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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等死吧,沒救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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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看來,劉鈺的解決方案就是對外擴張。

讓人口去蒙古墾荒、去伊犁種麥、往東北鯨海使勁兒移民、打下南洋讓窮的活不下去的有條下南洋的路。

大順早晚是死,但可以晚一點死。但就算死,也要肉爛在鍋里。

這話劉鈺從未明說過,也不可能有膽子明說,可皇帝卻從劉鈺這些年的作為感覺出來,朝中最有闖勁兒、最朝氣蓬勃的那個,實際上才是朝中最絕望的那個。

皇帝也知道,劉鈺這一套治標不治本,可相對於朝中和一些大儒們的想法,這似乎又是個唯一可行的方案。

顏元的均田、黃宗羲的破一統再封建、李塨的三十年地租贖買……聽起來都挺好,但做起來哪一個都比移民墾殖難上一萬倍。

就拿這裡最簡單的李塨的「三十年地租贖買」的想法來說,李淦心想要是朝廷有這本事,什麼事辦不成?

劉鈺的辦法雖然費錢費力、治標不治本,但怎麼看都還有可行性。

此時見盧摯壘也看出來了問題,只是沒有像劉鈺一樣那麼敢說話而已,這是聰明人的說法,和劉鈺那種愣頭青完全不同,遂問道:「愛卿所言本末之說,朕亦同感。只是愛卿有何良策治本?莫要空談,前朝失天下不就失於空談嗎?仁政朕可以施,本朝正稅本也不多,但是百姓依舊苦,是何原因你非不知。學堂官學歷代也建了不少,教化仁義也一直在做,愛卿既談標本,那麼蠲免錢糧是本?是末?若蠲免錢糧之類的手段都是末,本又該如何做?」

盧摯壘一時語塞,皇帝嘆息道:「倭國之鑑,當有三處。」

「其一,封建斷不可行。如今西洋諸國已在南洋,若行封建,必與西洋人勾結。」

「其二,海軍必要大建。海上運糧運兵,百倍輕省於陸地,海疆萬里,若無海軍,則處處可亂。」

「其三……嘿……」

說道其三,皇帝忍不住苦笑一聲,半晌道:「其三,當施仁政。內若無亂,外敵何懼?當真如盧愛卿所言,若倭人仁政愛民,鷹娑伯之土佐計,甚用沒有。」

說罷,又看著劉鈺道:「鷹娑伯執意攻倭,這是在給本朝為鑑吶。愛卿用心,朕今日方知。」

「征倭於戰,經愛卿之手,不過二百萬兩的小事,尚不及改土歸流平叛所耗;伐倭之鑑,吾當細察,莫使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

「秦人之事,時間相隔。遠不如一衣帶水的倭國更叫人警醒吶。」

聽到皇帝這麼感慨,劉鈺趕忙道:「臣並未想這麼多。」

「呵……」

皇帝似笑非笑地呵了一下,瞥了劉鈺一眼,問道:「治本、治末。鷹娑伯可有治本之策?」

劉鈺把頭快要搖成撥浪鼓了,心道大順沒救了,等死吧,早晚的。

路走到這,其實已經走不通了。

跟上第一次工業革命搞工業化,能救華夏,但……大順必死無疑。

工業化的痛苦,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外部市場相對大順的體量,還是太小了,哪怕就現在不工業化,只要西歐各國放開關稅真搞自由貿易,就大順現在的生產力,足以把整個西歐的手工業衝垮。

這胎里的病,也算是自百家爭鳴後,一切美好都歸於三代之治、終極理想是復古的原因前面的路太可怕了,所以還是企圖恢復舊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從而恢復舊的所有制關係和舊的社會,或者是企圖重新把現代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硬塞到已被它們突破而且必然被突破的舊的所有制關係的框子裡去。

何心隱的萃和堂是如此;顏元的井田王政是如此;李塨的三十年地租贖買公田制依然;黃宗羲的破一統而再封建均田還是如此。

只能在這個圈裡打轉,走不出去了。

換個洋氣點的名字,儒家發展到此時此刻,面對新時代的曙光和黑暗,其指導思想只能是「經濟浪漫主義」:要消滅資本主義的矛盾,唯一的途徑是反動,使社會重新回到理想化的小生產方式中去。

萌芽長成的大樹太可怕了,要吸血吃人腐骨蝕魂,那我直接把萌芽砍了不就得了?

