勢上不能輸,也正常。
但,那種「理所當然」的內涵,那就有些讓齊國公感覺非常彆扭。
應該說,一邊是因信稱義、一邊是因義稱信,導致的雞同鴨講,根本無法正常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