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零章 惡龍殘影(九)(2/2)
劉鈺說他的想法對,他怎麼證明?
若是後世,被人甩飛了,拉開了巨大差距了,可以靠「開眼看世界」來證明。
那麼,現在呢?現在他的想法,怎麼證明是對的?
此時的古今中外,並不包括未來,所以沒法證明他是對的。
而在鹽政改革問題上,他能夠獲得皇帝的支持、並且最終獲得了改革派的妥協和一定程度的支持,應該說,還是源於主流士大夫對前朝的反思。
但這種反思,又註定了與劉鈺只能做短暫的同路人。
因為,包括後世盛讚的王夫之在內,他們對前朝的反思,很多是那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心態,是一種皇帝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治國導致完犢子了,要是按照自己想的去治理就會很穩固的心態。
仍舊是出於「王者能臣天下之人」、「以小人養君子乃天之制也」、「百姓、禽獸也、非人哉」的角度去思考的。
而黃宗羲反的,可不是反君主制,反的是君主專制,取而代之的,則是「士紳階層對其餘階層的專政共和,加儒家教區制」,搞半封建制,學校作為最高立法機構和監察機構。
所謂: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為非是,而公其非於學校。
學校里的人,又怎麼選呢?
郡縣學官,毋得出自選除。郡縣公議,請名儒主之。
道德規範呢?
民間吉凶,一依朱子《家禮》行事。庶民未必通諳,其喪服之制度,木主之尺寸,衣冠之式,宮室之制,在市肆工藝者,學官定而付之;離城聚落,蒙師相其禮以革習俗。
有違禮之祀,有非法之服,市懸無益之物,土留未掩之喪,優歌在耳,鄙語滿街,則學官之職不修也。
異端思想呢?
時人文集,古文非有師法,語錄非有心得,奏議無裨實用,序事無補史學者,不許傳刻。其時文、小說、詞曲、應酬代筆,已刻者皆追板燒之。
非要說這是以民為主,或者非說這是代議制,倒也不是不行。
但著實是有點被人打上思想鋼印之後,先認定什麼是對的,然後再往回翻說,然後穿鑿附會的感覺。
如果說,是自己這邊確實沒機會自發進入現代化了,最終自我安慰式的幻想,從這些想法里找隻言片語,去尋求答案,是可以的。
或者說,已經落後了,從先賢的言論中尋找似乎和對面那些東西一樣的理論的時候,也是可以拿出來的。
但是,如此時的大順,靠這一套東西,真的能夠完成轉型嗎?
對明末亂局的反思,得到的是一個避免明中晚期亂局的主流反思思想,如同宋之餘唐末五代,但能完成毀滅舊時代的使命嗎?
前朝犯的錯誤的反面,一定就是正確的嗎?
惡龍殘影下催生的諸多想法,倒也未必都是壞事,但如果完全按照這個套路走,肯定是試都不用試,必然走不通。
譬如王夫之的賦稅觀,認為不應該收資產稅,也不應該把土地評為上中下收稅,而是全國統一,全部「攤畝入丁」,全都按照人頭稅徵收。
譬如其勞役觀,認為兩稅法、張居正的一條鞭法,都是惡政。應該退回到租庸調製,而且,稅要輕,役要重。
稅輕,展示出來天子不認為糧食、財富是好東西,這都是垃圾。
役重,展示出來天子認為民力才是好東西,體現了天子對百姓的重視,以民為本嘛。
並且得出結論,如果稅輕、勞役重的話,那麼天下就沒有懶人了。因為種地還是不種地,大家都要服勞役,那麼大家為什麼不種地呢?
以及,如果取消土地評級制,統一稅率,或者按照人頭徵收。那麼,所有人的稅都是一樣的,你窮肯定是因為你懶,你就會努力種地,而且努力把爛地種成好地。
還有比如針對明末的土地稅地方上收的離譜,以及農民軍均田的想法,而提出的不用均田和限田,只要降低賦稅,土地就不會兼併了。
這或許算啟蒙思想,肯定是沒錯的。
但是否符合國情呢?應該說,也是符合的。
至少是符合明晚期的特殊情況下的一種矯枉過正的反思。
畢竟,思想不是憑空產生的,是根據現實和歷史,得出的可能是階段性的結論若一樹,五千年不開花不結果、五千年後年年開花結果,那麼人類判斷這棵樹不開花不結果,就是正確的。
就明晚期的魔幻程度、徵稅橫徵暴斂、基層胥吏狂歡、賦稅全壓在土地上的狀態,這種看起來真的很沒譜的反思,其實真的不能算錯。
當時眼前太黑了,被當時過於黑乎乎的眼罩蒙蔽了雙眼,覺得光明就是單純的白色而已。很正常。
只是特定時候的反思,未必真的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