什麼叫理想化的小生產方式?既要理想,又要小。

那便是,仁義之下的井田制,仁義之下的行會制,仁義之下的鄉賢鄉村。

其實也挺好的。

只是這句話是有兩個要素的。

「理想化」加「小生產模式」。

後者,小生產模式,好說。

前者,「理想化」這三字等同於扯淡。理想化的仁義,帶來的就是現實的不仁義。

這是為什麼日本非要鎖國、非要搞一土一作制、非要壓制商人的原因;是為什麼前明一開始就把天下設計成一個幾乎不流動的大農村。

這也是為什麼劉鈺極端、極端害怕國子監的儒學學生去歐洲的原因,更是非要派威海一批沒學過儒學仁義的人去革命老區巴黎的原因。

啟蒙思潮派別很多,但儒生的儒學仁義的文化基因,註定了他們天然最親近法國古典政治經濟學學派中的經濟浪漫主義,也就是空想小資社把萌芽快要長成的大樹非要塞回胚芽里的派別。

那是讓正統資本主義,以及正統科社馬恩聯合一致,恨的牙根痒痒的派別,而上一個獲此兩家聯合反對之殊榮的,還是正統封建主義。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文化基因決定派別親近。

不是仁義不好,而是正統資本主義是真不仁義,吃人的效率可比小農經濟四百年才循環的速度快多了。

一旦接受,融匯中西,仁義加天然親近的「經濟浪漫主義」,這路就要徹底走歪了。

劉鈺不想讓大順出現這種「恢復舊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從而恢復舊的所有制關係和舊的社會」的路上,那就只能儘可能對外擴張,用對外擴張來分擔初步工業化的痛苦,把痛苦轉嫁給外部一些。

逐漸把這個可以把大順的命要了的怪胎養起來,在有能力吃人之前,不要讓皇帝和朝廷看到它的獠牙。

這也是為什麼他沒拿到外部市場之前,遲遲不敢在紡織業上動心思的原因,寧可投入巨大的錢財搞蒸汽機、搞鐵路等久遠費錢的計劃,也不先搞看上去更容易一點、更容易掙錢的紡織業。

沒有外部市場,賺的錢都是內部的錢,小農也小手工破產分分鐘的事兒,皇帝為了江山穩固,定會把紡織機全都砸個粉碎。

皇帝所說的「治本治末」,對象是大順這個封建帝國,這一點劉鈺可以確保,誰來了也沒辦法,等死就好了。

見劉鈺在那猛勁兒搖頭,李淦心中一沉,隨後又輕鬆起來。

心道莫說你們沒有治標治本的辦法,便是秦皇漢武、唐宗明祖,又有誰做到了江山永固呢?

苦悶散去,倒是看得開了,笑問劉鈺道:「鯨海移民、南洋求活、墾殖蒙古、遷徙西域,這都是治標之術,對吧?」

劉鈺也笑起來,補了一句道:「說不定科學院可以搞出畝產十石的辦法,也未可知。」

「哈哈哈哈哈……若真能搞出來,朕賞他紫禁城騎馬、一品文服,以此功封個子爵也不為過。」

皇帝只當是個笑話,大笑過後,全然不信,心裡只是琢磨著移民治標的方法,便揮手叫人先散去,只叫劉鈺和江辰每日朝會散後在此輪流當值,若有急事再行召見商議共商。如非急大之事,可直接遞書於盧摯壘,天佑殿自會按流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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