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異端相見(1/2)
儒學是講忠君二字的,雨森芳洲是儒生,也正因為他是儒生,所以他知道自己應該為自己的主君效命到死。
別說此時領軍前來的只是大順的一群軍官,就是孔為主將、孟為副將,亦要拼死一戰以忠君護國。
攫。他不覺得這有什麼錯。
大順內部不是分封制,但大順的宗藩體系朝貢體系還類似於分封制,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理論上哪怕朝鮮的臣子那也是朝鮮王的臣子而非大順天子的臣子;哪怕是孔孟難道不也是先忠於自己的主君,而不是效命於周天子嗎?
況且,雨森芳洲是受新井白石「唐和各自稱華」論的影響。
七十多歲出山,所為者終究還是日本的安危的。
但是,此時見大順軍將這裡圍住,也自知無論如何跑不脫。
沒打聽到情報不說,還因為大順軍來的突然,自己也要被俘。
他沒想著去死。
槍炮無眼,自己縱然懷有報國之心,這倭館中的四百餘號人又怎麼能因為自己的一個決定而死於槍炮呢?
況且,裡面還有不少是他的弟子。他在對馬開辦了朝鮮語學校,通過朝鮮語學校的考核,才能夠進入倭館任職,不少人都是他的門徒。
從某種角度來看,雨森芳洲是個合格的儒生,心懷仁義。
。九歲時候就寫過一首詩:「寒到夜雪前,凍民安免愁?我輩尤可喜,穿得好衣游。」
雖說等他長大後再看自己寫的這首詩,覺得比之杜工部的「安得廣廈千萬間」終究差的太遠,可九歲能夠想到窮人天寒無衣穿,亦算難得了。
開蒙之後,先學醫,後棄醫從文……這倒不是因為「學醫救不了日本」,而是因為他的老師跟他說過一句話。
東坡先生曾說:學習費紙,學醫費人。凡事學醫的,手上都有幾條開錯藥的人命,然後才得以成為良醫。
他自感嘆,如果學醫把自己的肱骨折斷,尚可接受;可如果要費人命,那還學什麼呢?
。遂萌棄醫從儒之念。
有過這樣的經歷,此時見著數百名活生生的人,可能要因為自己的決定死在大順軍的槍炮之下,雨森芳洲長嘆一聲,決定順從外面包圍的大順軍的說法。
不過不是投降,而是不忍「費人」。
又想著大順終究是大國,人才輩出,儒家學問的研究肯定有可取之處。
自幕府鎖國後,中日雙方已經斷掉了官方交流。往來長崎的商販,都是一群商人,根本沒什麼文化。所以日本的許多儒生集中在對馬,哪怕是新井白石,也認為朝鮮在文化上強勢、軍力上衰落。
而朝鮮,不過是中原文化的二道販子,亦或者說是衍生品。
自己雖已七旬,可距離夫子所說的「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還差的遠,在儒學上尚有諸多不解之處。或許死前也能與唐山大國之儒,略論大義,亦算無憾了。
至於情報,已無意義。
這些大順軍和肉眼可見海上飄著的艨艟戰艦,足以攻下對馬,占據嚴原,插旗棧原城。
在他的命令下,四百多人盡數放棄了抵抗的想法,本來也沒辦法抵抗,朝鮮也不准他們攜帶過多的兵器。
等到所有人都從倭館中離開,雨森芳洲找到了軍官,說道:「老夫是對馬守的側用人,希望面見你們的將軍。」
軍官知道對馬守大概是個什麼玩意,皺眉道:「側用人?」
雨森芳洲嘆了口氣,換了個說法道:「近侍、秘書、幕僚、師爺。」
「哦,哦!」
這麼一解釋,軍官立刻懂了,看雨森芳洲也七八十的模樣了,還拄著個杖,便道:「這人不用捆了,來幾個人把他送船上去。正好要給對馬藩的人傳個信,既是什麼側……側用人,那便最好了。」
叫兩名士兵押送著,又讓雨森芳洲身邊的兩個年輕弟子跟著,一併送到了作為分艦隊旗艦的那艘戰艦上。
才一上來,趙百泉見雨森芳洲穿著一身儒生青衫,頭戴儒巾,手中拄杖,見在都是儒生的面上,叫人攙扶了一下。
趙百泉在琉球也是見過島津家的武士的,知道日本人的打扮並非如此。若是在朝鮮,見到這樣打扮的人極為常見,可這人既是號稱對馬守的側用人,顯然是倭人,竟也如此打扮,實在有些奇異。
「你亦學孔孟之道?」
雨森芳洲點頭道:「然。老聃者,虛無之聖也;釋迦者,慈悲之聖也;夫子者,聖之聖者也!余之所生,孔孟為標。」
一句話,頓時拉近了和趙百泉的關係,這一口算是標準的官話,再加上這句認為儒學勝於釋道二家的言論,讓趙百泉頗為滿意。
「看座。你我如今為敵,不過念在夫子面上,見你耄耋之年,惻隱之心不可無也。」
雨森芳洲拱手做謝,在弟子的攙扶下正襟而坐。
趙百泉面色也不那麼銳利,問道:「倭國儒生所學者何?」
「日本國儒生學業,無非三等。一曰經學、二曰史學、三曰文學。經學者,十三經也。史學者,司馬溫公有,篡要勾玄,綱立紀張,之亂存亡之理、禮樂刑政之效皆了如指掌;至於文學者,據經徽史,著諸話言之謂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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