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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五章 堂下何人狀告本官(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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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矛盾的根本,就在於大鹽場初步工業化模式,對小鹽戶小生產者模式的衝擊。

在這個根本矛盾下,又生出許多由此產生的對立。

先講清楚了這其中的主要矛盾。

林敏聯想了一下劉鈺說的「逆練」,恍然大悟。

「國公在淮南墾荒,也可以算作是為了掩蓋這個根本矛盾。」

「無中生有,將鹽戶的小生產模式與淮北大鹽場模式的矛盾,引導為墾荒公司和鹽戶之間的矛盾。」

「假如淮南不墾荒的話,說不定就有人能看透這件事的根本,把問題引向大鹽場?」

劉鈺笑了笑,又把剩下的幾項衍生出的、或者製造出來的矛盾,分析了一下。

最後,他提出了「逆練」之後,找的兩個解決辦法。

「第一個辦法,便是把墾荒公司和原本鹽戶之間的矛盾,引向鹽戶自己內部的矛盾。」

「將有草蕩產權的鹽戶、和無草蕩產權的鹽戶,對立起來,製造他們之間的內鬥。不給他們聯合起來,反對大型蒸汽機曬鹽公司的機會。」

「斗則內耗,耗則無力,無力則勢微,勢微則可破。」

「第二個辦法,叫做扛著仁義大旗反仁義。」

逆練之後的第一個辦法,讓鹽戶內鬥,讓有草盪的鹽戶和沒草盪的鹽戶,先打起來。

這個辦法,林敏覺得還是很容易理解的。

甚至,他聯想到劉鈺讓墾荒公司先不要輕舉妄動的舉動,隱約間好像野有思路了。

而第二個辦法,所謂的扛著仁義大旗反仁義,這就讓林敏有些不得其解。

這件事,必要林敏這個江蘇節度使配合,否則根本做不成,必然會弄的一地雞毛。

是以劉鈺便道:「林大人,你要先想一想,這些反對圈地的鹽戶場商,他們到底在反什麼?透過現象看本質,他們到底為什麼反對?」

林敏思考一陣,嗯了一聲。

「我明白國公的意思了。他們反對的原因,不是要維護他們做正常鹽戶的身份。」

「他們反對圈地,不是反對圈他們的草盪。而是反對,墾荒公司圈那些『無主』的草盪。」

「他們不反對圈他們的盪地,因為給補償。但反對圈無主公地,因為他們從無主地得利,但卻不給補償。」

這個本也不是什麼難理解的東西。

如果每個鹽戶,都是正常的、合法的鹽戶,那麼墾荒公司給的條件,相對他們原本吃蛆的生活,非常優厚。

雖然,其實這個條件,是朝廷放開了淮南鹽政之後,放鬆了「不需墾荒」的政策而導致的。

也雖然,這個條件的根本,是因為制定條件的人相信小農經濟的抗風險能力極差,而且這裡種地需要技術,三年之內必然破產,然後可以低價收地。

這等於是公司幾乎沒花錢,把地給騙到手了。

要不然,給現金補償的話,還更貴呢。

現在就給鹽戶補償25畝地,一分錢不用給了。這個修水利的時候,得地的鹽戶也得上,畢竟以後得用嘛。

等著兩三年後,地力耗盡,貸給點錢,就按36%的正規利息,還不起收地,說不定還能白賺一年利息呢。這一年利息的欠債,正好做工償還,也不用發工錢了。

這一切的前提,就是小農破產非常容易是真的。至於是不是真的,這倒是句廢話了。別的地方不管說,就蘇北現在這種還未沖刷反草的鹽鹼地,加墨西哥棉,加水災、風暴潮、加反鹽,單獨小農三年若是竟然還不破產,只能說王母娘娘是他親媽。

但在這些鹽戶看來,自己能夠拿到二三十畝初步開墾過的土地,而且還可以組織村社,租賃耕牛,借用公司的水利設施,這可以說是非常優厚的。

不會種棉花不怕,人家咋種自己就咋種唄,似乎那還不簡單嗎?

萬一自己積攢了家業,最後兼併百畝土地,當了地主了呢?

之前,可是嚴禁墾荒的,怕耽誤鹽業生產,怕煮鹽的草不足。

現在大部分的反對者,真要分析本質,他們反對的不是圈他們的草盪,而是反對圈那些『無主』草盪。

因為『無主』只是不在朝廷明面上的無主,但實際上是有主的。

這些包場的鹽商,憑藉關係、憑藉財力,實則把持了那些無主的草盪,並且用來煮鹽。

墾荒公司圈走這些無主地,使得他們沒有煮私鹽的機會了,這才堅決反對。

林敏理清楚了反對的根本原因後,對劉鈺的那句扛著仁義大旗反仁義的思路,便有了些端倪。

劉鈺又道:「此事,如果只是這些鹽戶反對,其實非常簡單。抓起來,送南洋。按契約辦事、按之前的完課印串辦事。」

「但是,這件事就麻煩在,有人會藉機生事。以『奪民之產』、『與民爭利』、『毀壞鹽統』為理由,來大造聲勢。而且,顯然,人會不少。」

「一來,一些讀書人心裡,是真有浩然之氣的,也是真有惻隱之心的。」

「二來嘛,既是淮、揚那些鹽商豢養的吠犬。他們是讀書人,能量大,有功名,而且大義加身,以仁義、小民、民產、民生,來壓我等。」

「你敢反對維護小生產者模式嗎?你敢反對仁義道德嗎?你不敢,我也不敢。這是政治正確。」

「那怎麼辦?」

「這就要,扛著仁義大旗反仁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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