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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四章 刻舟求劍(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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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李淦並不讓劉鈺和太子有過多的接觸,因為劉鈺的那一套東西,根本就不是守成的。

他是一直把李檴朝著守成之主的方向去培養,但如何守成,今日事已與往日不同,需不可刻舟求劍、守株待兔,需得將一些過往史書上不曾有的東西講清楚。

要講清楚的,無非三件事。

其一,新的宗藩體系。

其二,火器帶來的北方威脅消失、墾殖屯田拓邊移民、海軍在手允許求活南洋,治標不治本地為李家王朝續命。

其三,便是良家子的問題。之前良家子學的那些東西,是邊緣化的,無法和士大夫們站在一起,而且人數也少,就是一群有丁丁的太監那樣的邊緣人,除了依附皇權,自己啥也幹不了,和士大夫們的關係幾乎都是互相看不順眼,各自都認為對方學的沒什麼大用。

現在要在一些地方興實學,實學興起之後,邊緣人群擴大,就不能用良家子和士大夫之間的平衡術,來玩實學派和科舉派之間的平衡了。

以往搞良家子和士大夫的平衡,那不叫黨爭,那叫皇權和少數邊緣人與士大夫的平衡。

今後實學派肯定要興起,不再是少數的邊緣人良家子,而可能是新科舉制下的大量實學人才,怎麼用、怎麼平衡、怎麼玩轉黨爭、怎麼不使得一家做大,這都是需要考慮的。

這三件事,都是前所未有的局面。

以史為鑑,不是不行,史書中總能找到解決的方法,但問題是就怕太子只學個皮毛,依樣畫葫蘆,搞出刻舟求劍的笑話,不能理解史書中的精髓。

這第三點,李淦自己還在琢磨,決定趁著自己還有個二三十年活頭,好好研究研究,真要是找不出控制的辦法,那就在死前將其撲滅。

他是認識到了實學的可怕之處,有些捨不得放棄。但真要是將來無法控制,在王朝穩定和國族強盛之間,他只能選前者。

剩下兩點嘛,則是要好好教導教導太子的。

今日借著倭國和談一事,正說到了今後的藩屬問題。以往可以不重視,但大順和之前的王朝有個很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明末的教訓,藩屬羈縻之地,很可能搞出大事,蛇能吞象,故而不可不重視。

在劉鈺力主開戰之前,李淦也覺得日本國還是挺強大的,最起碼似乎比只能湊出三五萬人本部的准部要強。

哪曾想開打之後,可比准部簡單多了。花的錢,還趕不上征准部一個月花的糧米。

可終究人口和底子在那,現在不同以往,以往最多也就擔心一下北方的威脅,現在海軍出現之後,以前一直可以當做不存在的倭國,就必要重視起來。

「藩屬各有不同,有朝鮮者,可為熟藩,自有體制;如倭國者,則應分而治之,既不使之統、又不使之亂。」

李檴身後的汗已經漸漸消了,按照以往的經驗,知道父皇這麼說話的時候,自己應該問一句,於是問道:「兒臣愚鈍。倭國分封,何不讓倭國重蹈分封亂戰之禍?何必不使之統、又不使之亂?」

李淦哈哈笑道:「昔者,太宗皇帝曾言,大亂方可大治。」

「甲申年後,救中國者,天下除暴之義兵也,非明所能變革而治也。」

「倭國亦然,倭國不亂,則不可治。亂,或大亂百年、或大治。但若亂後大治,此誠中華之敵。」

「倭國不亂,各藩與武士,便如明末之士紳、貪官。」

「若亂,說不定就塵埃一掃。柳宗元之《封建論》,不可不讀。」

「倭國不亂、不統,則各安舊命、各從舊事。他若練兵,糧從何出?錢從何來?收各藩武士之利,武士為何還要保他?」

「前朝教訓、本朝開國,這都是可以借鑑的例子。太祖皇帝均田免糧,入京之後,依舊拷掠貪腐,於是奉祀侯剃髮上表,士紳跪迎東虜。」

「但除此教訓之外,還有一事,便是漢時吳楚七國之亂。七國亂平,則天下之權盡歸中央,乃有推恩之法,更有後來武帝赫赫武功。」

「是故,保幕府,也要保諸藩。」

「既不可使諸藩倒幕而大亂大治;亦不可使幕府削藩而集權。」

「若有朝一日,倭國廢分封、開科舉、效三代而辦學校、徵兵募兵,則可知,武士必反,如此,則必要支持武士。」

「若有朝一日,倭國民不堪苦,揭竿而起,天下大亂。則可知,武士必鎮壓,如此,則仍要支持武士。」

「就記住一句話,倭國誰和武士封建站在一起,就支持誰;倭國誰要廢封建、開科舉,就要打壓誰。」

李檴似有所悟,點頭道:「兒臣受教。那禮政府郎中趙百泉奏朝鮮國之事,兒臣是不是也該如此?」

「誰支持兩班與奴婢制,便要支持;誰揭竿而起,便要打壓?亂,則有變?」

李淦哈哈大笑道:「是,也不是。」

「是,則固為藩屬。」

「非,則收為郡縣。」

「取捨之間,吾兒自決之。如今朝鮮開關,數十年後,怎番模樣,孰人能知?」

「以史為鑑,切記刻舟求劍、更不可削足適履。」

「漢唐征西域,本朝以史為鑑,亦要征西域。只是,本朝的西域在哪?卻不在西北。」

「漢有諸劉宗室、明亦有藩王眾多,所為者祭祀不滅。只是,本朝並無實封,亦不可實封,然卻不可不另闢蹊徑,宗室不封而封。」

「你回去想想,何謂不封而封。既避七王之亂、靖難之役;又可有光武中興、康王延續。」

帶著這個問題,一時間想不明白的李檴拜禮後離去,心知這個問題正是今日真正的考驗。之前自己冷汗淋漓,也在大勝倭國的背景之下沒留下什麼壞印象,可這件事卻不能拖,需得儘快想清楚才是。

待李檴離開,李淦自叫心腹太監取來了一本圖冊,上面寫了一排小字。

「海軍不可廢」、「移民墾土」、「黃淮運河漕運海運」、「倭國宗藩」、「南洋天邊」、「西域自足」、「雪山可控」、「實學科舉」、「實邊鯨海備羅剎」、「廢丁改稅」……

林林總總一大堆的內容,李淦取來筆,塗掉了倭國宗藩這一行小字,又在「南洋天邊」、「黃淮運河漕運海運」、「移民墾土」、「實邊鯨海備羅剎」這四行小字上重重地畫了個圈。

在他心裡,加上倭國宗藩,這五條都應該畫在一起的。倭國不臣、南洋不定,廢漕改海就不敢行;廢漕改海,漕工何處,又不可不思量。

牽一髮而動全身,著實難也。但細細想來,終究還是錢的問題,只是劉鈺就算在倭國那訛到了千萬兩白銀,大半也要投諸海軍上。心裡默念了幾句一直以來對自己的告誡:勿要焦躁、不可急於一時。心裡卻依舊琢磨著,也不知自己死前,究竟能辦成幾件。

盤算了一下日期,估摸著劉鈺應該已經要快和倭人談完簽約了,於是收起了圖冊,一心撲在厚厚的奏摺上。

倭人朝覲,雖是榮耀,盡可暢快,但也不過小事爾。

大戰之後的論功行賞、拆分海軍、新軍駐紮、陸海均衡等事,才是真正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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