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新順1730 > 第一七七章 河豚之喻(中)

第一七七章 河豚之喻(中)(2/2)

目錄

天理既然在造物主之前,那麼儒學也就是在創世之初就存在的。只是周公、孔孟等人,悟出了大道,傳播出去而已。但實際上,儒學早就在日本出現幾萬年了。

就像是烏雲籠罩的時候,不是沒有太陽,只是海西邊的那群人那時候還處在蠻荒,看不到而已。

山鹿素行之所以能這麼搞,主要還是因為……中華的史書太詳實了。

神話就是神話、史書就是史書。

而山鹿素行拿著日本的神話,對照著中華的史書,說你看時間,是不是比你們早?

他這一套三家糅合怪,此時在日本的下層武士里,還是很有市場的。在上層儒生那,是被批判的。

這可以看成是一種樸素的自卑情緒下轉為自負的民族主義雛形,而且是立在不敗之地的那種:比孔孟還早的日本儒家經典,在孝德天皇的時代被燒了,所以現在看不到;你說沒找到存在的證據,不就恰好證明那時候燒的乾淨嗎?

這和後世那種「史書都是篡改過的、所以史書不可信」的一派,幾乎是一樣的道理,根本就是不敗的。你舉出史書中的例子,他也會告訴你那是篡改過的。

新井白石這樣的儒家大手子,去朝鮮也在文化上感到自卑。但大手子的做法,是解構天下觀,炮製各自稱華論,水平還是有些的。

山鹿素行則是自卑之後轉自負,搞出這麼一套自嗨的東西,這對下層武士的影響力是極大的。

那種文化上的自卑是浸在骨子裡的,越是水平低就越容易被這種自卑後轉自負的東西所蠱惑。

但是,理論家不是誰能都當的。想要封聖,自稱一派,山鹿素行還欠缺了點火候。

他根據日本的情況,否定了「天」這個正統的概念,而是轉用了「武」。

因為如果不轉用「武」來尋找正統性的話,只靠「天」衍生出的「道德」、「禮教」等,日本在朝鮮面前都會自卑。

但如果是「武」作為正統性的話,在朝鮮面前就不自卑了:我能打得過你,就證明我是正統。

所以山鹿素行把伊邪那美創國時候的「天瓊矛」作為神器之首。「蓋蒙昧之時,除暴驅邪彰顯聖道,非武不可」。

這就導致這一套體系里有個最大的問題,就像是奧地利畫家的那一套理論一樣:如果日耳曼人優越,那麼結果必然是戰勝其餘劣等的民族;如果日耳曼人不優越,那也活該被其他民族所滅絕。

贏了吃香喝辣、輸了全族滅絕,在最後一刻不自殺的日耳曼人都是假日耳曼人,既然證明了自己劣等,為什麼不全族自殺為優越民族騰地方呢?總之,種族的優越論沒錯,只是優越的不是我們日耳曼人而已。

所以劉鈺操練了十年海軍,樞密院下令暴打了日本一頓之後,這第三派理論幾乎是瞬間崩解了。

既然「武威」是正統的標誌,那麼打輸了不就恰好證明自己不是正統嗎?

「武威」不是不好,只是不該野心這麼大,只能勝、不能敗。

若是拿出「我蠻夷爾、唯有武威」的心態,這就沒什麼漏洞的。

問題是既想當天朝、又不認天德而認武威,那就只能勝不能敗,敗了這理論的一切基石就崩解了。

任何功法都有破綻,要找准罩門。

如果此時大順的大儒和山鹿素行辯論,只能是雞同鴨講:大儒不相信日本的神話是正史、山鹿素行的一切根基都是神話,雞同鴨講,誰也辯不過誰。

你說拿出你們之前有文字的證據,我說大化改新的時候焚書坑古,都燒了,所以這不正好證明了我的觀點,古文字古文化都被燒乾淨了嗎?

你說你們的神話是歷史,拿出證據來,我說這些都是記錄在書上的,你們的書可以是歷史憑什麼我們的就不能是?我就問你萬世之前周公孔子是不是還沒誕生吧?孔子哪年出生的,我可是能在你們的史書上大概推斷出來。

這麼爭論的結果,就是相信大順大儒的還是相信大順大儒、相信山鹿素行的還是相信山鹿素行。

但吳芳瑞突襲京都,在京都放的那一把大火、李欗砸了京都御所的僭越之物,以及隨後大順願意「補償百姓數萬兩白銀」的仁德之行,正打在了山鹿素行這一套理論的罩門上。

如果神話是真的,那武威就是天命,輸了就證明天命不在日本。

如果神話是假的,那日本的文化就是中華文化的衍生品,衍生文化沒有天命。

用武器的批判崩解了第三派的體系根基之後,日本儒學界實際上也就剩下了前兩派。

一派自認蠻夷、一派各自稱華。

但劉鈺借著「天婦羅」而發揮,又把剩下這兩派的根基都打碎了。

天下的概念,是隨著交通工具而逐漸擴大的。當帆船將整個世界聯繫在一起的時候,關上門來自稱天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劉鈺借天婦羅之題,提出了天下就是地球、地球就是天下的概念。

一方面,「恭維」日本不是蠻夷,而西洋人才是蠻夷;另一方面,既然天下就是地球、地球就是天下,那麼華夷之辯就和以往不同了,華也就只能有一個。

如今天下儒生,要做的是「尊周攘夷」。

可以認可朝鮮、日本都是周天子的諸侯,反正也不怕七雄再臨,反正這個體系,早晚崩解。

而崩解之前就現在大順的路子繼續往下走,再不濟也不至於混到個被人問鼎的程度,至少在天下這個概念崩解之前,不可能有危險。

朝鮮可以繼續做「帝出乎震」的美夢、日本也可以繼續做「群雄逐鹿爭天子」的美夢,但周天子可不再是八百里京畿的周天子了,帝出乎震也好、群雄逐鹿爭天子也罷,最終還是要靠槍炮、人口、生產力的。

周天子要是六師仍在,哪個敢霸?齊侯的屍體還在大鍋里煮著呢,諸侯估計也都喝過湯。

吳芳瑞一把火崩解了日本「真華」論、劉鈺的天下概念解構崩解了「各自稱華東西兩華並立」論、最後的蠻夷也分三六九等結好了那些自認自己是蠻夷的儒生。

如今他一個根本不信儒學的人,在這怒噴日本的儒生「斯害也已」,連噴帶罵。

幾個自認蠻夷派的儒生盯著地上被劉鈺拋下的天婦羅,臉紅低頭,心道若天下如此論,當真該尊周攘夷。

唐人既為天子,我等亦是諸侯了,也不是蠻夷了呢。就算是蠻夷,那也是比南蠻高級的蠻夷。楚不貢苞茅,而天子征之,天子亦啊。楚人縱蠻夷,那不是比更南邊的南蠻高級一點點?

做蠻夷,也要分三六九等的。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