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五章 堂下何人狀告本官(三)(1/2)
墾荒公司得令,趕緊派人去把劉鈺說的幾件事,和那些仍舊在誓死捍衛自己生存必須條件的鹽戶百姓。
而這些選擇投降的場商契主,劉鈺也暫時將他們留在這裡。只是叫他們保留好契票,交易暫時不要進行。
林敏知道劉鈺必有後手,甚至從劉鈺的做法裡,大概也猜測到了劉鈺的後手,便道:「國公,我以為,你我之間,還是要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不談道義、不談百姓。」
劉鈺對此並不反對。
「我也正有此意。若是你我之間不能同心協力,實在有負陛下囑託。」
揮了揮手,示意這裡的人全部都先撤出去。
待人都撤出去後,林敏先表達了自己的擔憂。
「國公,江蘇諸多事,首要之重,在於產鹽。產鹽是變法之根本。我覺得,國公是不是有些捨本逐末了?」
劉鈺卻道:「產鹽有什麼要管的?」
「資本、技術、僱工,三樣都不缺,實在沒什麼可管的。」
「既放出了消息,你覺得大商賈會錯過這個入股產鹽的機會嗎?資本指揮湧來,卻絲毫不必擔心缺乏。」
「資本不缺,技術已有,僱工到處都是。林大人完全不必擔憂此事。而且那邊的事,你我根本不用管。」
「工廠自有制度、朝廷自有監管,他自產他的鹽,你我自來辦這邊的事。」
「所謂變革,就是利益之爭。與人斗,才是重中之重。林大人也該與我交個實底,這邊的事你到底如何看?」
林敏知道劉鈺此言不虛,既然說產鹽工廠的事不需要他們管,也一樣可以正常生產。那麼,確實,最麻煩的事就是處理好這些註定被淘汰的鹽戶了。
這些鹽戶的背後,沒有人。
但有人喜歡拿這些鹽戶說事,之前鹽戶「食蛆醬、季無衣、年無錢」的時候,也不曾真的有人站出來改變他們的生存環境。
可是,一旦和改革聯繫在一起後,就會有鋪天蓋地的聲音,為民發聲、為民請願。
而真正的民……也就是那些真正的、傻呵呵聽話不敢熬私鹽、或者壓根沒多餘草盪熬煮私鹽的鹽戶,他們基本不識字,自然也就沒聲音。
私鹽不是誰想干就能幹的,就像是新出現的荒灘蘆葦盪,朝廷還未登記在冊。
那麼,一個有團隊有資本有勢力的豪商,能得到呢?還是窮的吃的就飯菜大部分都是生蛆的蝦醬的鹽戶能得到的?
顯而易見。
煮私鹽賺錢,是需要不登記在冊的蘆葦盪的。只要登記在冊,朝廷沒有什麼精算師,但是最起碼一百畝蘆葦能夠煮多少鹽心裡還是有數的。
這些真正受益的鹽戶、願意墾荒的鹽戶,他們是發不出聲音的。
面對劉鈺的問題,林敏只能說道:「國公,你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是鹽政改革派,但我想的辦法,和你想的根本不一樣。你我其實在淮北時候就已歧路。」
「只是,我現在已經被綁住,退也無法退。陛下也有交代,這一次乃是關乎社稷的百年千年大計,我必是要盡心竭力的。」
「事情,我是一定要辦的。但是,國公手段粗暴。古人云,一張一弛,文武之道。過猶不及,必要中庸調和。」
「陛下命我節度江蘇、監管鹽政,我以為也正是因此。應是怕國公手段過於粗暴,以為一切盡可以力降服,堵住揚、淮大商文生之口。而遣我來副佐,以免過火。」
林敏的擔心,源於劉鈺對這件事的處置方式。
一開始,劉鈺逼著那些場商來送契約文書,林敏以為這是準備直接血流成河了。
只要拿到契約文書,就可以直接上軍隊驅趕,若有不從甚至反抗,通通抓走,送南洋種植園。
不想走的,產業也沒有了,多半要淪為土匪,那時候就可以名正言順以「剿匪」的名義,抓起來槍斃了。
但,劉鈺並沒有直接這麼幹。
而是通知墾荒公司,讓他們去通知一聲那些鹽戶,說場商契主已經投降了。
劉鈺大概要幹什麼,林敏心裡又沒底了。
但估摸著,手段肯定也會極為粗暴。
訴說完自己的憂慮和猜測,林敏較近腦子在想怎麼解決這件事,能讓動靜最小。
然而劉鈺聽完林敏的擔心,笑道:「林大人,我曾讀過一本異書,名為《論矛盾》。」
「此書極妙,本來是個教你怎麼找准問題、解決矛盾、治標治本的正道明途。」
「但我再三研讀,卻發現,若是逆練的話,亦精妙絕倫。」
林敏也不止一次聽劉鈺談論矛盾,心裡相信可能真有這麼一本異書。
「逆練?」
稍微思索了一下這個詞,林敏似有所悟。
「國公的意思是,這本書,是教人怎麼看透問題。需得看透問題,才大概知道該如何解決問題。這逆練……」
劉鈺笑道:「所謂逆練,就是渾水摸魚,揣著明白裝糊塗,故意迴避,以末為本,以次為主。本無矛盾,製造矛盾,來掩蓋真正的矛盾。」
「畢竟首先你得知道真正的矛盾是啥,才能夠迴避、隱藏真正的矛盾。但實際上正練是教你怎麼解決的,逆而用之,其妙無窮。」
當即,劉鈺便用林敏基本能夠理解的道理,分析了一下這一次鹽改問題的各種矛盾。
所有矛盾的根本,就在於大鹽場初步工業化模式,對小鹽戶小生產者模式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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